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密折入宫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我怕的不是软刀子。我怕的是他那把刀递过来的时候，我们这边有人会接。”
怀瑾听完这句话没有马上走，在案前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季宁整理出来的三份通关令抄件从头翻了一遍。
翻完了他把抄件码齐搁回桌面上，起身的时候拍了拍季宁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力道不轻不重。
“密折拟好了送我过目，我替你递到东宫去。”
季宁摇了摇头：“这份密折我要亲自送。”
怀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季宁的手搁在案面上，按着那摞抄件的边角。
“方敬之的人手从礼部一直伸到户部，中间经过多少衙署多少人的手我还没摸清。密折走内递的话过三道门两道签，哪个环节漏了消息都是灭顶之灾。”
怀瑾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你去东宫面呈？”
“面呈。”
怀瑾沉了半息，点了一下头，走了。
密折拟了两天。
季宁白天照常在太医院理事，批公文，看诊录，跟刘谨对各地仁心会分会送回来的月报。
到了夜里把正堂的门从里头闩上，燃了两盏灯搁到案面两侧，铺开那份写了一半的折子继续往下写。
折子用的是太医院的官笺，绢面细密，墨落上去渗得慢，每个字写完都要等三息才干透。
他写得不快，每一行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两遍。
第三天清早，折子写完了。
他把折子从头默读了一遍，折好装进一只特制的竹筒里，竹筒口用蜡封了，蜡面上按了太医院的小印。
承衍在后堂等着，看见他抱着竹筒出来，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
“爹，我陪你去？
季宁把竹筒揣进怀里，衣襟合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多了什么东西。
”不用，你留在院里盯着刘谨把今天的药材登记表理完。“
承衍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没跟出去。
从太医院到东宫走官道要过两道门，一道是皇城北门，一道是东宫的侧门。
季宁走的不是官道，他绕了一段路从太医院后巷出去，穿过两条窄街，从皇城西角的小门进去的。
小门平时只走内廷采买的小太监和送菜的杂役，门口守着两个禁军，认得季宁的腰牌，没有盘问，摆了摆手就放行了。
东宫书房在正殿东侧，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槐树，树冠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季宁到的时候萧恪已经在书房里了。
他坐在案后翻一摞奏折，手边搁着一碗茶，茶汤的颜色偏深，泡了有一阵了。
季宁进门行了礼，萧恪抬手免了，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坐。昨天你让承衍递话说有要事面呈，我把今天上午的事都推了。“
季宁没有坐，从怀里取出那只竹筒搁到案面上，往萧恪面前推了推。
萧恪看了看那只竹筒上的蜡封和小印，放下手里的奏折，把竹筒拿过来拆了封口，抽出折子来。
书房里安静了。
萧恪看折子的速度不慢，可到了中间几段的时候明显放缓了，目光在纸面上来回走了两趟。
高远站在书房角落里的小案旁，手里捏着笔，等着萧恪吩咐记录。
萧恪把折子看完了，没有合上，摊在案面上，两手搁到折子两侧。
书房里只有院外那两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响，沙沙的，碎碎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方敬之是礼部右侍郎，秦铭是户部左侍郎。两个侍郎联手替一个商人开路，这件事如果坐实了，牵连不会小。“
季宁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
”殿下，臣呈上的不是猜测。方敬之签的便利通关令原件存在礼部档案里，秦铭的联签也有户部的存底。臣附在折中的抄件是逐字核对过的，每一份都标注了原件编号和存放位置。“
萧恪拿起折子又翻到后面的附件部分，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点。
”通关令本身不违法。朝廷设便利通关本来就是给大宗商货减少盘查关卡提高流通效率的。问题在于，这道通关令给了钱仲和垄断三省药材市场的便利，到头来假药泛滥，百姓受害。“
他的手指从那一行移开，搁到折子的边角上按了按。
”从通关令到假药之间这条因果链你能证明吗？“
季宁想了想，那个”想“不是犹豫，是在掂量用词。
”目前还不能完全证明。“
萧恪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到季宁脸上，没有说话，等着。
季宁接着说：“通关令让钱仲和的货在三省之间流通不受盘查，这是事实。德盛号在获得通关便利之后三年内从四家分号扩张到十七家，这也是事实。泉州分号出现以次充好的药材是秦雁回到任后亲手查实的。”
他停了一息。
”但从钱仲和拿到通关令，到德盛号开始掺假卖药，中间还缺一环直接证据。就是钱仲和本人下达的以次充好的指令。目前掌握的证据只能指向分号掌柜赵文才个人行为，还没有直接牵到钱仲和身上。“
萧恪把折子合上了，合的时候纸页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棵槐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晃着，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你的建议是什么？“
季宁转过身面对着他的背影。
”不打草惊蛇。继续让秦雁回在闽南收集德盛号的证据，每一次品质检查的记录都存档备案。同时让仁心会在各地的人暗中调查钱仲和其他分号有没有同样的问题。如果泉州不是个案，如果蜀地和荆州也有掺假的情形，那这条因果链就不需要钱仲和亲口承认了。“
他走近一步。
”一个分号出问题可以说是掌柜自作主张。十几个分号同时出问题，只能说明是上面的人授意。到那个时候，证据链条闭合了，再一网打尽。“
萧恪在窗前转回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面孔罩在一层逆光的暗影里。
”你跟你太祖母一样，喜欢把网织大了再收。“
季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
”太祖母说过一句话，臣一直记着。抓蛇要掐七寸。打早了蛇跑了，打晚了蛇咬人。现在还差一点才到七寸。“
萧恪看着他，看了好一阵。
角落里高远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墨尖悬在半空，等着太子发话。
萧恪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折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那方太医院的朱红印鉴。
”这份折子我留下。高远，不入档，锁进东宫密匣里，匙在我手上。“
高远应了一声，搁下笔走过来双手接过折子。
萧恪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季宁，方敬之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根基比你想的要深。你查他可以，但你自己的后路也要留好。“
季宁在案前弯了弯腰。
”臣明白。“
他退出书房的时候，日光正好移到了门槛上，把那道半尺高的木槛照得发亮。
他迈过门槛往外走，穿过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阴影，走到东宫侧门外面的石径上。
石径两边种着矮冬青，叶子打了蜡似的油亮。
他沿着石径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的路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不是他来时坐的。
他来时走的路，没有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绸面的灰褐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暗纹的带子，两手交叠在身前。
看见季宁走近了，那人朝他迈了两步，弯了弯腰。
”萧编修，打扰了。小人姓何，是苏州钱府的管事。我家东家有一封亲笔信，想请小人转交给萧编修。“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着递到季宁面前。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用朱红蜡封了，蜡面上没有印章。
季宁站在石径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石径旁的矮冬青被风吹得叶子抖了几下，那个姓何的管事捧着信站得稳稳当当，弯着腰，等着。
“我怕的不是软刀子。我怕的是他那把刀递过来的时候，我们这边有人会接。”
怀瑾听完这句话没有马上走，在案前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季宁整理出来的三份通关令抄件从头翻了一遍。
翻完了他把抄件码齐搁回桌面上，起身的时候拍了拍季宁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力道不轻不重。
“密折拟好了送我过目，我替你递到东宫去。”
季宁摇了摇头：“这份密折我要亲自送。”
怀瑾转过身来看着他。
季宁的手搁在案面上，按着那摞抄件的边角。
“方敬之的人手从礼部一直伸到户部，中间经过多少衙署多少人的手我还没摸清。密折走内递的话过三道门两道签，哪个环节漏了消息都是灭顶之灾。”
怀瑾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收回来，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你去东宫面呈？”
“面呈。”
怀瑾沉了半息，点了一下头，走了。
密折拟了两天。
季宁白天照常在太医院理事，批公文，看诊录，跟刘谨对各地仁心会分会送回来的月报。
到了夜里把正堂的门从里头闩上，燃了两盏灯搁到案面两侧，铺开那份写了一半的折子继续往下写。
折子用的是太医院的官笺，绢面细密，墨落上去渗得慢，每个字写完都要等三息才干透。
他写得不快，每一行落笔之前先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两遍。
第三天清早，折子写完了。
他把折子从头默读了一遍，折好装进一只特制的竹筒里，竹筒口用蜡封了，蜡面上按了太医院的小印。
承衍在后堂等着，看见他抱着竹筒出来，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
“爹，我陪你去？
季宁把竹筒揣进怀里，衣襟合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多了什么东西。
”不用，你留在院里盯着刘谨把今天的药材登记表理完。“
承衍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没跟出去。
从太医院到东宫走官道要过两道门，一道是皇城北门，一道是东宫的侧门。
季宁走的不是官道，他绕了一段路从太医院后巷出去，穿过两条窄街，从皇城西角的小门进去的。
小门平时只走内廷采买的小太监和送菜的杂役，门口守着两个禁军，认得季宁的腰牌，没有盘问，摆了摆手就放行了。
东宫书房在正殿东侧，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槐树，树冠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季宁到的时候萧恪已经在书房里了。
他坐在案后翻一摞奏折，手边搁着一碗茶，茶汤的颜色偏深，泡了有一阵了。
季宁进门行了礼，萧恪抬手免了，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坐。昨天你让承衍递话说有要事面呈，我把今天上午的事都推了。“
季宁没有坐，从怀里取出那只竹筒搁到案面上，往萧恪面前推了推。
萧恪看了看那只竹筒上的蜡封和小印，放下手里的奏折，把竹筒拿过来拆了封口，抽出折子来。
书房里安静了。
萧恪看折子的速度不慢，可到了中间几段的时候明显放缓了，目光在纸面上来回走了两趟。
高远站在书房角落里的小案旁，手里捏着笔，等着萧恪吩咐记录。
萧恪把折子看完了，没有合上，摊在案面上，两手搁到折子两侧。
书房里只有院外那两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响，沙沙的，碎碎的。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方敬之是礼部右侍郎，秦铭是户部左侍郎。两个侍郎联手替一个商人开路，这件事如果坐实了，牵连不会小。“
季宁站在案前，两手垂在身侧。
”殿下，臣呈上的不是猜测。方敬之签的便利通关令原件存在礼部档案里，秦铭的联签也有户部的存底。臣附在折中的抄件是逐字核对过的，每一份都标注了原件编号和存放位置。“
萧恪拿起折子又翻到后面的附件部分，手指在某一行上点了点。
”通关令本身不违法。朝廷设便利通关本来就是给大宗商货减少盘查关卡提高流通效率的。问题在于，这道通关令给了钱仲和垄断三省药材市场的便利，到头来假药泛滥，百姓受害。“
他的手指从那一行移开，搁到折子的边角上按了按。
”从通关令到假药之间这条因果链你能证明吗？“
季宁想了想，那个”想“不是犹豫，是在掂量用词。
”目前还不能完全证明。“
萧恪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到季宁脸上，没有说话，等着。
季宁接着说：“通关令让钱仲和的货在三省之间流通不受盘查，这是事实。德盛号在获得通关便利之后三年内从四家分号扩张到十七家，这也是事实。泉州分号出现以次充好的药材是秦雁回到任后亲手查实的。”
他停了一息。
”但从钱仲和拿到通关令，到德盛号开始掺假卖药，中间还缺一环直接证据。就是钱仲和本人下达的以次充好的指令。目前掌握的证据只能指向分号掌柜赵文才个人行为，还没有直接牵到钱仲和身上。“
萧恪把折子合上了，合的时候纸页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两棵槐树的影子在地砖上晃着，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
”你的建议是什么？“
季宁转过身面对着他的背影。
”不打草惊蛇。继续让秦雁回在闽南收集德盛号的证据，每一次品质检查的记录都存档备案。同时让仁心会在各地的人暗中调查钱仲和其他分号有没有同样的问题。如果泉州不是个案，如果蜀地和荆州也有掺假的情形，那这条因果链就不需要钱仲和亲口承认了。“
他走近一步。
”一个分号出问题可以说是掌柜自作主张。十几个分号同时出问题，只能说明是上面的人授意。到那个时候，证据链条闭合了，再一网打尽。“
萧恪在窗前转回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面孔罩在一层逆光的暗影里。
”你跟你太祖母一样，喜欢把网织大了再收。“
季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很小。
”太祖母说过一句话，臣一直记着。抓蛇要掐七寸。打早了蛇跑了，打晚了蛇咬人。现在还差一点才到七寸。“
萧恪看着他，看了好一阵。
角落里高远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墨尖悬在半空，等着太子发话。
萧恪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折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那方太医院的朱红印鉴。
”这份折子我留下。高远，不入档，锁进东宫密匣里，匙在我手上。“
高远应了一声，搁下笔走过来双手接过折子。
萧恪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季宁，方敬之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根基比你想的要深。你查他可以，但你自己的后路也要留好。“
季宁在案前弯了弯腰。
”臣明白。“
他退出书房的时候，日光正好移到了门槛上，把那道半尺高的木槛照得发亮。
他迈过门槛往外走，穿过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阴影，走到东宫侧门外面的石径上。
石径两边种着矮冬青，叶子打了蜡似的油亮。
他沿着石径走了不到二十步，前面的路口停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不是他来时坐的。
他来时走的路，没有马车。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绸面的灰褐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暗纹的带子，两手交叠在身前。
看见季宁走近了，那人朝他迈了两步，弯了弯腰。
”萧编修，打扰了。小人姓何，是苏州钱府的管事。我家东家有一封亲笔信，想请小人转交给萧编修。“
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来，双手捧着递到季宁面前。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用朱红蜡封了，蜡面上没有印章。
季宁站在石径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石径旁的矮冬青被风吹得叶子抖了几下，那个姓何的管事捧着信站得稳稳当当，弯着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