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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转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告示,伸手把它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干干净净。

    可那张告示是灰蓝色衣裳的人送来的。

    方敬之的眼线把德盛号的告示送到了仁心会的门口。

    这一手是帮忙还是添乱,陈氏分不清。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张告示送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得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计算每一步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许三斤就来了。

    他是跑着来的,进铺子门的时候鞋都跑歪了一只,右脚的布鞋后跟踩在脚底板下面,踢踢踏踏地冲到柜台前面。

    “林启,我完了。”

    他把一只手撑到柜台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气喘得话都断了截。

    林启正在后院整理药材,听见动静走出来,手上还沾着切药的粉末。

    “坐下说。”

    许三斤没坐,两条腿打着颤在铺子里转圈,从药柜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药柜,来回走了三趟。

    “今天早上,我铺子对面的张老四来找我退货。他上个月在我这儿进了一批白术,二十斤,说好的十八文一两。今天来说德盛号降到了十六文,让我也降,不降他就去德盛号进。”

    林启在诊台边上坐下来,手搁到膝盖上。

    “你降了?”

    “没降。我哪有那个本钱降?十八文一两我才赚两文,降到十六我连本都保不住。”

    许三斤的圈转完了,一屁股坐到了门槛上,两手抱着脑袋。

    “张老四走了以后,刘记药铺的小刘也来了,问的是一样的话。再后来巷子东头卖膏药的陈婆婆也来问了。一上午三拨人,全是来问我降不降价的。”

    陈氏从后面端了碗水出来递到许三斤手边。

    许三斤接过去灌了半碗,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下巴上,他也没擦。

    “林启,他一降价我的客人全跑了。这铺子我开了十五年,十五年攒的客人,一张告示就散了。”

    林启没有接话,走到柜台后面,把昨天那张告示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许三斤从门槛上站起来,碗搁到台面上,碗底磕了一声。

    “他降的是真心降吗?还是做做样子?”

    “当然不是真心。”

    林启把告示放回去,抬起头看着他。

    “他降的不是正常降价。他是赔本降的。目的不是赚钱,是挤死你和我。等咱们都关门了他再涨回来,到时候泉州的药价由他一个人说了算,想定多少定多少。”

    许三斤拿手指搓着碗沿,搓得碗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那怎么办?咱们也降?”

    “降不起。”

    林启拉开药柜的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的存量,又拉开第二个,第三个。

    “我铺子里的药材存量不到五十斤。这些药还要留给义诊和日常看病用,降了价卖出去我赔得比他快十倍。他德盛号的货量是我的百倍,他降一成只是少赚,我降一成是往血管里抽血。”

    许三斤的两条腿又开始打颤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到了门框上,脊背贴着木头,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两寸。

    “完了。”

    陈氏从柜台后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清楚。

    “没完。”

    许三斤和林启同时看向她。

    陈氏把手里一直攥着的抹布搭到肩上,两手叉到腰间。

    “许三斤你给我站直了。十五年的铺子被一张告示吓倒了?你对面那个张老四进你的白术十五年了,他婆娘生孩子的时候是谁给她抓的保胎药?他家小子三岁发高烧是谁半夜爬起来给送的药?他要走就让他走,走了他就知道德盛号的坐堂大夫连他儿子的脉都号不准。”

    许三斤的嘴张了张,靠在门框上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

    林启看了陈氏一眼,没说话,走到后院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纸笔,坐到诊台后面开始写信。

    信写给季宁,把德盛号降价的事,方敬之眼线送告示的事,许三斤铺子的困境,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了搁笔,吹干墨迹,折好装封。

    “送驿站去。”

    陈氏接过信封揣进怀里出了门。

    三天后回信到了。

    这封信比上一封长,整整写了两页纸,季宁的字还是不急不慢的,可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窄了些,能看出来写的时候笔速比平常快。

    林启在后院拆了封,一行一行看下去。

    前面半页是对德盛号降价策略的分析,用词平实,但句句扎到了点子上。

    后半页才是他要的东西。

    他看完了,从石桌上站起来,把信纸在手里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来回两遍。

    许三斤那天下午来的时候,林启把信里的一段话念给他听。

    “价格战的本质是比谁口袋深。你的口袋肯定没他深,所以不要跟他比口袋,要跟他比脑袋。”

    许三斤拿凳子坐到他对面,两手撑着膝盖往前凑。

    “比脑袋?怎么比?”

    林启接着念。

    “你有一样东西他没有,就是仁心会在百姓心里的信誉。穷人看病看的不是药便宜不便宜,看的是大夫靠不靠得住。他降价你不降,你做义诊他不做。把钱花在看病上,别花在打价格上。”

    许三斤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两根拇指不自觉地勾在一起搓了搓,那是他想事情时候的老习惯。

    “这……管用吗?”

    林启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试了才知道。从明天开始,仁心会每七天做一次免费义诊,不在铺子里做,搬到外面去,摆到城门口的广场上。消息传遍周围五个村,谁来都看,不收一文钱。”

    许三斤的拇指停了。

    “城门口?那地方人来人往的,他德盛号的铺子就在隔壁两条街。”

    “就要他看见。”

    林启从药箱里翻出一块白布铺到桌面上,拿笔蘸了浓墨在上面写了一行大字:仁心会七日义诊,看病不要钱。

    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

    陈氏从前铺走进来瞟了一眼那行字。

    “你的字是真丑。”

    “看得懂就行。”

    第一次七日义诊定在三天后。

    那天一早,林启和许三斤在城门口的广场上搭了两张桌子,一张号脉,一张抓药。布幡挂在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风吹着幡角一翘一翘的。

    来的人比林启想的多。

    辰时刚过就排起了队,队伍从桌子前面一直拐到了城门洞子里,弯了一个弯才到头。

    头一个坐到桌前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她不是本城人,从南边一个叫柳埔的村子走了十里路来的。

    “我听人说仁心会看病不要钱,是真的?”

    “真的。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林启号了脉,问了症,开了方子,从旁边的药箱里取了药递过去。

    全程没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那媳妇接了药袋子,站在桌前愣了好一会儿。

    “当真不要钱?”

    许三斤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嗓门扯得老大。

    “真不要。下一个。”

    从辰时看到午时,从午时看到申时。

    林启的嗓子干了三回,陈氏从铺子里往广场上送了四趟水。许三斤帮着抓药帮着登记,忙到后来自己的手都在抖。

    日头偏西的时候,队伍的尾巴终于从城门洞子里缩了出来。

    林启站起来伸了伸腰,桌面上的义诊记录表格已经写满了厚厚一叠。

    他拿起来翻了翻,一页一页地数。

    许三斤凑过来。

    “多少人?”

    “两百七十三。”

    许三斤的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两百……我开铺子十五年都没一天看过这么多人。”

    林启把表格收好,拿绳子扎了一捆塞进药箱。

    他往东边望了一眼。

    隔着两条街的方向,德盛号的招牌隐约能看见,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二层楼的檐下。

    许三斤顺着他的视线也望过去,嗓门突然压低了。

    “林启你看。”

    德盛号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褐色的绸面长衫,袖口镶着浅色缎边。

    赵文才。

    他站在自家铺子门口,两手背在身后,脸朝着城门口广场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但那个姿势林启认得,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抬着,是在看什么东西看了很久的站法。

    许三斤吞了口唾沫。

    “他看了多久了?”

    陈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空水壶。

    “我上一趟送水的时候他就在了,少说站了半个时辰。”

    赵文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铺子,门帘子落下来,人影就没了。

    许三斤吐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他脸色好不好看?”

    陈氏把空水壶换了个手拎着。

    “隔两条街你让我看他脸色?我又不是千里眼。”

    许三斤嘿嘿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收了。

    “可一天的义诊管什么用?热闹过了人就散了。”

    林启把药箱盖合上,扣好铜扣子。

    “所以才是每七天做一次。一次不够做两次,两次不够做三次。做到泉州城周围五个村的人提起看病,先想到的不是德盛号便宜,而是仁心会靠得住。”

    许三斤不说话了,蹲下来帮着收拾桌子。

    第二次义诊是七天后。

    来了三百一十二人。

    比第一次多了四十个。

    其中有三分之一是从没来过的新面孔,最远的一个从晋安县走了三十里路赶过来。

    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左腿有旧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听说你们仁心会的大夫看病不要钱,是真的还是唬人?”

    林启给他号了脉,看了腿。

    “左膝陈年风湿,关节里头积了寒。我给你扎三针,回去再配七天的药,不收你钱。”

    老汉看着林启扎完针,膝盖活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我看了八年的腿,花了十几两银子,没一个大夫说得清楚,你三针就松快了。”

    林启收好银针,下一个病人已经坐到了面前。

    他没功夫跟老汉多说,只抬了抬手算作告别。

    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广场的时候回了两次头。

    当天傍晚收拾完摊子回到铺子,许三斤拎了一壶酒过来。

    两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陈氏炒了两碟子小菜端出来搁到中间。

    许三斤倒了两碗酒,先端起来自己灌了一口。

    “林启,今天德盛号的客人我数过了。”

    林启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着。

    “你怎么数的?”

    “我让我铺子里的小伙计在德盛号对面蹲了一天。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道道,进一个人画一道。”

    林启放下筷子看着他。

    “多少?”

    许三斤又灌了一口酒,碗底磕到桌面上。

    “他们降价以后的客流量,比降价之前只多了两成。”

    林启没有接腔,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酒是本地产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甜,后味有一点涩。

    许三斤把碗搁到桌面上,两手攥着碗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两成。他降了一成的价,只多了两成的客人。可咱们义诊一天看三百多人,那些人里头有一半以后会成仁心会的回头客。”

    林启把酒碗放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嘴。

    “季宁说得对。穷人看病看的不是便宜,是靠得住。”

    陈氏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别喝了你俩,许三斤你明天还开不开铺子?”

    许三斤嘿嘿一声,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步,扭头看着林启。

    “赵文才今天又在他铺子门口站了半天,你知道吧?”

    林启往碗里添了半碗酒没喝。

    “知道。”

    许三斤的手搭在院门框上,指头在木框上叩了两下。

    “他的脸色我今天看清了。”

    “什么样?”

    许三斤的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

    “像吃了三斤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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