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旧账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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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结党，不贪墨，不恋权。“
沈清珩将这三条记了一辈子，而写下这三条的沈清妧在同一个春天里，接到了一份让她面色微沉的呈报。
承平四年三月十五，靖王府书房的案面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长笺，那是苏先生花了整两月从各省都察院的底档中抽丝剥茧整理出来的名录，笺纸上的名字按地域排列，从中原到岭南从江南到关外，零散却如同一张被扯碎了的网，碎片散落在大燕朝的各个角落里。
苏先生立在案前，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面容上带着连日查档留下的倦意，他将手中最后一份佐证卷宗搁在笺纸旁边，开口时声音沉稳。
”王妃，赵党与二皇子党虽倒了三年有余，可当年那两棵大树的根须扎得太深，地方上仍有不少门生故吏蛰伏着未被清算，这些人有的改头换面继续做着地方官，有的脱了官服转做了豪绅，趁新政交替之际暗中使绊子。“
沈清妧将那张长笺拈起来细看，指尖顺着那些名字从上往下滑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都停了两息再移向下一个。
”都查实了？“
”查实了十九人，另有六人尚缺最后的物证佐证，臣已安排人手补查，月内可齐。“
沈清妧将那张长笺放回案面上，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的注释上停住了，那注释写着”承平三年秋借赈灾之名截留银两三千七百两，致使辖下两县灾民冬赈无着“，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按。
”这个崇安府的通判何远山，当年是赵明德门下的人？“
”是，当年赵党倒台时他不过是个八品县丞，职位太低没有被清算到，后来改投了地方学政的门路一步爬上来的，表面上干净净，私底下做的事比当年的赵党余孽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清妧将那张长笺折好收进了案上一只上了锁的匣子里，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人才有的利落。
”今日靖王回来，我同他商议一下办法。“
入夜时陆衍从外头回来，那张面容上带着在城外马场跑了一下午马之后才有的松快之色，他一身骑装未换便走进了书房，望见案上那只上了锁的匣子，脚步微顿了一下。
”苏先生的东西？“
”嗯，你看。“沈清妧将匣子打开取出那张长笺递了过去。
陆衍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看完之后他将长笺折好放回了案面上，在她对面那张椅子里坐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大动干戈。“沈清妧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自己的手指在腕上那只古玉镯的弧面上缓转了一圈，”这些人零星散落在各处，不成气候也掀不起浪，但留着终究是祸患，新政推行到地方上时这些人便是最大的阻梗。“
陆衍端起茶饮了一口，目光从茶盏沿上方望着她的面孔。
”循证彻查，查实一个办一个？“
”对。“沈清妧微颔了首，”让都察院出面，按律按规走程序，不用咱们靖王府的名头压人，也不给旁人留下靖王退权之后还在暗中干预朝政的口实。“
陆衍将茶盏搁回案面上，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搁在案沿的手指，指尖在她的指节间轻扣了一下。
”苏先生那边的佐证什么时候能补齐？“
”他说月内。“
”那便等齐了一并交给都察院，分批弹劾分批查办，不要一股脑地全掀出来，动静太大反而让那些还没暴露的人惊了兔子缩回洞里去。“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从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退了权倒是闲不住，脑子转得比从前还快。“
陆衍唇角牵了牵，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到的促狭。
”退了权不是退了脑子，给我媳妇出主意总不犯忌讳罢。“
沈清妧被他这声”媳妇“叫得微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了一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拿起案上那张长笺重新展开，指尖往纸面下方划去，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她指尖下滑过。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根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纸面上的墨字写着”原大理寺司丞钱有年“，旁边苏先生的注释密麻地排着：当年沈家抄家流放时主动上书弹劾、罗织罪名添油加醋者，现任峡州府经历司经历，承平二年借清丈之机向地方豪绅索贿白银八百两。
沈清妧望着那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地按了许久。
陆衍的目光从她的面容移到她按着的那个位置上，沉默了两息。
”认得？“
”认得。“沈清妧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无风的水，可她按在纸面上那根手指的指腹微收紧了些，将那个名字下方的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当年父亲被押入大理寺受审时，此人是主审官之一，笔录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有一半是他编的，母亲的死他也有份，是他在奏折里写了那句沈妻柳氏畏罪情状已明不必细查，堵死了朝廷追查母亲真正死因的路。“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夜风拂过老槐新叶的沙声响，那些声音轻而绵密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重新伸过来覆在了她搁在纸面上的那只手背上，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却稳得如同一块不会挪动的基石。
沈清妧望着纸面上那个名字又停了几息，那双眼睛里没有恨色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已经将所有情绪都提纯为行动的冷静，她将长笺重新折好收回匣中，从案上取过一支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八个字。
依律严办，不必请示。
那八个字落在纸面上时笔锋稳健，没有一丝多余的顿挫与犹豫，她将那张笺纸搁在匣子上方，合拢了匣盖，锁扣咔哒一声合上了。
陆衍望着她那张在灯火中沉静如水的面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么？“
”没了。“沈清妧站起身来，将那只匣子推到案角明日一早苏先生来取的位置上，转身望着窗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庭院，声音低而平，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欠了的，一笔一笔都要还，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
她回过头来望着陆衍，那双眼睛在月色与灯火交汇的光线中清透而笃定，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绷，只是平地收着，像是一柄归了鞘的刀。
”不过这一回是最后几笔了，还完之后，这本账就彻底销了。“
陆衍从椅中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月光将庭中那棵老槐的新叶映成一片浅淡的银绿色，那些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半年够不够？“他侧过头来望着她的侧脸。
”够了。“沈清妧将目光从庭院中收回来，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时脚步轻而稳，走到门边时回头望了他一眼，那张面容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属于这个夜晚的柔和。
”走了，该歇了，明日苏先生要来回话，你若有兴致便一道听。“
陆衍跟上她的脚步走出了书房，那道修长的身影在月色中与她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光拉得长而交叠，投在青砖甬道上摇曳着往内院的方向延伸过去。
此后半年，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如同春雨一般一封接一封地落在萧宁的御案上，那些折子写得规整严密，证据链条环相扣不留一丝缺口，每一封背后都是苏先生花了数月心血整理出来的铁证。
萧宁批复得也快，凡证据确凿者一律朱批”依律严办“四个字，不留情面也不拖泥带水，十六岁的少年帝王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符的果决。
半年之间，十九名潜伏在各地的赵党余孽与二皇子旧部陆续落马，有的革职下狱，有的抄没家产流放，有的因罪行重大被判了秋后问斩，那些从前躲在暗处使绊子的手一只一只地被斩断了，新政推行到地方时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阳奉阴违推三阻四的黏滞感。
峡州府经历司经历钱有年是第十一个落马的。
他被押入刑部大牢的那日是承平四年七月初九，沈清妧没有去看，也没有过问审讯的过程，她只是在那天傍晚去了后院的小佛堂，在母亲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去，那双眼睛在檀香的气息中闭了又睁，睁开时清透如洗。
阿九在佛堂门外轻声禀报。
”王妃，刑部那边传话来了，说钱有年已经招了，当年的事他全认了。“
沈清妧站起身来，拂了拂膝上那层并不存在的灰，走出佛堂时那片傍晚的天光正从西边铺过来，将她那袭素色的衣裙镀了一层暖色的薄金。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晚膳该备什么菜，脚步没有停，径直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道月洞门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来望着佛堂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娘，这一笔也清了。“
”不结党，不贪墨，不恋权。“
沈清珩将这三条记了一辈子，而写下这三条的沈清妧在同一个春天里，接到了一份让她面色微沉的呈报。
承平四年三月十五，靖王府书房的案面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长笺，那是苏先生花了整两月从各省都察院的底档中抽丝剥茧整理出来的名录，笺纸上的名字按地域排列，从中原到岭南从江南到关外，零散却如同一张被扯碎了的网，碎片散落在大燕朝的各个角落里。
苏先生立在案前，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面容上带着连日查档留下的倦意，他将手中最后一份佐证卷宗搁在笺纸旁边，开口时声音沉稳。
”王妃，赵党与二皇子党虽倒了三年有余，可当年那两棵大树的根须扎得太深，地方上仍有不少门生故吏蛰伏着未被清算，这些人有的改头换面继续做着地方官，有的脱了官服转做了豪绅，趁新政交替之际暗中使绊子。“
沈清妧将那张长笺拈起来细看，指尖顺着那些名字从上往下滑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都停了两息再移向下一个。
”都查实了？“
”查实了十九人，另有六人尚缺最后的物证佐证，臣已安排人手补查，月内可齐。“
沈清妧将那张长笺放回案面上，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旁边的注释上停住了，那注释写着”承平三年秋借赈灾之名截留银两三千七百两，致使辖下两县灾民冬赈无着“，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按。
”这个崇安府的通判何远山，当年是赵明德门下的人？“
”是，当年赵党倒台时他不过是个八品县丞，职位太低没有被清算到，后来改投了地方学政的门路一步爬上来的，表面上干净净，私底下做的事比当年的赵党余孽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清妧将那张长笺折好收进了案上一只上了锁的匣子里，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人才有的利落。
”今日靖王回来，我同他商议一下办法。“
入夜时陆衍从外头回来，那张面容上带着在城外马场跑了一下午马之后才有的松快之色，他一身骑装未换便走进了书房，望见案上那只上了锁的匣子，脚步微顿了一下。
”苏先生的东西？“
”嗯，你看。“沈清妧将匣子打开取出那张长笺递了过去。
陆衍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看完之后他将长笺折好放回了案面上，在她对面那张椅子里坐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不大动干戈。“沈清妧给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自己的手指在腕上那只古玉镯的弧面上缓转了一圈，”这些人零星散落在各处，不成气候也掀不起浪，但留着终究是祸患，新政推行到地方上时这些人便是最大的阻梗。“
陆衍端起茶饮了一口，目光从茶盏沿上方望着她的面孔。
”循证彻查，查实一个办一个？“
”对。“沈清妧微颔了首，”让都察院出面，按律按规走程序，不用咱们靖王府的名头压人，也不给旁人留下靖王退权之后还在暗中干预朝政的口实。“
陆衍将茶盏搁回案面上，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搁在案沿的手指，指尖在她的指节间轻扣了一下。
”苏先生那边的佐证什么时候能补齐？“
”他说月内。“
”那便等齐了一并交给都察院，分批弹劾分批查办，不要一股脑地全掀出来，动静太大反而让那些还没暴露的人惊了兔子缩回洞里去。“
沈清妧望着他那双从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你退了权倒是闲不住，脑子转得比从前还快。“
陆衍唇角牵了牵，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旁人看不到的促狭。
”退了权不是退了脑子，给我媳妇出主意总不犯忌讳罢。“
沈清妧被他这声”媳妇“叫得微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了一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拿起案上那张长笺重新展开，指尖往纸面下方划去，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她指尖下滑过。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根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纸面上的墨字写着”原大理寺司丞钱有年“，旁边苏先生的注释密麻地排着：当年沈家抄家流放时主动上书弹劾、罗织罪名添油加醋者，现任峡州府经历司经历，承平二年借清丈之机向地方豪绅索贿白银八百两。
沈清妧望着那个名字，指尖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地按了许久。
陆衍的目光从她的面容移到她按着的那个位置上，沉默了两息。
”认得？“
”认得。“沈清妧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无风的水，可她按在纸面上那根手指的指腹微收紧了些，将那个名字下方的纸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当年父亲被押入大理寺受审时，此人是主审官之一，笔录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有一半是他编的，母亲的死他也有份，是他在奏折里写了那句沈妻柳氏畏罪情状已明不必细查，堵死了朝廷追查母亲真正死因的路。“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夜风拂过老槐新叶的沙声响，那些声音轻而绵密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陆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重新伸过来覆在了她搁在纸面上的那只手背上，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却稳得如同一块不会挪动的基石。
沈清妧望着纸面上那个名字又停了几息，那双眼睛里没有恨色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已经将所有情绪都提纯为行动的冷静，她将长笺重新折好收回匣中，从案上取过一支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写了八个字。
依律严办，不必请示。
那八个字落在纸面上时笔锋稳健，没有一丝多余的顿挫与犹豫，她将那张笺纸搁在匣子上方，合拢了匣盖，锁扣咔哒一声合上了。
陆衍望着她那张在灯火中沉静如水的面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么？“
”没了。“沈清妧站起身来，将那只匣子推到案角明日一早苏先生来取的位置上，转身望着窗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庭院，声音低而平，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欠了的，一笔一笔都要还，这话我说过很多遍了。“
她回过头来望着陆衍，那双眼睛在月色与灯火交汇的光线中清透而笃定，嘴角没有弯也没有绷，只是平地收着，像是一柄归了鞘的刀。
”不过这一回是最后几笔了，还完之后，这本账就彻底销了。“
陆衍从椅中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两人并肩立在窗前，月光将庭中那棵老槐的新叶映成一片浅淡的银绿色，那些叶子在夜风中微微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半年够不够？“他侧过头来望着她的侧脸。
”够了。“沈清妧将目光从庭院中收回来，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时脚步轻而稳，走到门边时回头望了他一眼，那张面容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属于这个夜晚的柔和。
”走了，该歇了，明日苏先生要来回话，你若有兴致便一道听。“
陆衍跟上她的脚步走出了书房，那道修长的身影在月色中与她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光拉得长而交叠，投在青砖甬道上摇曳着往内院的方向延伸过去。
此后半年，都察院的弹劾折子如同春雨一般一封接一封地落在萧宁的御案上，那些折子写得规整严密，证据链条环相扣不留一丝缺口，每一封背后都是苏先生花了数月心血整理出来的铁证。
萧宁批复得也快，凡证据确凿者一律朱批”依律严办“四个字，不留情面也不拖泥带水，十六岁的少年帝王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符的果决。
半年之间，十九名潜伏在各地的赵党余孽与二皇子旧部陆续落马，有的革职下狱，有的抄没家产流放，有的因罪行重大被判了秋后问斩，那些从前躲在暗处使绊子的手一只一只地被斩断了，新政推行到地方时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阳奉阴违推三阻四的黏滞感。
峡州府经历司经历钱有年是第十一个落马的。
他被押入刑部大牢的那日是承平四年七月初九，沈清妧没有去看，也没有过问审讯的过程，她只是在那天傍晚去了后院的小佛堂，在母亲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开去，那双眼睛在檀香的气息中闭了又睁，睁开时清透如洗。
阿九在佛堂门外轻声禀报。
”王妃，刑部那边传话来了，说钱有年已经招了，当年的事他全认了。“
沈清妧站起身来，拂了拂膝上那层并不存在的灰，走出佛堂时那片傍晚的天光正从西边铺过来，将她那袭素色的衣裙镀了一层暖色的薄金。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晚膳该备什么菜，脚步没有停，径直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道月洞门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侧过头来望着佛堂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娘，这一笔也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