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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煎黄芪,这回记住了,别又给我弄反了。”

    周小蝉在灶前应了声,蹲下去拨了拨火。赵平安坐在旧椅子上翻着那本脉案要诀的最后几页,翻到夹着的一张旧纸条时停了手。纸条上写着沈清妧的字,只有半句,墨迹淡得快看不清了。

    他没拆开细看,夹回去合上了册子。

    这一年入秋的时候京城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翰林院的青袍,四十出头,背着一只沉甸甸的书箱。另一个年纪轻些,二十来岁,手里抱着一摞裁好的空白竹帛。

    两个人在村口打听了半天才摸到清妧堂的院门前。

    青袍的那个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外那块碑石,蹲下去把碑面上的字读了一遍。

    “医者先医心后医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门里喊了一声。

    “请问赵大夫在吗?”

    赵平安从药柜后面探出头。

    “进来吧,门没拴。”

    青袍的推门进来,在长凳上坐下,从书箱里取出一封公文递到桌上。

    “在下翰林院编修顾怀远,奉旨修撰国史列传,此番专程来凉州采录沈太夫人事迹。这是礼部的文牒。”

    赵平安接过来扫了一眼,搁到桌角上。

    “修史?修哪一段?”

    顾怀远把竹帛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卷,从袖中取出一支笔。

    “从沈太夫人蒙冤流放写起,一直写到她在凉州终老。朝廷已有旧档可查,但旧档里记的多是朝堂上的事,流放路上的、在凉州行医的、经商济民的,这些细处都缺。我们需要亲历者的口述。”

    赵平安把银针匣子收到一边,给他腾了半边桌面。

    “你问吧。不过我跟师父的时间不长,前头那些年的事我只听她念叨过,不一定全。”

    “不全也行,有多少记多少。”

    顾怀远蘸了墨,笔尖悬在竹帛上方。

    “赵大夫,沈太夫人平日坐诊是什么样的?”

    赵平安靠到椅背上想了想。

    “她坐这把椅子,面前搁银针和水碗,病人进来坐到对面,她先看你的脸色再搭脉。搭完了不急着说,把脉枕上你的手翻一翻,有时候还让你伸舌头看看。”

    “问诊呢?”

    “问得细。你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吃了什么,睡得怎么样,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全要问。有些人嫌她啰嗦,她就说,你嫌我啰嗦你就别来。”

    顾怀远的笔在竹帛上飞快地走着。

    “听闻太夫人从不因贫富分病人高低,此事可有实据?”

    赵平安从桌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推过去。

    “你看这个,这是师父留下来的诊簿,上头每一个病人的名字、病症、方子都记着。你翻翻看,前头那个是凉州知府家的小公子,后头紧跟着的就是村东头拾粪的老赵头。一样的墨,一样的字,连药量的斟酌都一样仔细。”

    顾怀远翻了几页,笔停了一拍。

    “这诊簿从哪一年开始的?”

    “师父到凉州第二年就开始记了。一记就是几十年,换了十几本,这是最后一本。前头那些本她大儿子时安少爷带回京城收着去了。”

    旁边那个年轻的翰林凑过来看了一眼。

    “赵大夫,太夫人给穷人看病收不收诊金?”

    赵平安斜了他一眼。

    “你猜。”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赵平安把诊簿收回来搁好。

    “有钱的收,没钱的不收。没钱又不好意思白看的,拿鸡蛋来换也行,拿柴火来换也行。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什么都拿不出来,抱了一只下蛋的母鸡搁到诊桌上,鸡当场拉了一泡屎。师父拿帕子把桌擦了,把鸡抱到后院去养着了。”

    顾怀远忍着没笑出来,笔在竹帛上顿了一下继续写。

    “赵大夫,太夫人晚年可曾提起过当年流放的事?”

    赵平安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阵。

    “提过一回。那天下午收了诊,她坐在院子里喝茶,不知怎么说起了流放路上啃树皮的事。她说那时候一家人饿得走不动路,她从空……”

    他顿了一拍,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从什么?”

    “从路边找了些能吃的草根,煮了一锅糊糊,一家老小分着喝。她说那锅糊糊的味道她记了一辈子。”

    顾怀远写完这一段抬起头。

    “赵大夫,太夫人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赵平安没立刻答。

    院子里的风吹过杏树,叶子沙沙地响了好一阵。

    “她说,娘,我活过了,我赢了。”

    顾怀远的笔悬在竹帛上方停了三息才落下去。

    年轻的翰林在旁边红了眼圈,用袖子擦了一把。

    赵平安看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就进翰林院了,不错。哭什么,你师父没教过你修史不能带情绪?”

    顾怀远搁下笔。

    “赵大夫说得在理。不过有些人的事,写着写着就绷不住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赵平安站起来走到墙前面,抬头看了看柳映雪的画像。

    “你们修史的时候把她母亲也写上。沈太夫人这一辈子行医的根,在她母亲那儿。”

    顾怀远翻回竹帛前面记了一笔。

    “柳映雪,镇北大将军沈庭远之妻,于抄家日被害。这些旧档里有。”

    “旧档里有的是怎么死的。我说的是她怎么活的。”

    赵平安指了指画像。

    “师父说她母亲是中原有名的医家之后,嫁入沈家之前就已经精通药理。沈太夫人的医术有一半是从她母亲那儿来的。这幅画挂在这面墙上几十年了,师父每天坐诊抬头就看见她。”

    顾怀远在竹帛上又添了几行。

    “赵大夫,我还想问一件事。太夫人的商道后来由她女儿萧念安承续,百川会的事迹朝廷有档可查。但太夫人本人在凉州最早是怎么做起买卖的?旧档上只有寥寥几笔。”

    赵平安坐回椅子上。

    “这个你得去问百川会的人,我知道的不多。只听师父说过一句,她说第一笔买卖是拿戈壁上挖的沙葱跟镇上的杂货铺换了半斤盐。”

    年轻翰林忍不住插嘴。

    “半斤盐?”

    “半斤盐。后来做到通商四海、富甲一方。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说当年为了那半斤盐蹲在太阳底下挖了一下午的沙葱,手都磨破了。”

    顾怀远把笔搁下来,揉了揉手腕。

    “赵大夫,依你看,太夫人这一生当如何评述?”

    赵平安拿过桌上的茶碗转了一圈,碗底那个被磨出来的圆印蹭着他的指腹。

    “我不是修史的,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我师父常说一句,欠了的总是要还的。她这一辈子把别人欠她的全讨回来了,把她欠这个天下的也全还清了。”

    顾怀远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阵,提笔在竹帛末尾写下了一段话。写完了吹干了墨,推到赵平安面前。

    赵平安低头看。

    “沈氏清妧,身遭奇祸而志不馁,手无寸权而能安邦。其医济世,其商富国,其智辅政,其仁立家。后世女子皆以其为楷模,后世为臣者皆以沈门为典范。”

    赵平安看了两遍,把竹帛推回去。

    “写得还行。但你漏了一样。”

    “漏了什么?”

    “你只写了大的,没写小的。她给村东头老张头的孙子治过肚子疼,给村西头赵婶子扎过膝盖,给来福叔骂过一万回少放盐。这些你不写?”

    顾怀远愣了一拍。

    赵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

    “大事上了国史,小事烂在肚子里。可对她来说,小事才是她这辈子真正在乎的东西。”

    顾怀远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竹帛空白处又添了一行。

    “赵大夫,你这句话我也写进去。”

    赵平安没回头。

    “随你。你们修史的爱怎么写怎么写,反正师父要是活着,她肯定说,写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有那工夫不如多看两个病人。”

    周小蝉端着煎好的药从灶房出来,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生面孔。

    “师父,这两位是?”

    “京城来的,修史的,问完了就走。”

    顾怀远收起竹帛和笔,站起来对赵平安拱了拱手。

    “赵大夫,最后一个问题。太夫人坟前那块碑,我们去看过了,上头刻的此生无憾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她自己选的?”

    “她自己定的。说碑上不要别的,就要这四个字。”

    顾怀远的目光落到门槛外那块碑石上。

    “功在当代,泽在千秋。我在京城翻了半年旧档,看了几百封奏折和文书,到最后发现她一生所求,其实就藏在坟前那四个字和门口这七个字里头。”

    赵平安回过头看着他。

    “你说的那两句太大了。我师父不讲这些。”

    顾怀远笑了笑。

    “她不讲,可史书得讲。后人翻开这一页的时候,得知道大燕朝出过这么一个人。她不是因为封号和权位被记住的,是因为仁心。”

    赵平安沉默了一阵,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

    “你走之前再看一眼那幅画。那上面抱着孩子的女人,才是这一切的起点。没有她就没有我师父,没有我师父就没有清妧堂,没有清妧堂就没有你今天写的这些。”

    顾怀远对着画像深深施了一礼,带着年轻翰林出了院门。

    周小蝉端着药碗走到赵平安身边。

    “师父,他们写的那些话,师祖听见了会怎么说?”

    赵平安坐回旧椅子上,目光从画像移到窗外那棵杏树的树冠上。

    “她会说,写我干什么,把那个方子里的黄芪再加一钱才是正经事。”

    周小蝉把药碗搁到桌上,蹲到药柜前面翻找药材。翻着翻着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空间里的东西,后来传给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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