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钱仲和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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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提举是仁心会的人，已经开始查药材品质了。东家，您再不来泉州就保不住了。
赵文才的加急信前后脚到了苏州。钱府的老何在书房门口把两封信一并交到钱仲和手里的时候，钱仲和正在品一盏新到的白毫银针。
他把两封信一前一后拆开看了，看完了把信纸搁到案面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白毫银针入口清甜，尾韵带着一丝花蜜的回甘。
老何站在案旁等了一会儿。钱仲和放下茶碗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备车，去泉州。”
老何没有多问。“老爷走水路还是陆路？”
钱仲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排抽出那只存信的扁平木匣子，打开匣盖看了看里面码着的信封，从中间抽出一封来揣进了怀里，把匣子推回去。
“水路。走运河到福州转官道，三天够不够？”
“顺风的话两天半。”
“那就两天半。”
钱仲和到泉州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秋雨绵绵的，不大也不急，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粉，落到石板路面上连水洼都没积起来。
他没有住客栈。德盛号的后院有三间待客的厢房，常年空着，铺盖用具都是齐全的。老何提前半天到了泉州安排了一切，连钱仲和惯用的端砚和白瓷笔洗都从苏州带了过来摆到了厢房的案台上。
赵文才在后院的穿堂里等着，看见钱仲和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迎上去弯了弯腰。
“东家。”
钱仲和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素面袍子，跟在苏州见面时穿的那件差不多，领口和袖口干净利落。他下了马车没急着进屋，站在后院的檐廊下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后院的围墙扫到药材仓库的房顶，再扫到通向前铺的甬道口，最后落到了赵文才的脸上。
“进去说。”
后院的厢房里点了两盏灯。钱仲和在靠窗的太师椅上坐了，老何沏了茶端进来摆到扶手旁边的茶几上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文才在下首的方凳上坐了，两手搁到膝盖上，腰板挺着，可脖子不自觉地缩了半寸。
钱仲和没有先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碗里不是白毫银针，是泉州本地的铁观音，味道重了些。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把茶碗搁回茶几上。
“说吧，从头说。”
赵文才把秦雁回到任以后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到任第一天翻档案查出三年的品质检验空白，当天立了每月检查的规矩。第三天给全城药铺发了公函，限期报送库存清单。第五天已经开始带着医署的书吏挨家挨户地走访摸底了。
他说到秦雁回走访药铺的细节时声音压低了。
“那个女人懂行。她看药材不光看品相，还上手搓，鼻子凑到药材上面闻。有一家小药铺的白术她闻了一下就说发了霉，那铺子的掌柜死活不认，她把白术掰开了给掌柜看断面上的黑点，掌柜当场哑了。”
钱仲和听完了没有说话，两手交叠搁到太师椅的扶手上。
赵文才在方凳上欠了欠身。“东家，这个秦雁回是硬茬子。她有太医院的撑腰，有仁心会做后盾，还挂着医署提举的官衔。我手上的那些手段对她不管用。”
钱仲和的目光从赵文才脸上移到窗外。窗外的细雨还没停，后院围墙上的爬墙虎被雨水打得叶子一片片往下耷拉着。
“不管用就对了。你那些手段只能对付普通人。对付有信念的人，没有用。”
赵文才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钱仲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味道重归重，喝惯了也就那样。
“赵文才，你把事情想岔了。”
赵文才等着。
钱仲和放下茶碗，两手搁回扶手上。
“仁心会要的不是抢我的生意。他们要的是让穷人吃得起药，看得起病。这两件事不冲突。”
赵文才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方凳的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东家您的意思是……跟他们合作？”
钱仲和看着他，那种看法不算冷也不算热，像在看一枚棋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合作。是让他们以为我想合作。”
赵文才的脸上浮起一层茫然。
钱仲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秋雨的气息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湿味。
“这个秦雁回是什么人？军营出来的，干了五年的军医，又在仁心会里待过。这种人的弱点不在她自己身上，在她身后。”
赵文才想了想。“仁心会？”
“仁心会在泉州做的事：义诊，种药，建分会。每一件都需要人手，需要银子，需要地方上的配合。她一个新上任的提举，查药材品质是她的本事，可她还要养活手底下的人，还要把义诊和药田的事推下去。这些事光靠太医院拨的那点经费撑不住。”
他转过身来面对赵文才，背后是窗外细密的雨丝。
“她需要钱，需要渠道，需要在地方上站稳脚跟。我不跟她对着干。我给她这些东西。”
赵文才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
“东家，您给她……她会要么？”
钱仲和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两腿交叠，右手搁到扶手上，食指在木纹上慢慢划着。
“我不是白给。我给她条件，她得还我东西。比如药材检查的标准由我来参与制定，比如德盛号作为泉州最大的药材行可以成为仁心会指定的合作供应商。她查品质我欢迎，可查的时候用我提供的标准，我的货永远合格。”
赵文才听到这儿，嘴巴慢慢闭上了，闭得紧紧的，脸上的茫然一层一层地褪，换上来的是一种看见了深水的人才有的表情。
钱仲和的食指在扶手上停了。
“你现在听懂了？”
赵文才的喉结滚了一下。“东家是要把她拉到咱们的船上来。”
“不是拉她上船。是让她以为自己上的是她自己的船。等她回过头才会发现，船底下的水是我的。”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从细粉变成了细线。
钱仲和拿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铁观音，搁到茶几上的时候碗底磕了一声。
“明天你去找那个林启。就说我钱仲和到了泉州，想请他和秦提举喝杯茶。态度放低一些，诚恳一些。”
赵文才从方凳上站起来。“喝茶？喝什么茶？”
钱仲和把空茶碗推到茶几的边上，碗在几面上转了半圈才停。
“喝探底的茶。我要看看他们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了底线才知道往哪里下刀。”
赵文才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老何从外面进来收茶碗。他弯腰拿碗的时候看见钱仲和坐在太师椅里，两手搁在扶手上，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爬墙虎，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何端着茶碗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老何。”
“老爷。”
“泉州这个地方的水不好喝。明天让人从船上把我带的白毫银针取下来。”
老何应了一声出去了。
第二天的雨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把一夜的潮气晒得到处冒着白汽。
赵文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了德盛号的门，手里拿着一张名帖，名帖是红绒面的，上面用金墨写着钱仲和三个字，下头一行小字：江南药商行会总理事。
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两条巷子到了仁心会铺子的门口。门开着，布幡在檐下挂着，风不大，幡角没怎么动。
陈氏正在柜台后面理药包，看见赵文才站在门口，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息。
“赵掌柜。”
赵文才在门口站住了，没有直接进去，把名帖举到胸前。“我找林大夫。我家东家到了泉州，想请林大夫和秦提举喝杯茶。”
陈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张红绒面的名帖上，又从名帖上移到他背后的街面上看了一眼，街上没有别人。
“等着。”
她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里，林启正蹲在石桌旁边给一包黄芪种子过筛，筛子里的碎屑一抖一抖地往下落。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氏脸上的表情就把筛子搁到了桌面上。
“赵文才来了。”陈氏走到他面前站住，声音压得不高。“说他家东家到了泉州，要请你和秦雁回喝茶。”
林启蹲着的身子慢慢直起来，手上沾着黄芪碎屑也没拍。
“东家？”
“钱仲和。”
林启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碎屑蹭到了布面上。
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两拍，在门框那儿停了一停。
然后他走到铺子前面，赵文才还站在门口，手里的名帖举得规规矩矩。
林启走过去，没有接名帖，先看了赵文才一眼。赵文才的脸上是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来铺子里时候的盛气，也不是在药田坡上远远盯着时候的阴沉。这回像是被人教过了，眉眼之间放软了，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的意思。
那笑意不像是他自己的。
林启伸手接过名帖，翻过来看了看。红绒面，金墨字，右下角还盖了一方小印。
他把名帖合上捏在手里，抬起头来。
“他终于来了。”
新任提举是仁心会的人，已经开始查药材品质了。东家，您再不来泉州就保不住了。
赵文才的加急信前后脚到了苏州。钱府的老何在书房门口把两封信一并交到钱仲和手里的时候，钱仲和正在品一盏新到的白毫银针。
他把两封信一前一后拆开看了，看完了把信纸搁到案面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白毫银针入口清甜，尾韵带着一丝花蜜的回甘。
老何站在案旁等了一会儿。钱仲和放下茶碗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
“备车，去泉州。”
老何没有多问。“老爷走水路还是陆路？”
钱仲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排抽出那只存信的扁平木匣子，打开匣盖看了看里面码着的信封，从中间抽出一封来揣进了怀里，把匣子推回去。
“水路。走运河到福州转官道，三天够不够？”
“顺风的话两天半。”
“那就两天半。”
钱仲和到泉州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秋雨绵绵的，不大也不急，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粉，落到石板路面上连水洼都没积起来。
他没有住客栈。德盛号的后院有三间待客的厢房，常年空着，铺盖用具都是齐全的。老何提前半天到了泉州安排了一切，连钱仲和惯用的端砚和白瓷笔洗都从苏州带了过来摆到了厢房的案台上。
赵文才在后院的穿堂里等着，看见钱仲和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迎上去弯了弯腰。
“东家。”
钱仲和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素面袍子，跟在苏州见面时穿的那件差不多，领口和袖口干净利落。他下了马车没急着进屋，站在后院的檐廊下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后院的围墙扫到药材仓库的房顶，再扫到通向前铺的甬道口，最后落到了赵文才的脸上。
“进去说。”
后院的厢房里点了两盏灯。钱仲和在靠窗的太师椅上坐了，老何沏了茶端进来摆到扶手旁边的茶几上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赵文才在下首的方凳上坐了，两手搁到膝盖上，腰板挺着，可脖子不自觉地缩了半寸。
钱仲和没有先说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碗里不是白毫银针，是泉州本地的铁观音，味道重了些。他的眉头动了一下，把茶碗搁回茶几上。
“说吧，从头说。”
赵文才把秦雁回到任以后的事从头理了一遍。到任第一天翻档案查出三年的品质检验空白，当天立了每月检查的规矩。第三天给全城药铺发了公函，限期报送库存清单。第五天已经开始带着医署的书吏挨家挨户地走访摸底了。
他说到秦雁回走访药铺的细节时声音压低了。
“那个女人懂行。她看药材不光看品相，还上手搓，鼻子凑到药材上面闻。有一家小药铺的白术她闻了一下就说发了霉，那铺子的掌柜死活不认，她把白术掰开了给掌柜看断面上的黑点，掌柜当场哑了。”
钱仲和听完了没有说话，两手交叠搁到太师椅的扶手上。
赵文才在方凳上欠了欠身。“东家，这个秦雁回是硬茬子。她有太医院的撑腰，有仁心会做后盾，还挂着医署提举的官衔。我手上的那些手段对她不管用。”
钱仲和的目光从赵文才脸上移到窗外。窗外的细雨还没停，后院围墙上的爬墙虎被雨水打得叶子一片片往下耷拉着。
“不管用就对了。你那些手段只能对付普通人。对付有信念的人，没有用。”
赵文才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
钱仲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味道重归重，喝惯了也就那样。
“赵文才，你把事情想岔了。”
赵文才等着。
钱仲和放下茶碗，两手搁回扶手上。
“仁心会要的不是抢我的生意。他们要的是让穷人吃得起药，看得起病。这两件事不冲突。”
赵文才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方凳的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东家您的意思是……跟他们合作？”
钱仲和看着他，那种看法不算冷也不算热，像在看一枚棋子，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合作。是让他们以为我想合作。”
赵文才的脸上浮起一层茫然。
钱仲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秋雨的气息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湿味。
“这个秦雁回是什么人？军营出来的，干了五年的军医，又在仁心会里待过。这种人的弱点不在她自己身上，在她身后。”
赵文才想了想。“仁心会？”
“仁心会在泉州做的事：义诊，种药，建分会。每一件都需要人手，需要银子，需要地方上的配合。她一个新上任的提举，查药材品质是她的本事，可她还要养活手底下的人，还要把义诊和药田的事推下去。这些事光靠太医院拨的那点经费撑不住。”
他转过身来面对赵文才，背后是窗外细密的雨丝。
“她需要钱，需要渠道，需要在地方上站稳脚跟。我不跟她对着干。我给她这些东西。”
赵文才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
“东家，您给她……她会要么？”
钱仲和走回太师椅前坐下来，两腿交叠，右手搁到扶手上，食指在木纹上慢慢划着。
“我不是白给。我给她条件，她得还我东西。比如药材检查的标准由我来参与制定，比如德盛号作为泉州最大的药材行可以成为仁心会指定的合作供应商。她查品质我欢迎，可查的时候用我提供的标准，我的货永远合格。”
赵文才听到这儿，嘴巴慢慢闭上了，闭得紧紧的，脸上的茫然一层一层地褪，换上来的是一种看见了深水的人才有的表情。
钱仲和的食指在扶手上停了。
“你现在听懂了？”
赵文才的喉结滚了一下。“东家是要把她拉到咱们的船上来。”
“不是拉她上船。是让她以为自己上的是她自己的船。等她回过头才会发现，船底下的水是我的。”
窗外的雨大了一些，从细粉变成了细线。
钱仲和拿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铁观音，搁到茶几上的时候碗底磕了一声。
“明天你去找那个林启。就说我钱仲和到了泉州，想请他和秦提举喝杯茶。态度放低一些，诚恳一些。”
赵文才从方凳上站起来。“喝茶？喝什么茶？”
钱仲和把空茶碗推到茶几的边上，碗在几面上转了半圈才停。
“喝探底的茶。我要看看他们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了底线才知道往哪里下刀。”
赵文才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以后，老何从外面进来收茶碗。他弯腰拿碗的时候看见钱仲和坐在太师椅里，两手搁在扶手上，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爬墙虎，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何端着茶碗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话。
“老何。”
“老爷。”
“泉州这个地方的水不好喝。明天让人从船上把我带的白毫银针取下来。”
老何应了一声出去了。
第二天的雨停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翻过来，把一夜的潮气晒得到处冒着白汽。
赵文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了德盛号的门，手里拿着一张名帖，名帖是红绒面的，上面用金墨写着钱仲和三个字，下头一行小字：江南药商行会总理事。
他沿着石板路走了两条巷子到了仁心会铺子的门口。门开着，布幡在檐下挂着，风不大，幡角没怎么动。
陈氏正在柜台后面理药包，看见赵文才站在门口，手里的动作停了一息。
“赵掌柜。”
赵文才在门口站住了，没有直接进去，把名帖举到胸前。“我找林大夫。我家东家到了泉州，想请林大夫和秦提举喝杯茶。”
陈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张红绒面的名帖上，又从名帖上移到他背后的街面上看了一眼，街上没有别人。
“等着。”
她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里，林启正蹲在石桌旁边给一包黄芪种子过筛，筛子里的碎屑一抖一抖地往下落。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氏脸上的表情就把筛子搁到了桌面上。
“赵文才来了。”陈氏走到他面前站住，声音压得不高。“说他家东家到了泉州，要请你和秦雁回喝茶。”
林启蹲着的身子慢慢直起来，手上沾着黄芪碎屑也没拍。
“东家？”
“钱仲和。”
林启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碎屑蹭到了布面上。
他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步子慢了两拍，在门框那儿停了一停。
然后他走到铺子前面，赵文才还站在门口，手里的名帖举得规规矩矩。
林启走过去，没有接名帖，先看了赵文才一眼。赵文才的脸上是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之前来铺子里时候的盛气，也不是在药田坡上远远盯着时候的阴沉。这回像是被人教过了，眉眼之间放软了，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的意思。
那笑意不像是他自己的。
林启伸手接过名帖，翻过来看了看。红绒面，金墨字，右下角还盖了一方小印。
他把名帖合上捏在手里，抬起头来。
“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