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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她道,“我记下了。”

    沈清妧这话撂下,又守着父亲将那七八日的针施完。

    到了月底,沈庭远那条伤臂,已是全好了。

    他自己试过,提刀拉弓,使得上十成的力,半分不比从前差。

    孙院判后来又奉旨来诊过一回,搭着脉,看着那处早已平复的箭创,捻着胡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奇了。”老院判连摇头,“老夫行医一辈子,从没见过伤了筋骨的箭创,能好得这般干净。沈老将军,您这是……祖上积德啊。”

    沈庭远只笑,并不多言。

    伤一好,朝中便有了动静。

    皇帝召沈庭远进宫,在养心殿里,单独见了他。

    “沈卿这一仗,打得漂亮。”皇帝道,“鹰愁谷一役,三万蛮族,一战而溃,连首领都生擒了。朕看遍满朝武将,论守北疆,还得是你。”

    “陛下过誉。”沈庭远拱手,“此战能胜,是温总督用命,将士效死。臣不过占了个虚名。”

    “沈卿不必自谦。”皇帝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了几分,“朕的意思是,北疆离不得你。你伤既好了,朕想再委你镇守北疆,仍掌镇北军务。温岳虽好,到底压不住北边那些个老兵。”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下来。

    沈庭远没有立刻应。

    他在殿中立了一阵,撩袍跪了下去。

    “陛下。”他俯首道,“臣,有一事相求。”

    “沈卿但说。”

    “臣戍守北疆,整二十年。”沈庭远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神色平静,“这二十年里,臣没在母亲膝前尽过一日孝,没看着儿女长大,连发妻……都没能护住。”

    提起柳映雪,他声音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说。

    “如今臣老了。”他道,“这条胳膊虽好了,到底是上了年纪。北疆的将来,是年轻人的。温岳沉稳,魏铁勇猛,臣这回带着他们打了一仗,看得明白,北疆交到他们手上,臣放心。”

    “臣求陛下。”沈庭远再次俯首,“准臣留京。臣这把老骨头,想留在京里,陪一陪老母,看一看外孙长大。这点念想,是臣戍边二十年,从没敢想过的。”

    皇帝望着这位老将,半天没有说话。

    殿里那只铜炉,香烟袅地往上升。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

    “沈卿戍边二十年。”他道,声音放缓了,“这点念想,朕,准了。”

    “谢陛下。”

    “北疆,便交温岳。”皇帝道,“至于沈卿……朕给你挂个太子太傅的衔。这衔是虚的,不必你日去东宫。你便安心在京里,颐养天年。”

    “太子那头。”他顿了顿,唇角带了点笑意,“朕听闻,沈卿那个公子,如今正给太子讲读。沈家这一门,文武双全,是朕的福气。”

    沈庭远谢了恩,退出了养心殿。

    旨意下来那日,将军府上下,都松了口气。

    沈老太念了一路的佛。

    “好。”老太太捻着佛珠,眼眶又红了,“总算是留下了。我这把年纪,是真不想再送他出那道城门了。”

    沈庭远这一留京,倒真闲了下来。

    戍了二十年边关的人,骤然没了军务,起初还有些不惯。

    可没过几日,他便寻着了新的去处。

    那去处,便是外孙萧时安的摇篮边。

    这位在沙场上眼也不眨的老将军,如今每日里,竟把大半的工夫,都耗在了那个小娃身上。

    逗他笑,看他睡,孩子一哭,他比谁都急。

    “爹。”沈清妧有一回瞧见父亲蹲在摇篮边,举着个拨浪鼓,逗得满头是汗,忍不住笑了,“您带兵的时候,也没见这么上心。”

    “带兵那是公事。”沈庭远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摇篮里那张笑脸,“这是我外孙。”

    沈清蕊在一旁捂着嘴笑。

    “外祖父。”她道,“您再这么逗下去,时安弟该认您比认我姐还亲了。”

    “那敢情好。”沈庭远乐呵的,“我巴不得他黏着我。”

    沈老太太坐在廊下,看着儿子那副模样,笑得直摇头。

    “你们瞧瞧他。”老太太对沈清妧道,“当年这小子,铁石心肠一个,他爹走的时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如今倒为着个奶娃,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祖母。”沈清妧扶着老太太坐稳,“爹这是把这些年没顾上的,都补回来呢。”

    “是啊。”沈老太太望着院里那一老一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暖意,“咱们沈家,从流放路上熬过来,刀光剑影里头滚了这么些年。如今总算……有了点寻常人家的暖气。”

    沈清妧顺着祖母的目光望过去。

    父亲抱着孩子,正立在院里那株老槐树下晒太阳。

    冬日的暖阳落下来,照在那一大一小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场面,安宁得很。

    她望着,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时安这孩子。”沈老太太忽然道,“有福气。生在了太平年月,又有这么个疼他的外祖父。”

    “是。”沈清妧应着。

    正说着,那槐树下,忽然传来沈庭远一声轻咦。

    沈清妧抬眼望去。

    只见父亲抱着萧时安,那孩子伸出一只胖乎的小手,正死攥着沈庭远腕上一样东西,不肯撒手。

    那是一枚旧玉牌。

    玉牌的色泽已有些暗沉,上头錾着一个古朴的纹样,是镇北军主帅的信物,沈庭远戴了二十年,从未离身。

    “哟。”沈庭远低头看着外孙那只小手,乐了,“你这小子,眼光不赖,专挑值钱的抓。”

    萧时安攥着那玉牌,咿呀呀的,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地盯着玉牌上的纹样,看得入神。

    沈庭远逗了他两下,想把那玉牌从他手里抽出来。

    那孩子却攥得极紧,怎么也不肯松。

    “这孩子。”沈庭远低头,看着外孙那双盯着玉牌的眼睛,神色慢慢变了,“劲儿还不小。”

    他试着把玉牌往旁边挪了挪。

    萧时安那双眼睛,便跟着那玉牌,一动不动地转了过去。

    沈庭远又把玉牌挪回来。

    那双小眼睛,又精准地跟了回来,一丝不差。

    沈庭远抱着外孙,立在那槐树下,半天没有动。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廊下的女儿,那张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

    “妧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爹怎么了。”沈清妧走了过去。

    沈庭远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攥着玉牌、目不转睛的孩子。

    “这孩子的眼睛。”他缓缓道,“看东西,太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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