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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明哲的官轿在天亮之前就出了凉州城东门。

    轿子不大,青布帷子压得极低,看不清里面坐着的人。但跟在轿子两侧的——不是凉州府衙的普通差役。

    十二名甲士。

    铠甲上不带凉州驻军的标识,而是一种更深的铁灰色,胸口压着一枚暗金色的徽章——安西道节度使府直属亲卫的标记。

    吴定边的人。

    半个时辰前,一封加急手令从兰城送达凉州——八百里加急,节度使亲笔,大印鲜红如血。

    “凉州驻军副将韩世昌,纵兵害民、越权逼嫁、勾结匪徒、买凶行凶,罪证确凿。即刻缉拿,押送候审。安西道节度使府与凉州知府衙门联合执法,任何人不得阻拦。”

    顾明哲将那道手令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过了——不是看内容,是看分量。

    吴定边盖了亲印。

    这意味着——韩世昌的顶头上司,亲自下令抓他。

    军政联合。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

    军营在凉州城北三里外的一片开阔地上,靠着一座矮土丘,背风向阳。三百驻军的营帐整整齐齐列着,晨风将营旗吹得猎猎作响。

    轿子在营门外停下。

    顾明哲掀帘出来的时候,营门口的守卫愣了一下——他们认识凉州知府,但不认识知府身后那十二个铁灰色铠甲的人。

    “什么人?”守卫拦住了去路。

    顾明哲没有开口。

    他身后的甲士队长——一个三十出头、面色冷峻的汉子——向前一步,将手中那封手令展开,举到了守卫面前。

    “安西道节度使手令。”

    六个字。

    守卫的脸色在看清那枚大印的瞬间——彻底变了。

    他们让开了。

    帅帐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的时候,韩世昌正坐在案前发呆。

    他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信——是准备给赵瑾的回信。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汁凝成了一滴黑色的豆子。

    他已经坐了一整夜了。

    赵瑾的那封催命信——“联姻可以重新考虑”——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

    马匪失联了。四十七个人进了北山村,一夜过去,没有一个人回来。

    方六也失联了。

    他的情报网在崩——像一张被人一根一根抽掉丝线的蛛网,漏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兜不住。

    “世子爷——”钟大勇从门口跑进来,脸色惨白,“知府来了!带着——带着节度使府的人!”

    韩世昌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昨夜酒醉后的血丝——红的,浑的,像一个溺水者最后挣扎时充血的眼。

    “节度使府?”

    他的声音很轻。但那个“府”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嘴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吴定边。

    安西道节度使。从二品。手握三万驻军。

    他的——顶头上司。

    韩世昌慢慢站起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案角的佩刀——然后停住了。

    帅帐的门帘被掀到了最大——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顾明哲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十二名铁灰甲士,沉默地、整齐地排成两列。再后面——是韩世昌自己的兵。

    三百驻军,站在营地里,没有人动。

    没有人替他挡。

    “韩副将。”顾明哲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每一个字都是朝廷文官该有的中正平和,“本府奉安西道节度使吴定边将军手令,缉拿驻军副将韩世昌。请韩副将——随本府走一趟吧。”

    韩世昌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极难看——像一张纸被揉烂了又强行展平,皱纹和裂缝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脸。

    “顾明哲。”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已经不在乎的疲惫,“你一个小小的知府——也配抓本副将?本副将是靖安侯世子,是赵太师的女婿——你抓我?你有这个胆子?”

    顾明哲没有被他激到。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身后那名甲士队长上前一步。

    甲士队长将手令展开——这一次不是给守卫看的,是举到韩世昌面前,离他的脸不到三寸。

    “这是安西道节度使吴定边将军的亲笔手令。”顾明哲的声音依然稳得像老松的根,“韩副将若不服——可以给吴将军写信申诉。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

    “请交出佩刀。”

    韩世昌的手——在案角的刀柄上攥了三息。

    攥得极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三百驻军在营地里看着。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这些兵——不是韩家的兵。是凉州的兵。他们拿的是朝廷的饷银,效忠的是安西道的军令。

    韩世昌来凉州不到一年——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些兵变成自己的人。

    他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了。

    佩刀被甲士取走。

    双手被反剪在了身后。

    粗麻绳缠了三圈。

    韩世昌被两名甲士架着走出帅帐的时候,整个军营静得只有风声。

    三百双眼睛看着他——他从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锃亮铠甲从他们面前经过时的那种意气风发,在这一刻全部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

    他被押上了一辆囚车。

    囚车的铁栅栏很粗——是凉州府衙押重犯时用的那种。顾明哲让人提前准备好的。

    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沉闷的、迟缓的,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被碾碎。

    ——

    凉州府衙大牢。

    地下一层。

    韩世昌被推进牢房的时候,头上的束发冠已经歪了,袍子上沾了泥——是从囚车上下来时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了地上。

    他跪着的那一瞬间——没有起来。

    不是跪不动。是忽然之间,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就松了。

    牢房很小。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一只破陶碗,碗里有半碗凉水。

    韩世昌坐在稻草上。

    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铁栏外面——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盏油灯在摇。

    钟大勇没有被准许跟进来。

    他终于——真真正正地,一个人了。

    ——

    北山村。

    消息是阿九带回来的。

    沈清妧正坐在院子里,给沈清蕊的新棉袄缝最后一颗扣子。

    阿九翻墙进来,落地无声,走到她身边蹲下,低声说了一句:“韩世昌——进去了。”

    沈清妧的针线没有停。

    她将最后一针穿过去,线头在布面上绕了两圈,咬断,抻平。

    “嗯。”

    就这一个字。

    沈清蕊从屋里探出头来:“姐,我的棉袄好了吗?”

    “好了。”沈清妧将棉袄抖了抖,拎起来看了看——针脚密实,扣子端正。

    她没有去看韩世昌。

    一个失败者——不值得她走那一趟。

    ——

    京城。

    靖安侯府。

    消息到京城的时候,靖安侯正在和几个门客议事。

    送信的人是靖安侯府安插在凉州驿站的眼线——快马加鞭,三天三夜赶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

    “侯爷——世子爷被凉州知府和安西道节度使联合缉拿,下了大牢——”

    “砰!”

    茶碗摔在了地上。

    靖安侯站了起来——这位六十出头的老侯爷,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吴定边?!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动我的儿子?!”

    门客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来人——备马!本侯亲自去凉州!”

    “侯爷——”一个年长的门客壮着胆子开口,“此事恐怕……先去一趟赵府,和太师通个气——”

    靖安侯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攥紧了拳头——然后慢慢松开了。

    是。

    赵家。

    一切的根——都在赵家。

    ——

    赵太师府。后书房。

    靖安侯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在书房里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赵明德说了很多安抚的话,但没有一句承诺会出手救韩世昌。

    “让他在牢里待着。”赵明德说。

    靖安侯几乎要翻脸:“赵太师——世昌是你的女婿!”

    “正因如此。”赵明德的声音极平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他若不是我的女婿——我连管都不会管。但他做的事——”

    他将桌上的几张纸推到靖安侯面前。

    那是韩世昌在凉州犯下的每一条罪状的汇总——越权军令、夜袭民居、买凶杀人——每一条都是死罪或流刑。

    “靖安侯。”赵明德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你的儿子,是废物。”

    靖安侯的脸白了。

    赵明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本太师当初和靖安侯府联姻——看中的不是韩世昌这个人。看中的是侯府在京城的人脉根基。但这个人脉——”他顿了一下,“需要有人去经营。韩世昌经营不了。”

    靖安侯攥紧了膝上的拳头,一言不发。

    “回去吧。”赵明德将那几张纸收起来,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此事——老夫来收拾。”

    靖安侯走了。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赵明德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入冬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将庭院里的枯叶卷成一团一团的。

    “赵瑾。”他开口。

    身后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无声地走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中等身量,相貌堂堂——若单看面相,是那种放在人群中会让女子多看两眼的端正。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沉在瞳孔底部的、阴暗的、像蛇一样的冷。

    赵瑾。赵明德嫡子。

    “父亲。”

    赵明德没有回头。

    “韩世昌是废物。”他的声音极轻极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空气里,“凉州的局面——不能再交给外人了。”

    赵瑾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弯度极浅,但里面藏的东西,比韩世昌所有的阴狠加在一起都要深。

    “父亲,让儿子去。”

    赵明德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道目光不像父亲看儿子,更像一个棋手在审视自己最后一颗关键的棋子。

    “去。”他说,声音极轻。

    “但记住——沈庭远的女儿,不是韩世昌嘴里的随手就能捏死。”

    赵瑾微微低了下头——那个低头的幅度恰到好处,是恭顺,但不是畏惧。

    “儿子明白。”

    他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极轻的,极稳的,像一条蛇从草丛中游过去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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