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燎原：教皇诏书的灰烬与不屈的钢铁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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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勒尼斯中心广场的穹顶，被初冬阴沉的铅灰色浓云压得极低，仿佛连天空这层幕布，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而屏住呼吸。
广场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由粗糙黑松木搭建的高台。高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挤满了相邻的几条街道。
数万名从工厂、农田、兵营里赶来的普鲁森平民，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潮水般聚集在这里。没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在低声议论，空气中除了冷风掠过建筑物的呼啸，竟然安静得令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压抑。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粗布修士袍、身形略显佝偻、瘦削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男人。
马丁·路德。
凛冽的寒风粗暴地扯动着他单薄的衣摆，但他站得宛如一尊在黑森林深处风化了千年的花岗岩雕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
在他的右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卷羊皮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那是用塞尔努斯大陆最上等的魔兽羊皮鞣制而成，边缘奢侈地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箔，底部坠着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诡异魔法波动的暗红色火漆印章的文件。
那是来自“神圣奥古斯特帝国”、由那位“圣洁教宗”伊可莉丝亲自签发的教皇诏书。
就在五个小时前，两名穿着刻满高阶防御符文的秘银重甲、骑着极其罕见的纯白飞马的神圣同盟特使，以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巡视凡间的神明般的姿态，降临在普鲁森国门前。他们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等待通报，只是极其傲慢地将这份诏书扔在了哨所前，随后冷笑着瞥了一眼周围如临大敌的边防军，猛拉缰绳，在飞马的嘶鸣声中绝尘而去。
路德低头，透过寒风，看着手中这张承载着致命威胁的羊皮纸。
那上面用极其华丽、繁复的拉丁文写满了字迹。而在文明意志的干涉下，在这个世界，这些拉丁文被自动翻译成了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神圣韵律”的古神言。
字里行间，充斥着对他的恶毒控诉。那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蝼蚁、仿佛审判官对待死囚般的傲慢，几乎要化作实质，从羊皮纸上溢出来。
其实，关于这份诏书的具体内容，远在王宫温室加密聊天室里的那帮高维意志和三小只，早就通过赛拉菲娜的内线情报，提前看过了全文。当时，看着满纸对路德那种恶毒却又空洞的诅咒，林曦甚至在心底默默地同情了一把伊可莉丝阿姨——为了维持那个“极端教宗”的人设，真是难为她咬着牙，对这位令她敬佩的老朋友写下如此刻薄的台词了。
诏书里，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去试图反驳路德在《九十五条论纲》中提出的任何一个关于赎罪符和教会腐败的论点。
没有神学上的辩论，没有关于教义的解释。
只有赤裸裸的恐吓与最后通牒。
对方勒令他在今日日落之前，当着全大陆使节和民众的面，大声“收回所有受恶魔蛊惑的谬论”，并且跪在神圣的十字架前忏悔，请求教廷的宽恕。
否则，他将面临最为严厉的“绝罚”——不仅他的灵魂将被永远剥夺进入神国的资格，永远在地狱的业火中煎熬；他的肉体，也将被世俗的权力立刻送上火刑柱，化为随风飘散的灰烬。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
路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的灰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穿越了几个世纪的恍惚。
在地球的那个宇宙里，在十六世纪的欧洲。当他把那份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论纲，用铁锤死死地钉在维滕贝格大教堂那扇古老的木门上之后。那位端坐在梵蒂冈奢华宫殿里、享受着信徒民脂民膏的教皇利奥十世，也是用这样一幅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姿态，向他下达了名为《斥马丁·路德谕》的破门诏书。
时间在变，世界在变。但那些被绝对权力侵蚀了灵魂的神棍，无论在哪个维度，连恐吓平民的套路，都贫乏得如出一辙。
路德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广场上数万人或担忧、或狂热、或迷茫的目光，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架设在高台四周的魔法扩音阵列被激活，将他的声音，如同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雷霆般，送到了维勒尼斯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工厂车间。
“他们指控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异端之罪。”
路德的声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那种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那种初见异界腐败时的愤怒，早在几天前，在他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没日没夜地撰写论纲时，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愤怒，是留给那些对现状还抱有希望、还渴望得到上层统治者垂怜的人的。而路德，早已在这个扭曲、吃人的神权体系中，看透了那具披着华丽圣衣、却爬满蛆虫的腐尸本质。
“他们用华丽的辞藻和神明的名义，在这份金光闪闪的纸上，命令我收回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路德举起那份诏书，干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处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但他们，却没有回答我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如同铁匠铺里敲击在铁砧上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数万平民的心尖上。
“他们不敢回答，为什么贫苦农夫省吃俭用、用来给孩子买黑面包的血汗钱，要被用来装点红衣主教的奢华马车！”
“他们不敢回答，为什么一张仅仅盖着印章的破纸，就能替代一个灵魂在深夜里对神明发出的真诚忏悔！”
广场上依然死寂，但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一种名为“觉醒”的火药味。
“如果我今天在这里，收回我的论纲。那就等于向全大陆承认，谎言就是真理；承认剥削和掠夺，是神明赐予的恩典；承认在这片大陆上，凡人的灵魂生来就不配拥有自由，生来就该像奴隶一样，跪在那些脑满肠肥、满肚子算计的教士脚下！”
路德的咆哮在寒风中回荡。
“我绝不撤回我的主张！因为违背良心去说谎，不仅是可耻的，更是危险的！”
路德转过身。
他大步走到高台边缘，那里放置着一个为了照明而设立的、由黑铁铸造的巨型火盆。
橘红色的火舌在里面跳跃，贪婪地舔舐着周围寒冷的空气。
路德站在火盆前，背对着数万民众。那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却又那么的不可撼动。
“既然这份用金箔装饰的诏书里，找不到哪怕半句有用的真理。”
路德缓缓举起握着诏书的右手。
“那它，就只配与那些谎言一起，化为灰烬。”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路德松开了手指。
那份代表着整个大陆最恐怖强权、镶嵌着金箔的教皇诏书，笔直地坠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瞬间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狼般，疯狂地扑了上去，吞噬了那张昂贵的羊皮纸。上等的羊皮在高温的炙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痛苦地蜷曲、发黑。边缘的金箔熔化成浑浊的液体，滴落在燃烧的木炭上。那枚象征着绝对神权、曾让无数国王战栗的暗红色火漆印章，在烈焰中迅速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刺鼻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消散在维勒尼斯阴沉的天空中。
全场死寂。
真的是死寂。几万人的广场上，连一声咳嗽、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被这个干瘪德国修士的举动，震撼得失去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那可是教皇的诏书！
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在这片大陆上，哪怕是那些拥有强大军队的大国君王，在接到这样一份盖着火漆印章的破门诏书时，也会吓得脸色苍白，甚至不得不脱去王袍，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地请求教皇的宽恕。
而今天，就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广场上，它被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流浪学者，当众、毫不留情地当成了引火的废纸，烧成了一把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阵清脆而沉稳的军靴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咔、咔、咔。”
声音是从高台后方传来的。
奥莉加沿着高台侧面的木质阶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最高权力、镶嵌着秘银丝线的深紫色女王礼服。而是穿着一身笔挺的、剪裁利落的深黑色军大衣。大衣的领口竖起，抵御着寒风。
她那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张扬的战旗。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战争威胁的怯懦与动摇，只有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冷峻与决绝。
奥莉加走到路德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带着敬意的目光看了这位敢于向世界宣战的老人一眼。然后，她面向广场那犹如黑色潮水般的人群，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魔法扩音阵列的控制权。
“普鲁森的公民们。以及，整个大陆上所有通过各种方式，还在注视着这里的每一双眼睛。”
奥莉加的声音清冽、坚定，没有路德那般的沧桑，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灵魂、属于掌权者的金属质感。
“刚才，在这个火盆里烧毁的，不仅仅是一张傲慢的羊皮纸。那是一条无形的绞索，一条在过去几百年里，一直套在我们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
“南方那个自称为‘神圣’的同盟，试图用战争的恐吓和神罚的威胁，逼迫普鲁森，逼迫这个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国家，交出那个唯一敢于对他们说出真相的人。”
奥莉加停顿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将视线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天际。
“在此，我以尼达威尔-普鲁森女王的名义，向全大陆正式宣告——”
“普鲁森王国，将毫无保留地庇护马丁·路德博士！庇护所有敢于追求真理、拒绝向强权盲从的独立灵魂！”
她的声音在魔力的加持下，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我们的大门，永远向那些被教廷迫害的学者、工匠和自由民敞开。无论是骑士的刀剑、散播的瘟疫，还是那些所谓的高高在上的绝罚，普鲁森，绝不向任何形式的武力威胁，屈服半步！”
这番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路德站在女王的身侧，猛地转过头。
他看着奥莉加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看着那双不屈的眼眸。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在这一刻，这位跨越时空而来的德国修士，忽然明白了一件让他眼眶发热、甚至鼻尖有些发酸的事情。
在地球的那个时空里。当他作为一个卑微的修士，站在沃尔姆斯帝国议会那宏大而冰冷的大厅中央时。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拥有半个地球权势的查理五世皇帝，面对着教皇那眼神阴鸷的特使。
那一刻，他是孤独的。
他的背后，除了他信仰的上帝和他自己那颗绝不屈服的良心，空无一物。他像一叶孤舟，在权力的狂风巨浪中飘摇，随时做好了被拖出去烧成灰烬的准备。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异世界。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全副武装、齿轮日夜轰鸣的近代化王国。站着数以十万计握着线膛枪、操控着十二磅野战炮，愿意为了保护他所揭露的真理、而承担起一场灭国级战争风险的庞大军队与坚韧的平民。
这种被一个国家、被千万人坚定不移地挡在身后的感觉，让路德那颗早已在学术与政治的绞杀中干涸、坚硬的心，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
奥莉加站在高台上，看着火盆里腾空而起的烈焰，火光映照着下方那无数张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狂热的脸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刚才那番绝不妥协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已经带领着这个刚刚复苏的国家，跨过了一条绝对无法回头的政治红线。
那个被称为“神圣奥古斯特帝国”的恐怖缝合怪，掌控着大陆近十分之一的丰饶土地，拥有数以百万计的狂信徒和被邪恶魔法变异的魔物大军。他们的铁蹄随时可能跨过普鲁森的边境，将维勒尼斯这座工业城市化为冒着黑烟的焦土。
交出路德，换取一时的和平？
或者至少，换取一个能够苟延残喘、与教廷在谈判桌上扯皮的机会？
这个在地球上被称为“绥靖政策”、充满诱惑力的政客选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在奥莉加的脑海中出现过哪怕一秒钟。
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莽夫。
而是因为，她，以及这个国家的执剑人林曦，深刻地品尝过那种名为“屈辱”的致命毒药。
奥莉加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个深夜。残破不堪的王城，堆积如山的平民尸体，耳边回荡着魔物的嘶吼，还有她自己那被绝望彻底压垮的脊梁。
她清楚地记得，当自己双膝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向当时并不认识的伊丽莎白妈妈，递交那份满是丧权辱国条款的臣服条约时，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被生锈的刀片一点点刮碎的剧痛。
那种将国家的命运、子民的生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交到别人手里，乞求别人施舍一点生存空间的滋味，她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更何况，路德揭露的那些东西，是血淋淋的真相。
当一个政权，一个国家，面临外部的恐怖威胁时，如果连保护真相的勇气都丧失了；如果为了活命，可以把那个为你戳破谎言、为你争取道义制高点的人，毫不犹豫地交出去点天灯。
那么，这个政权在肉体被敌人的大炮毁灭之前，它的灵魂就已经从内部彻底腐烂发臭了。
退让，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它只会换来得寸进尺的慢刀子割肉，只会换来底线的不断崩塌。
与其在将来，等国内士气被消磨殆尽、工业体系被教廷和旧贵族联手封锁扼杀得更加虚弱的时候，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动挨打。
不如现在就挺直脊梁，把这张虚伪的桌子，彻底掀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普鲁森手里握着的底牌，是前所未有的雄厚。
她们有路德亲手点燃的、正在教廷腹地疯狂蔓延、即将烧断神权根基的思想烈火；
有七盾联盟那些虽然高傲、但此刻只能被迫顶在第一线充当战略缓冲区的骑士军团；
有伊丽莎白阿姨那经历过数百场残酷帝国战争淬炼、毒辣到令人发指的战略指挥经验；
有罗慕拉姐姐用一场场市井的文艺复兴，在底层平民中悄然解构神权神圣性的渗透手段；
还有，那位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三天三夜，用近乎冷血的绝对理性，为王国锻造了最后一道思想防线的汉娜阿姨。
在这场赌上一切、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牌局里。
她们，尼达威尔-普鲁森，是站着说“不”的！
“我们，绝不畏惧战争！”
当奥莉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句带着钢铁回音的誓言，吼向阴沉的天空时。
“轰——！”
广场上压抑了许久的数万人，仿佛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超级火药桶。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拔地而起，那声浪巨大得几乎要将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撕裂。
“不退缩！”
“保卫普鲁森！保卫女王！”
“让那些吸血的神棍见鬼去吧！”
无数顶帽子被扔向空中，无数只长满老茧的手握成了拳头，高高举起。
奥莉加看着下方那些挥舞着拳头、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民众。
她忽然意识到，这排山倒海、足以震碎城墙的欢呼声，其实并不全是给她的。
这欢呼声，是这群平民，给他们自己的。
是给每一个在秋天刚刚分到属于自己土地的农夫；是给每一个在兵工厂里拿到足以养家糊口薪水的工人；是给每一个终于在这个新国家里找回了生而为人的尊严，并愿意站出来，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扞卫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的普通人。
而她，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
只是他们那沸腾意志的，一个最锋利的传声筒。
维勒尼斯中心广场的穹顶，被初冬阴沉的铅灰色浓云压得极低，仿佛连天空这层幕布，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风暴而屏住呼吸。
广场正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由粗糙黑松木搭建的高台。高台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挤满了相邻的几条街道。
数万名从工厂、农田、兵营里赶来的普鲁森平民，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潮水般聚集在这里。没有人在交头接耳，没有人在低声议论，空气中除了冷风掠过建筑物的呼啸，竟然安静得令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压抑。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高台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粗布修士袍、身形略显佝偻、瘦削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的男人。
马丁·路德。
凛冽的寒风粗暴地扯动着他单薄的衣摆，但他站得宛如一尊在黑森林深处风化了千年的花岗岩雕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
在他的右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卷羊皮纸。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那是用塞尔努斯大陆最上等的魔兽羊皮鞣制而成，边缘奢侈地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箔，底部坠着一个沉甸甸的、散发着诡异魔法波动的暗红色火漆印章的文件。
那是来自“神圣奥古斯特帝国”、由那位“圣洁教宗”伊可莉丝亲自签发的教皇诏书。
就在五个小时前，两名穿着刻满高阶防御符文的秘银重甲、骑着极其罕见的纯白飞马的神圣同盟特使，以一种高高在上、仿佛巡视凡间的神明般的姿态，降临在普鲁森国门前。他们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等待通报，只是极其傲慢地将这份诏书扔在了哨所前，随后冷笑着瞥了一眼周围如临大敌的边防军，猛拉缰绳，在飞马的嘶鸣声中绝尘而去。
路德低头，透过寒风，看着手中这张承载着致命威胁的羊皮纸。
那上面用极其华丽、繁复的拉丁文写满了字迹。而在文明意志的干涉下，在这个世界，这些拉丁文被自动翻译成了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神圣韵律”的古神言。
字里行间，充斥着对他的恶毒控诉。那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蝼蚁、仿佛审判官对待死囚般的傲慢，几乎要化作实质，从羊皮纸上溢出来。
其实，关于这份诏书的具体内容，远在王宫温室加密聊天室里的那帮高维意志和三小只，早就通过赛拉菲娜的内线情报，提前看过了全文。当时，看着满纸对路德那种恶毒却又空洞的诅咒，林曦甚至在心底默默地同情了一把伊可莉丝阿姨——为了维持那个“极端教宗”的人设，真是难为她咬着牙，对这位令她敬佩的老朋友写下如此刻薄的台词了。
诏书里，没有哪怕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去试图反驳路德在《九十五条论纲》中提出的任何一个关于赎罪符和教会腐败的论点。
没有神学上的辩论，没有关于教义的解释。
只有赤裸裸的恐吓与最后通牒。
对方勒令他在今日日落之前，当着全大陆使节和民众的面，大声“收回所有受恶魔蛊惑的谬论”，并且跪在神圣的十字架前忏悔，请求教廷的宽恕。
否则，他将面临最为严厉的“绝罚”——不仅他的灵魂将被永远剥夺进入神国的资格，永远在地狱的业火中煎熬；他的肉体，也将被世俗的权力立刻送上火刑柱，化为随风飘散的灰烬。
多么相似的场景啊。
路德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的灰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穿越了几个世纪的恍惚。
在地球的那个宇宙里，在十六世纪的欧洲。当他把那份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论纲，用铁锤死死地钉在维滕贝格大教堂那扇古老的木门上之后。那位端坐在梵蒂冈奢华宫殿里、享受着信徒民脂民膏的教皇利奥十世，也是用这样一幅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姿态，向他下达了名为《斥马丁·路德谕》的破门诏书。
时间在变，世界在变。但那些被绝对权力侵蚀了灵魂的神棍，无论在哪个维度，连恐吓平民的套路，都贫乏得如出一辙。
路德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广场上数万人或担忧、或狂热、或迷茫的目光，清了清干涩的嗓子。
架设在高台四周的魔法扩音阵列被激活，将他的声音，如同沉闷但极具穿透力的雷霆般，送到了维勒尼斯每一个角落，甚至传到了远处的工厂车间。
“他们指控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异端之罪。”
路德的声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平静。那种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那种初见异界腐败时的愤怒，早在几天前，在他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没日没夜地撰写论纲时，就已经燃烧殆尽了。愤怒，是留给那些对现状还抱有希望、还渴望得到上层统治者垂怜的人的。而路德，早已在这个扭曲、吃人的神权体系中，看透了那具披着华丽圣衣、却爬满蛆虫的腐尸本质。
“他们用华丽的辞藻和神明的名义，在这份金光闪闪的纸上，命令我收回我写下的每一个字。”
路德举起那份诏书，干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处泛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但他们，却没有回答我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声音如同铁匠铺里敲击在铁砧上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数万平民的心尖上。
“他们不敢回答，为什么贫苦农夫省吃俭用、用来给孩子买黑面包的血汗钱，要被用来装点红衣主教的奢华马车！”
“他们不敢回答，为什么一张仅仅盖着印章的破纸，就能替代一个灵魂在深夜里对神明发出的真诚忏悔！”
广场上依然死寂，但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一种名为“觉醒”的火药味。
“如果我今天在这里，收回我的论纲。那就等于向全大陆承认，谎言就是真理；承认剥削和掠夺，是神明赐予的恩典；承认在这片大陆上，凡人的灵魂生来就不配拥有自由，生来就该像奴隶一样，跪在那些脑满肠肥、满肚子算计的教士脚下！”
路德的咆哮在寒风中回荡。
“我绝不撤回我的主张！因为违背良心去说谎，不仅是可耻的，更是危险的！”
路德转过身。
他大步走到高台边缘，那里放置着一个为了照明而设立的、由黑铁铸造的巨型火盆。
橘红色的火舌在里面跳跃，贪婪地舔舐着周围寒冷的空气。
路德站在火盆前，背对着数万民众。那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单薄，却又那么的不可撼动。
“既然这份用金箔装饰的诏书里，找不到哪怕半句有用的真理。”
路德缓缓举起握着诏书的右手。
“那它，就只配与那些谎言一起，化为灰烬。”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路德松开了手指。
那份代表着整个大陆最恐怖强权、镶嵌着金箔的教皇诏书，笔直地坠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瞬间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饿狼般，疯狂地扑了上去，吞噬了那张昂贵的羊皮纸。上等的羊皮在高温的炙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痛苦地蜷曲、发黑。边缘的金箔熔化成浑浊的液体，滴落在燃烧的木炭上。那枚象征着绝对神权、曾让无数国王战栗的暗红色火漆印章，在烈焰中迅速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刺鼻的、带着焦臭味的黑烟，消散在维勒尼斯阴沉的天空中。
全场死寂。
真的是死寂。几万人的广场上，连一声咳嗽、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被这个干瘪德国修士的举动，震撼得失去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那可是教皇的诏书！
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在这片大陆上，哪怕是那些拥有强大军队的大国君王，在接到这样一份盖着火漆印章的破门诏书时，也会吓得脸色苍白，甚至不得不脱去王袍，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地请求教皇的宽恕。
而今天，就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广场上，它被一个没有一兵一卒的流浪学者，当众、毫不留情地当成了引火的废纸，烧成了一把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阵清脆而沉稳的军靴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咔、咔、咔。”
声音是从高台后方传来的。
奥莉加沿着高台侧面的木质阶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了上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最高权力、镶嵌着秘银丝线的深紫色女王礼服。而是穿着一身笔挺的、剪裁利落的深黑色军大衣。大衣的领口竖起，抵御着寒风。
她那头及腰的黑色长发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张扬的战旗。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面对战争威胁的怯懦与动摇，只有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冷峻与决绝。
奥莉加走到路德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带着敬意的目光看了这位敢于向世界宣战的老人一眼。然后，她面向广场那犹如黑色潮水般的人群，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魔法扩音阵列的控制权。
“普鲁森的公民们。以及，整个大陆上所有通过各种方式，还在注视着这里的每一双眼睛。”
奥莉加的声音清冽、坚定，没有路德那般的沧桑，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灵魂、属于掌权者的金属质感。
“刚才，在这个火盆里烧毁的，不仅仅是一张傲慢的羊皮纸。那是一条无形的绞索，一条在过去几百年里，一直套在我们所有人脖子上的绞索。”
“南方那个自称为‘神圣’的同盟，试图用战争的恐吓和神罚的威胁，逼迫普鲁森，逼迫这个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国家，交出那个唯一敢于对他们说出真相的人。”
奥莉加停顿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将视线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天际。
“在此，我以尼达威尔-普鲁森女王的名义，向全大陆正式宣告——”
“普鲁森王国，将毫无保留地庇护马丁·路德博士！庇护所有敢于追求真理、拒绝向强权盲从的独立灵魂！”
她的声音在魔力的加持下，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广场。
“我们的大门，永远向那些被教廷迫害的学者、工匠和自由民敞开。无论是骑士的刀剑、散播的瘟疫，还是那些所谓的高高在上的绝罚，普鲁森，绝不向任何形式的武力威胁，屈服半步！”
这番话，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路德站在女王的身侧，猛地转过头。
他看着奥莉加那张年轻却坚毅的侧脸，看着那双不屈的眼眸。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在这一刻，这位跨越时空而来的德国修士，忽然明白了一件让他眼眶发热、甚至鼻尖有些发酸的事情。
在地球的那个时空里。当他作为一个卑微的修士，站在沃尔姆斯帝国议会那宏大而冰冷的大厅中央时。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拥有半个地球权势的查理五世皇帝，面对着教皇那眼神阴鸷的特使。
那一刻，他是孤独的。
他的背后，除了他信仰的上帝和他自己那颗绝不屈服的良心，空无一物。他像一叶孤舟，在权力的狂风巨浪中飘摇，随时做好了被拖出去烧成灰烬的准备。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异世界。
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全副武装、齿轮日夜轰鸣的近代化王国。站着数以十万计握着线膛枪、操控着十二磅野战炮，愿意为了保护他所揭露的真理、而承担起一场灭国级战争风险的庞大军队与坚韧的平民。
这种被一个国家、被千万人坚定不移地挡在身后的感觉，让路德那颗早已在学术与政治的绞杀中干涸、坚硬的心，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
奥莉加站在高台上，看着火盆里腾空而起的烈焰，火光映照着下方那无数张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狂热的脸庞。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刚才那番绝不妥协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已经带领着这个刚刚复苏的国家，跨过了一条绝对无法回头的政治红线。
那个被称为“神圣奥古斯特帝国”的恐怖缝合怪，掌控着大陆近十分之一的丰饶土地，拥有数以百万计的狂信徒和被邪恶魔法变异的魔物大军。他们的铁蹄随时可能跨过普鲁森的边境，将维勒尼斯这座工业城市化为冒着黑烟的焦土。
交出路德，换取一时的和平？
或者至少，换取一个能够苟延残喘、与教廷在谈判桌上扯皮的机会？
这个在地球上被称为“绥靖政策”、充满诱惑力的政客选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在奥莉加的脑海中出现过哪怕一秒钟。
不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无所畏惧的莽夫。
而是因为，她，以及这个国家的执剑人林曦，深刻地品尝过那种名为“屈辱”的致命毒药。
奥莉加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个深夜。残破不堪的王城，堆积如山的平民尸体，耳边回荡着魔物的嘶吼，还有她自己那被绝望彻底压垮的脊梁。
她清楚地记得，当自己双膝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向当时并不认识的伊丽莎白妈妈，递交那份满是丧权辱国条款的臣服条约时，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被生锈的刀片一点点刮碎的剧痛。
那种将国家的命运、子民的生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交到别人手里，乞求别人施舍一点生存空间的滋味，她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更何况，路德揭露的那些东西，是血淋淋的真相。
当一个政权，一个国家，面临外部的恐怖威胁时，如果连保护真相的勇气都丧失了；如果为了活命，可以把那个为你戳破谎言、为你争取道义制高点的人，毫不犹豫地交出去点天灯。
那么，这个政权在肉体被敌人的大炮毁灭之前，它的灵魂就已经从内部彻底腐烂发臭了。
退让，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和平。它只会换来得寸进尺的慢刀子割肉，只会换来底线的不断崩塌。
与其在将来，等国内士气被消磨殆尽、工业体系被教廷和旧贵族联手封锁扼杀得更加虚弱的时候，像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被动挨打。
不如现在就挺直脊梁，把这张虚伪的桌子，彻底掀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普鲁森手里握着的底牌，是前所未有的雄厚。
她们有路德亲手点燃的、正在教廷腹地疯狂蔓延、即将烧断神权根基的思想烈火；
有七盾联盟那些虽然高傲、但此刻只能被迫顶在第一线充当战略缓冲区的骑士军团；
有伊丽莎白阿姨那经历过数百场残酷帝国战争淬炼、毒辣到令人发指的战略指挥经验；
有罗慕拉姐姐用一场场市井的文艺复兴，在底层平民中悄然解构神权神圣性的渗透手段；
还有，那位把自己关在藏书室里三天三夜，用近乎冷血的绝对理性，为王国锻造了最后一道思想防线的汉娜阿姨。
在这场赌上一切、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牌局里。
她们，尼达威尔-普鲁森，是站着说“不”的！
“我们，绝不畏惧战争！”
当奥莉加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句带着钢铁回音的誓言，吼向阴沉的天空时。
“轰——！”
广场上压抑了许久的数万人，仿佛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超级火药桶。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拔地而起，那声浪巨大得几乎要将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撕裂。
“不退缩！”
“保卫普鲁森！保卫女王！”
“让那些吸血的神棍见鬼去吧！”
无数顶帽子被扔向空中，无数只长满老茧的手握成了拳头，高高举起。
奥莉加看着下方那些挥舞着拳头、因为激动而脸色涨红的民众。
她忽然意识到，这排山倒海、足以震碎城墙的欢呼声，其实并不全是给她的。
这欢呼声，是这群平民，给他们自己的。
是给每一个在秋天刚刚分到属于自己土地的农夫；是给每一个在兵工厂里拿到足以养家糊口薪水的工人；是给每一个终于在这个新国家里找回了生而为人的尊严，并愿意站出来，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去扞卫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的普通人。
而她，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
只是他们那沸腾意志的，一个最锋利的传声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