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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试那天,天还没亮。

    沈清珩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一件洗得发白但浆得极挺的蓝布长衫,脚上是沈清蕊替他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上歪歪扭扭绣了个“珩”字,八岁的小丫头绣工不行,但那个字看着格外认真。

    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灶里的火已经被姐姐烧旺了,铁锅里煮着一碗面。

    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

    沈清妧从后院走过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一双筷子。

    “吃了再走。”

    沈清珩看着那碗面,嘴唇动了动。

    “姐——”

    “别说废话。吃。”

    他闷头坐下来,端起碗。

    筷子夹蛋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极细微的抖,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但沈清妧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将那件蓝布长衫后背上一个翘起来的线头按平了。

    “珩儿。”

    “嗯?”

    “别紧张。”

    沈清珩低下头,将面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朝天。

    他将碗放下来,站起来,转身,看着姐姐。

    “姐,我不紧张。”他的声音低但稳,“我准备了三年——不是为了紧张的。”

    沈清妧看着他。

    十二岁的少年,瘦,个子还没完全抽条,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十二岁该有的了。流放路上的冻馁、抄家后的沉默、三年来在苦寒之地一笔一划积攒出来的力量——全部沉淀在了那双眼睛的底部。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竹笔——是宋济世压箱底的一支狼毫,笔杆是紫竹的,笔尖被老头儿用松烟墨养了十几年,提起来不用蘸墨就能写出三个字来。

    “宋先生让我带给你的。”沈清妧将笔递过去,“他说——老夫教了你两年,这支笔也该传给下一个了。”

    沈清珩接过笔。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摸了一遍——从笔帽到笔尖,从笔尖再到笔帽。摸了两遍。

    然后他将笔揣进了怀里,贴肉放着。

    “走了。”

    他转身出了门。

    院门外,李铁柱牵着那匹矮脚骡子等着。沈老太太靠在门框上,手里拄着拐杖,远远地看着孙子的背影。

    沈清蕊从老太太身后露出半张脸来,扯着祖母的袖子,小声嘀咕:“祖母,哥哥能考上吗?”

    “废话。”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沈家的种,还能考不上?”

    凉州城。县学。

    县试设在凉州城东的县学大院里——三进的院落,正堂做考场,两侧厢房做监考。大门外排了几十号考生,有年过四旬的老秀才来“陪跑”的,也有像沈清珩这样十来岁的少年。

    能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凉州府治下各县推荐上来的种子。

    但他们中间——只有一个是流放犯人的儿子。

    沈清珩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流放犯人的孩子也来考——就是北山村那个沈家的。”

    “罪臣之后?能报上名?”

    “知府特批的。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像一群苍蝇在嗡。

    沈清珩没有看向那些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考场的大门上——黑漆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书“文运”二字。

    文运。

    他在心里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

    县试的规矩:一天一场,共三场。

    第一场:帖经。默写经书原文,考的是基本功。

    第二场:试帖诗。给出题目,限韵限格,考的是文采。

    第三场:策论。给出时务命题,考生自由发挥,考的是见识和思辨。

    前两场,沈清珩没有任何悬念地完成了。帖经一字不错——三年来他将四书五经翻了不知多少遍,加上空间藏书阁里那些旁注版本的辅助,他的经学功底比大多数在凉州正经上过私塾的考生都要厚。

    试帖诗写得中规中矩——他不擅长做诗,但格律无误、用典恰当,不会出格,也不会出彩。

    关键在第三场。

    策论。

    题目写在考堂正面的白墙上——苍劲的大字,墨迹未干。

    “论边疆治理。”

    沈清珩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轻轻一按。

    边疆治理。

    他在边疆。他就在边疆。

    他在北山村开过荒、种过地、记过账、赶过集。他跟着姐姐看过凉州城从萧条到渐渐有了生气的变化。他跟着宋先生学过北方药材的种类和用途。他听过魏铁说起北疆防线的难处——粮食运不上去,兵户留不住人,盐铁价格被中间商层层加码。

    他甚至亲眼见过——他的父亲,一个被流放的将军,在后院用木棍练刀,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当年在北疆教新兵的招式。

    那些招式不是写在书里的。

    是刻在血肉里的。

    沈清珩提起笔,蘸了墨。

    没有犹豫。

    他写——

    “边疆之患,非蛮夷之强,乃朝廷之失也。”

    开篇即破题,一刀切进要害——边疆的问题,根子不在敌人有多强,在于朝廷自身的政策出了问题。

    这一句话——在考场里足以让任何一个阅卷官的眉头一跳。

    但他没有停。

    “其失有三:一曰粮道不通。边地苦寒,本土产粮不足以养兵,需依赖内地输送。然粮道千里,途中损耗逾半——粮未至,兵已饥。若不在边疆本地推广屯田之法、改良耐寒作物,则粮道之患永无休止。”

    他写到“改良耐寒作物”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是姐姐在北山村田地里弯腰查看冬麦长势的画面——她拔起一株麦苗,看了根部,说“这个品种不行,换一批空间里的试试”。

    那些在空间里培育出来的抗寒麦种,让北山村的粮食产量翻了一倍。

    他不能写“空间”——但他能写经验。

    “二曰兵户流失。边地苦寒,兵户不愿久驻。朝廷强令不如利导——若给边地兵户以土地、以税减、以子弟入学之便利,兵户自安,何需强令?人之所趋,利也;人之所避,苦也。去其苦而增其利,此治边之中策也。”

    第三条——他停了一瞬。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慢慢地在笔尖聚成一颗珠子——将落未落。

    然后他落笔。

    “三曰吏治不清。边疆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上下其手、贪墨成风。盐铁之利、粮税之征,层层盘剥,到边疆兵户手中已十不存三。若不整顿吏治,则前两策皆为空谈。治边者,先治官;治官者,先治法。法不严,则官不惧;官不惧,则民不安。”

    写到“盐铁之利、层层盘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的是钱有德的脸——那个贪官,那个被姐姐一步一步拉下马的凉州前知州。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

    一千四百字。

    一气呵成。

    放榜那天,是三天后。

    凉州城东的县学大门外,一张红纸贴在了照壁上。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凉州虽然是苦寒之地,但县试放榜仍然是一件大事,热闹程度仅次于年关庙会。

    沈清妧没有来。

    她让李铁柱来看的。

    李铁柱挤进人群的时候,被人踩了两脚,帽子都差点被挤掉。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红纸最上方。

    第一个名字。

    “县试案首:沈清珩。凉州北山村人。”

    李铁柱愣了两息——然后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陌生人的肩膀,大吼了一声:

    “第一!他是第一!”

    那个陌生人被他吓了一跳。

    李铁柱已经不管了——他拨开人群,撒腿就跑,跑得帽子真的掉了也没回头捡。

    “大小姐!大小姐!珩少爷——案首!案首!”

    他的声音从凉州城东一路喊到了城门口。

    骑上骡子之后更是一路甩着鞭子往北山村冲——矮脚骡子被他催得撒开四蹄,跑出了马的速度。

    北山村。

    沈清妧在院子里听到骡蹄声的时候,手里还拈着一根绣花针——她在给沈清蕊缝一件新棉袄的扣子。

    李铁柱从骡子上摔下来——对,不是跳下来,是重心不稳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儿——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到院门口。

    “大小姐!案首!案首!珩少爷是案首!”

    绣花针扎进了沈清妧的指头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冒出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然后她放下了针。

    沈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拐杖杵在门槛上,硬生生地——杵裂了一角。

    “你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抖了——这是这位满门抄斩时一滴泪没掉过的老太君,第一次声音发抖。

    “案首!凉州县试案首!第一名!”李铁柱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笑得像一朵皱巴巴的菊花。

    沈清蕊已经从后院飞奔出来了,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哥哥第一名!哥哥第一名!”

    院子里一下子全乱了。

    赵大牛从田里跑回来,满手的泥巴,哈哈大笑着拍自己的大腿。王守义的婆娘红着眼眶端了一碗糖水出来,硬塞到沈老太太手里:“老太太,喝一口,喝一口!”

    沈老太太接过糖水,手在抖。

    她喝了一口——然后她将拐杖往旁边一靠,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北方——北疆的方向——闭上眼,无声地站了很久。

    谁也不知道她在那一刻想了什么。

    也许是想到了当年沈庭远金榜题名时的光景。

    也许是想到了抄家那天,沈家的牌匾被人踩在脚下。

    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听到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消息。

    沈家的孩子。

    在这片苦寒的、被流放的、被践踏过的土地上——重新站起来了。

    沈清珩是傍晚才回来的。

    他在县学门口看完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步行回来——没骑骡子,一步一步走的,走了三个时辰。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沈庭远站在堂屋门口。

    将军的脸上没有笑——但他的虎目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夕阳底下闪了一下。

    沈清珩走到他面前,站定。

    “爹。”

    沈庭远看着他。

    “我会继续考下去。”沈清珩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他姐姐说话时的样子,“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直到有一天,我可以站在金銮殿上,亲口替沈家说那句公道话。”

    沈庭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

    那一拍的力道——将沈清珩的身子压矮了半寸。

    “好。”将军只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像铁。

    但沈清妧站在旁边——她看到了父亲伸出去的那只手,在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是颤的。

    她没有伸手去擦自己眼角的那一点湿意。

    她只是转过身,走进了灶房,重新烧了一锅面。

    面上——卧了三个荷包蛋。

    消息不到两天就传遍了凉州。

    一个流放犯人的儿子,拿了县试案首。

    凉州城的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那沈家的小子真有两把刷子!策论写得——啧啧,我家那个读了十年书的都写不出来!”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不知道吧,这事——已经传到京城了。”

    京城。赵太师府。

    赵明德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薄纸——凉州线报。

    “沈清珩,县试案首。”

    他将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他将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一卷一缩,黑灰从指间飘落。

    “赵瑾。”他叫了一声。

    赵瑾从门外走进来。

    “父亲。”

    赵明德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京城的天比凉州的天温暖得多,但他眼底的温度,比凉州的冬天还要冷。

    “沈庭远的儿子——”他的声音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不能让他继续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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