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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门外已经开始有人用祖传的玉佩换半斗霉米了，城西的破庙里挤满了染疫的人，连收尸的人自己都病倒了七八个。宫里连烧火用的柴炭都要从各太监的私房里凑，御膳房彻底停了灶火，只剩一只小炉子给皇帝热参汤。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如枯木。
王承恩跪在旁边，手里的茶盏换成了温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了好几次，皇帝一口都没喝。
朱由检两眼无神喊着：“都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来……”
王承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又过了几天，天色将明未明，守城的士卒忽然在城楼上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漫起的烟尘，隐约能看到连绵的旗帜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步骑人马。
守卒吓得撞响了城头的警钟，厚重的钟声在黎明前的京城上空回荡着，惊醒半座城。
朱由检被钟声从浅眠中惊醒，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踉跄着跑上宫墙的高处，扶着栏杆往南望去。
远远的，一面黑色的大旗在晨曦中缓缓展开，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闯字。
旗下是密密麻麻的步卒、马队、牛车、驮驴，长矛如林，盔甲如鳞，一眼望不到边际。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上了宫墙，跪在皇帝脚边，哭着说：“陛下，闯军已经到了城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自成的大军在京城南门外扎下营盘的第三天，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斗米两千文。
崇文门外最后一间还在营业的粮铺在当天下午关了门，掌柜的把最后半袋霉米倒进自家锅里，锁上门板，连夜带着家小从北城的水门摸了出去。那天夜里京城到处是哭声，有人在巷口焚烧亲人的衣物，烟熏火燎的气味飘过城墙，飘到城外闯军的营帐里。
吴庸在军帐里对着舆图站了整整一夜。
这次李自成来京城，和他有很大的干系。
他跟着李自成已经几年了，从一个小小的流民头目一路做到军师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这些年他送出去的密报摞起来比他的身量还高，每一封都盖着暗查司的暗记，经由不同的信差辗转送往太原。可这一次他站在这幅舆图前时，笔握在手里悬了许久，终于还是放下了。
他最后一道密报已经送出去了，太原那边王枭的人会收到，京城这边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了。
城外闯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火光星星点点。
吴庸走出军帐，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京城的城墙。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巡营的士卒经过时喊了一声吴先生，他才转身回了帐里。
第四天，李自成下令攻城。
守城的兵马只有不到两万，还多是老弱残兵，精壮的早在前几个月的瘟疫中病倒了大半。城墙上的火炮哑了七八门，剩下的几门打出去也多半落在空地上。
闯军的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士卒往上攀，城头的守军用石块和热油往下砸，可人太少了，这边堵住一段，那边又涌上来一批。
夜色时分，守城大臣如兵部尚书张缙彦、成国公朱纯臣各自打开所守城门，迎接闯王进城。
闯军入城的那个夜晚，京城混乱。
太监曹化淳。他在南城门的敌楼里坐了一整天，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火把，听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炮声。天黑之后他叫来心腹，低声说：“开门。
闯军的先锋进入，曹化淳站在城门洞里，拱手躬身，脸上堆着笑。城头那些还在抵抗的士卒回头看时，发现身后已经插上了黑底红字的闯字旗，有人扔下刀跪了，有人翻墙跑了，也有人站在城垛上愣了一会儿，默默跳了下去。
宫城里的消息比外面的乱象传得还快。
朱由检从乾清宫的后门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褪了色的旧龙袍，没有戴冠冕，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剑，沿着宫墙的石阶一路往北走，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王承恩。
老太监弯着腰，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纸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可他不肯放慢步子，紧紧跟着皇帝的背影。
沿途经过几道宫门，本该有侍卫把守的门口空无一人。有的门敞开着，有的半掩着，门缝里能看到地上的杂物和丢弃的兵器，有几处廊柱下甚至丢着几件脱下来的甲胄。
朱由检走过一处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甲胄，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出了神武门，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土路。
紫禁城北边的煤山在夜色中浮现，朱由检开始爬山。
他的步子不太稳，这几日几乎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到了半山腰时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王承恩举着灯笼追上来，另一只手想去扶，被朱由检轻轻推开了。他继续往上走，龙袍的下摆拖在草丛里，沾了露水和泥土。
煤山顶上有一棵老槐树，歪歪地斜着，枝干粗壮，树干上布满了裂纹。朱由检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根玉带。
他解下玉带，挂在树枝上，又解下外袍叠好放在树根旁。
朱由检在蓝色袍服上留下了一段着名的血书遗言：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王承恩跪在几步之外的草丛里，灯笼放在脚边，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泪。他把头深深地伏下去，低声说了一句：“陛下……”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把玉带系好，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将脖子搁进那条悬垂的玉带圈里。
“朕……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
石头一歪，他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中。
王承恩跪在那里，他的额头一直抵着地面，过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油快要燃尽时，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搬来两块石头垫在脚下，慢慢把自己也挂了上去。
崇文门外已经开始有人用祖传的玉佩换半斗霉米了，城西的破庙里挤满了染疫的人，连收尸的人自己都病倒了七八个。宫里连烧火用的柴炭都要从各太监的私房里凑，御膳房彻底停了灶火，只剩一只小炉子给皇帝热参汤。
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面如枯木。
王承恩跪在旁边，手里的茶盏换成了温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了好几次，皇帝一口都没喝。
朱由检两眼无神喊着：“都没有人来，一个都没有来……”
王承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又过了几天，天色将明未明，守城的士卒忽然在城楼上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漫起的烟尘，隐约能看到连绵的旗帜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步骑人马。
守卒吓得撞响了城头的警钟，厚重的钟声在黎明前的京城上空回荡着，惊醒半座城。
朱由检被钟声从浅眠中惊醒，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踉跄着跑上宫墙的高处，扶着栏杆往南望去。
远远的，一面黑色的大旗在晨曦中缓缓展开，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闯字。
旗下是密密麻麻的步卒、马队、牛车、驮驴，长矛如林，盔甲如鳞，一眼望不到边际。
王承恩连滚带爬地上了宫墙，跪在皇帝脚边，哭着说：“陛下，闯军已经到了城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自成的大军在京城南门外扎下营盘的第三天，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斗米两千文。
崇文门外最后一间还在营业的粮铺在当天下午关了门，掌柜的把最后半袋霉米倒进自家锅里，锁上门板，连夜带着家小从北城的水门摸了出去。那天夜里京城到处是哭声，有人在巷口焚烧亲人的衣物，烟熏火燎的气味飘过城墙，飘到城外闯军的营帐里。
吴庸在军帐里对着舆图站了整整一夜。
这次李自成来京城，和他有很大的干系。
他跟着李自成已经几年了，从一个小小的流民头目一路做到军师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这些年他送出去的密报摞起来比他的身量还高，每一封都盖着暗查司的暗记，经由不同的信差辗转送往太原。可这一次他站在这幅舆图前时，笔握在手里悬了许久，终于还是放下了。
他最后一道密报已经送出去了，太原那边王枭的人会收到，京城这边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了。
城外闯军的营帐连绵数里，火光星星点点。
吴庸走出军帐，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京城的城墙。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巡营的士卒经过时喊了一声吴先生，他才转身回了帐里。
第四天，李自成下令攻城。
守城的兵马只有不到两万，还多是老弱残兵，精壮的早在前几个月的瘟疫中病倒了大半。城墙上的火炮哑了七八门，剩下的几门打出去也多半落在空地上。
闯军的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士卒往上攀，城头的守军用石块和热油往下砸，可人太少了，这边堵住一段，那边又涌上来一批。
夜色时分，守城大臣如兵部尚书张缙彦、成国公朱纯臣各自打开所守城门，迎接闯王进城。
闯军入城的那个夜晚，京城混乱。
太监曹化淳。他在南城门的敌楼里坐了一整天，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火把，听着城头稀稀落落的炮声。天黑之后他叫来心腹，低声说：“开门。
闯军的先锋进入，曹化淳站在城门洞里，拱手躬身，脸上堆着笑。城头那些还在抵抗的士卒回头看时，发现身后已经插上了黑底红字的闯字旗，有人扔下刀跪了，有人翻墙跑了，也有人站在城垛上愣了一会儿，默默跳了下去。
宫城里的消息比外面的乱象传得还快。
朱由检从乾清宫的后门走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褪了色的旧龙袍，没有戴冠冕，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剑，沿着宫墙的石阶一路往北走，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人，王承恩。
老太监弯着腰，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纸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可他不肯放慢步子，紧紧跟着皇帝的背影。
沿途经过几道宫门，本该有侍卫把守的门口空无一人。有的门敞开着，有的半掩着，门缝里能看到地上的杂物和丢弃的兵器，有几处廊柱下甚至丢着几件脱下来的甲胄。
朱由检走过一处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件甲胄，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出了神武门，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土路。
紫禁城北边的煤山在夜色中浮现，朱由检开始爬山。
他的步子不太稳，这几日几乎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到了半山腰时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王承恩举着灯笼追上来，另一只手想去扶，被朱由检轻轻推开了。他继续往上走，龙袍的下摆拖在草丛里，沾了露水和泥土。
煤山顶上有一棵老槐树，歪歪地斜着，枝干粗壮，树干上布满了裂纹。朱由检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根玉带。
他解下玉带，挂在树枝上，又解下外袍叠好放在树根旁。
朱由检在蓝色袍服上留下了一段着名的血书遗言：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王承恩跪在几步之外的草丛里，灯笼放在脚边，火光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全是泪。他把头深深地伏下去，低声说了一句：“陛下……”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把玉带系好，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将脖子搁进那条悬垂的玉带圈里。
“朕……非亡国之君，臣尽亡国之臣。”
石头一歪，他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中。
王承恩跪在那里，他的额头一直抵着地面，过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油快要燃尽时，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搬来两块石头垫在脚下，慢慢把自己也挂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