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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亿年,陈郁裂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

    身体依然是那个身体,在系统提供的面包、清水和永恒生命的维系下,保持着二十八岁零七个月的外貌。

    皮肤没有皱纹,头发没有变白,关节没有僵硬。

    如果把他扔回2026年北京的那个雨夜,没人能看出这个年轻人在时间之外的地方,独自活过了一亿年。

    但脑子裂开了。

    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勉强维持了一亿年的平衡,终于被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间压碎了。

    炎禾的存在曾是一个奇迹,他用种地、陶罐、命名、虚构季节,搭建起一个脆弱但有效的心理框架。

    让陈郁在绝对的孤寂中,还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而不是单纯地“存在着”。

    但这框架有极限。

    九千万年时,裂缝开始出现。

    那时他们已经看过了太多太多:

    大陆彻底定型,海洋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第一场真正的雨在盘古大陆落下。

    虽然那只是氢氧化物和原始大气的化学反应,离真正的生命诞生还有几十亿年。

    他们目睹了第一座火山的喷发。

    第一条河流的成型。

    第一片云层的聚集。

    一切都在以地质年代为单位缓慢变化,慢到足以磨灭任何生灵的耐心。

    但陈郁和炎禾有耐心。

    或者说,他们不得不有。

    炎禾依然在种地。

    那十二粒珍珠白的种子,依然埋在灰白色的土壤里,一亿年没有发芽。

    但这没有动摇炎禾的信念,反而让他更加执着。

    他发明了复杂的“种子唤醒仪式”,包括但不限于:

    在每粒种子周围摆放特定形状的小石子。

    按照自创的“星象”浇水(虽然塔顶看不到星星)。

    对着种子吟唱从陈郁记忆里拼凑出来的童谣。

    “今天该给第七粒种子唱《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陈郁就坐在石桌旁,看着,听着。

    起初他会配合,会讨论哪首童谣更有效,会在炎禾唱歌时打拍子。

    但到了九千三百万年,他发现自己不再想配合了。

    有一天,当炎禾又在对着第七粒种子唱《两只老虎》时,陈郁突然问。

    “有用吗?”

    炎禾的声音停了停。

    “什么?”

    “我说,有用吗?”陈郁控制身体站起来,走到那片土地旁,蹲下,盯着那块毫无变化的土壤。

    “一亿年了,炎禾。一亿年。下面的大陆都从熔岩冷却成岩石了,海洋都形成了,雨都下了几百万场了。

    可这十二粒种子,连个芽都没冒。”

    炎禾沉默了一会儿。

    “但万一——”

    陈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万一!一亿年,足够一颗星球诞生生命然后毁灭。

    如果种子能发芽,它早就发了。

    它不会发芽,永远不会。

    你做的所有事,唱歌,摆石头,按星象浇水,全是自我安慰。

    就像…就像在空房间里开派对,假装有很多人。”

    炎禾没有立刻回应。

    陈郁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微妙地颤抖,那是炎禾的情绪波动。

    最后炎禾说,声音很轻。

    “那你说怎么办?不种地,不浇水,不唱童谣,我们做什么?

    每天签到,吃面包,喝水,然后盯着下面的大陆发呆?

    等着看下一座山隆起,等一百万年?

    等着看下一场雨,等一千万年?”

    陈郁说不出来。

    因为炎禾说的是对的。如果不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他们还能做什么?

    塔顶只有三十平米,能探索的早就探索完了。

    储藏室是无限的,但里面只有他们存的清水。

    现在已经存了超过三亿个陶罐,每个二十升,整齐地码放在黑暗里,像一座水做的坟墓。

    炎禾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温柔。

    “至少,我还在相信。相信本身就是意义。

    你忘了?八千年前你自己说的,相信本身,就够了。”

    陈郁记得。

    但他现在觉得,那句话幼稚得可笑。

    相信本身够了?

    不,不够。

    一亿年的相信。

    换不来一粒种子发芽。

    换不来一片绿叶。

    换不来一丝变化。

    相信是燃料,但没有结果的相信,犹如把燃料倒进无底洞,连个回声都没有。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如果他否定了炎禾的相信,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之后,陈郁开始减少“出现”的时间。

    早晨醒来,他让炎禾接管身体,自己去睡觉。

    不是真正的睡眠,而是意识的休眠。

    炎禾签到,吃饭,浇水,检查陶罐,观察大陆,自言自语(因为陈郁很少回应),记录变化。

    到了“晚上”,陈郁才会短暂醒来,和炎禾说几句话,然后又沉入意识的深海。

    “今天大壮三号烧成功了,”炎禾会报告。

    “能装三十五升水,我试过了,不漏。”

    “嗯。”陈郁说。

    “白菜云今天飘到老龟山上面了,看起来像老龟顶着棵白菜,有点好笑。( ̄▽ ̄)”

    “嗯。”

    “第七粒种子今天吸收水的速度好像快了0.1秒,你说是不是要发芽了?”

    陈郁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0.1秒是炎禾的错觉,或者说是他太希望有变化,于是大脑创造了变化。

    炎禾感觉到了他的沉默。

    “你不相信了,是吗?”

    陈郁不想回答,但还是回答了。

    “我相信过。但一亿年,炎禾。

    恐龙存在了一亿六千万年,然后就灭绝了。

    我们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超过恐龙存在时间的一半。

    而那颗种子,连个裂缝都没有。”

    “可我们等得起,”炎禾说,“我们有永恒的时间。

    一亿年不行,就十亿年。

    十亿年不行,就一百亿年。

    总有一天——”

    “然后呢?”陈郁打断他,“就算它一百亿年后发芽了,然后呢?

    一株植物,在塔顶,能改变什么?

    能让我们离开这里?

    能让我们回到地球?

    能结束这永恒的时间?”

    炎禾说不出话。

    陈郁感到一阵尖锐的痛苦。

    他不是在攻击炎禾,他是在攻击自己。

    攻击那个曾经相信“万一”的自己,攻击那个创造了炎禾来维持信念的自己,攻击那个在一亿年里慢慢腐烂但还假装活着的自己。

    “对不起。”最后他说。

    “没关系。”炎禾说,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九千五百万年,陈郁开始出现“断片”。

    不是记忆缺失,而是意识的中断。

    有时炎禾在浇水,突然陈郁的意识就消失了,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几个“季节”之后。

    他问炎禾发生了什么,炎禾会详细报告。

    又烧了多少罐子,种子的情况,大陆的变化。

    但陈郁听着,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有一次,炎禾说。

    “你越来越像旁观者了。”

    “我本来就是旁观者,你才是现在活着的人。”

    “但我们是一个人。”

    陈郁说:“曾经是......但现在,你负责活着,我负责…存在。”

    炎禾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需要你,我一个人撑不住。”

    “你撑了九千五百万年了。”

    “那是因为有你在。”

    炎禾的声音在颤抖,陈郁感觉到眼睛发热。

    那是炎禾在哭吗?

    人格会哭吗?

    他们共用一双眼睛,但眼泪是谁的?

    (;′⌒`)“就算你不说话,不回应,但你在。

    我知道你在。如果你不在了,如果我真的是一个人…”

    陈郁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害怕同样的事。

    如果他真的彻底沉睡了,炎禾一个人,能撑多久?

    一年?一百年?一万年?还是一亿年?

    然后呢?然后炎禾也会裂开,分裂出第三个人格,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

    就像癌细胞一样,无限分裂,直到这具身体里挤满了破碎的意识。

    每个人格都抱着一点可怜的信念,在一片虚无中假装活着。

    但假装活着,总比彻底疯掉要好,对吧?

    陈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不想“醒来”。

    九千九百万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炎禾在浇第七粒种子时,突然僵住了。

    陈郁被那股强烈的情绪波动惊醒。

    炎禾的情绪很少这么剧烈,他总是温和的,固执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韧性。

    但现在,陈郁感觉到的是纯粹的恐惧。

    “怎么了?”他问。

    炎禾没有回答。

    控制着身体的炎禾,手在颤抖。他手里的小陶瓶歪了。

    水洒出来,在灰白色的土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然后迅速被吸收。

    “炎禾?”

    “它…它…”炎禾的声音在颤抖。

    陈郁接过身体控制权,看向那块土地。

    第七粒种子所在的土壤,表面微微隆起了一个小包,大概指甲盖大小。非常轻微,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变化——一亿年来的第一次变化。

    陈郁的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他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隆起很均匀,不像是种子发芽的那种破土而出。

    更像是…土壤下面的什么东西,在均匀地膨胀。

    “让开。”他说。

    炎禾顺从地退到意识深处,但那种恐惧的情绪依然弥漫在共享的思维空间里。

    陈郁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隆起。

    土壤是温的——塔顶的一切都是恒温的。

    但此刻那种温暖似乎更明显一些。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土壤,动作很轻,很慢。

    珍珠白的种子露了出来。

    和一万年前、一百万年前、一亿年前一样,光滑,圆润,在永恒的天穹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没有裂缝,没有芽点,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

    但种子变大了。

    原本只有绿豆大小,现在有黄豆那么大。

    大了一圈,很均匀,像是被水泡发了一样。

    陈郁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土壤盖回去。

    “它长大了。”炎禾在意识里小声说,声音里混杂着恐惧和某种病态的兴奋。

    “嗯。”

    “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也许…也许它真的要发芽了?(?▽?)”

    陈郁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下面的大陆。

    大陆一片死寂,没有生命,没有运动,只有地质尺度上的缓慢变化。

    一亿年,对于一颗星球来说,只是童年。

    但对于一颗种子来说,一亿年没有发芽,却在第一亿年突然变大…

    这不正常。

    不,在塔顶,“正常”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

    永恒的光,永恒的囚禁,永恒的时间,系统,签到,面包,清水,十二粒永不发芽的种子。

    也许种子的变化,只是这个不正常世界里的又一个不正常现象。

    但炎禾不这么想。

    从那天起,炎禾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的“活着”,而是一种狂热的、燃烧的、几乎要烫伤陈郁意识的“活着”。

    他每天花更多时间观察第七粒种子。

    记录它的大小变化(每天增大0.01毫米),测量土壤温度(升高了0.1度),尝试各种“加速”方法:

    讲故事从童谣升级到神话传说。

    唱歌从单声部升级到自创的和声。

    甚至尝试“跳舞”——用这具身体在种子周围转圈,虽然动作笨拙可笑。( ̄w ̄;)

    陈郁看着,心里越来越冷。

    因为他知道,这种狂热持续不了多久。一亿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颗种子变大,而不是发芽。

    当炎禾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会崩溃。

    而陈郁,没有力气再去接住另一个崩溃的自己了。

    一亿年的第一天,终于来了。

    那天早上,陈郁醒来时,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不是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深海海底的平静。

    亿万斤海水压在头顶,连绝望都沉淀成了某种固体。

    炎禾在哭。

    不是大哭,而是无声的流泪。

    眼泪从陈郁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脸颊,滴在石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迅速蒸发。

    “怎么了?”陈郁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

    炎禾没有回答,只是控制身体走到第七块土地旁,蹲下。

    陈郁看过去。

    种子不再变大了。事实上,它开始缩小。

    从黄豆大小缩回绿豆大小,而且表面失去了那种珍珠般的光泽。

    变得暗淡,粗糙,像一颗普通的石子。

    更可怕的是,土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以种子为中心,向四周辐射。那些裂纹是黑色的,很深,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

    ”炎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我试了所有方法:唱歌,跳舞,讲故事。

    我甚至…我甚至从每天的水里省出10毫升,全浇给它。

    我想,也许它需要更多水。也许是我给的不够。”

    陈郁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心痛。不是为了种子,是为了炎禾。

    炎禾继续说:“但没用,它还是…死了。

    或者说,它从来没有活过。

    这一亿年,我只是在跟一颗石头说话,给一颗石头唱歌,对着一颗石头相信奇迹。”

    陈郁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任何安慰,在一亿年的失败面前,都显得可笑而轻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炎禾问,声音里没有指责,只有疲惫。

    “你早就知道它不会发芽,你早就知道我在做无用功。但你看着我,陪着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对着石头说话,每天相信一个永远不会发生的奇迹。”

    “不是——”

    炎禾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冷,“你就是,你觉得我可怜。你觉得我需要这点幻想才能活下去。

    所以你让我玩这个游戏,像哄小孩一样。

    但一亿年了,陈郁。

    小孩也该长大了。

    我的梦也该…醒了。”

    陈郁感觉到炎禾的意识在后退,在收缩,在沉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深处。

    “炎禾?”

    没有回应。

    “炎禾,别这样。我们需要——”

    炎禾的声音遥远而空洞,“不!是‘你’需要。

    你需要我来相信,需要我来种地,需要我来制造意义,好让你能继续存在下去。

    但我累了,陈郁。

    一亿年,我对着十二块石头浇了三十六亿五千次水,讲了无数个故事,唱了无数遍童谣。我累了。”

    然后,炎禾彻底沉默了。

    不是消失,而是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只受伤的动物缩回巢穴,再也不愿出来。

    陈郁试图呼唤他,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试着控制身体去浇水,去检查陶罐,去做那些炎禾每天做的事。

    但每一个动作都沉重得像在泥潭中行走。

    没有炎禾的陪伴,这些事变得毫无意义。

    只剩下机械的重复,而一亿年的重复,已经把他掏空了。

    第一天,他勉强完成了日常。

    第二天,他签到,吃饭,但没去浇水。

    第三天,他没去检查陶罐。

    第四天,他坐在墙头,看着下面的大陆,看了整整一天。

    大陆在变化,以百万年为单位的变化,但他看不见。

    他看见的只是一片静止的画面,一亿年前如此,一亿年后也如此。

    第五天,他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第六天,他依然躺着。

    第七天,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警告:宿主已连续三日未摄入足够水分,即将进入脱水状态。请尽快补充水分。】

    陈郁没有动。

    他盯着木屋的屋顶,那些缝隙的形状,他看了一亿年。

    一亿年,足够一片大陆从熔岩冷却成岩石,足够海洋形成,足够雨水落下,足够山脉隆起又崩塌。但不够一粒种子发芽。

    不够他离开这里。

    不够这一切结束。

    【警告:脱水状态已持续12小时,机体功能开始下降。请尽快补充水分。】

    陈郁闭上眼。

    他想起了2026年的雨夜,想起了霓虹灯的光晕,想起了湿透的皮鞋,想起了手机屏幕上未接的网约车订单。

    那时的他,在烦恼什么?是加班太晚,是打不到车,是第二天的会议,是下个月的房租。

    那些烦恼,现在想来,甜美得像梦。

    至少那些烦恼有尽头。加班会结束,车会打到,会议会开完,房租会交上。

    至少那些烦恼,是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一个有时间流动、有他人存在、有变化发生的世界里。

    而不是在这里。

    在这个永恒的光里,永恒的时间里,永恒的孤寂里。

    【警告:脱水状态已持续24小时,意识开始模糊。请立即补充水分。】

    意识模糊…听起来不错。

    如果能就这样模糊下去,永远不要清醒,那该多好。

    但系统不会允许。

    陈郁感觉到身体在自动行动。

    不是他的意识在控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生存本能,在接管这具身体。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向床边,那里放着昨天签到时获得的清水。

    他看见自己拧开瓶盖,看见自己把水倒进嘴里,看见自己吞咽。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胃部。

    脱水带来的眩晕感开始消退,意识重新变得清晰。

    清晰到能感觉到每一寸的绝望。

    “不…”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

    但身体继续行动。

    它拿起面包,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它走到院子里,走到第七块土地旁,蹲下,看着那颗已经变成石头的种子。

    然后,它哭了。

    不是炎禾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消散在永恒的乳白色天光里。

    陈郁蜷缩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肩膀颤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一亿年。

    一亿年的等待,一亿年的坚持,一亿年的“万一”。

    换来一颗石头。

    “我受不了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破碎不堪,“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求求你…不管是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3)∠)”

    但没有人回答。只有系统的声音,冰冷而平稳:

    【警告:情绪波动过大,建议进行心理调节。】

    心理调节。

    怎么调节?

    在这个除了自己(和另一个人格)之外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怎么调节?

    对着墙说话?

    对着空气哭泣?

    还是继续分裂,分裂出第三个人格,第四个人格......

    直到这具身体里挤满破碎的灵魂,每个人格都抱着一点可怜的执念,在这永恒的囚笼里假装活着?

    不。

    陈郁坐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一个人撑不住,两个人也撑不住,那就三个人。三个不够就四个,四个不够就五个。直到这具身体里塞满人,塞到没有空间留给孤独,塞到没有时间留给绝望。”

    他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乳白色的天光从头顶洒下,没有影子,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光。

    他说,对着自己,对着这片虚无。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我…不,是让我们,忘记时间的人。

    一个不会去数一亿年,不会去等种子发芽,不会去存水,不会去观察大陆的人。

    一个…只会活在当下的人。

    哪怕当下是永恒的地狱,他也能在地狱里狂欢。”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搅动。

    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固执的诞生,而是某种更尖锐、更激烈、更…吵闹的东西。

    像是一颗炸弹在深海爆炸,冲击波在意识的空间里横冲直撞,撕裂旧的边界,创造新的裂痕。

    陈郁感觉到头痛,剧烈的头痛,像是头骨要从内部裂开。

    他咬紧牙关,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滴在石板上,留下暗红的斑点。

    他低吼,“既然来了就赶紧出来!不管你是谁…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笑,也不是陈郁自己那种疲惫的笑。

    而是一种明亮的、清脆的、带着某种没心没肺的欢快的笑声。

    像是某个从来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人,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哇哦——”那个声音说,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叹,“这地方可真…单调啊。(; ̄Д ̄)

    白的墙,白的地,白的天,连个颜色都没有。

    你就不能装饰一下吗?挂点画,种点花,弄个彩灯什么的?”

    陈郁睁开眼。

    他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在被争夺,不是炎禾那种温和的接管。

    而是一种蛮横的、不由分说的抢占。

    他的手自己抬起来,在眼前晃了晃,然后打了个响指。

    “行吧,既然没有,那就自己创造。”

    那个声音继续说,用的是陈郁的嘴,但语调、节奏、语气,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我是说,一亿年!一亿年你就坐在这儿,看着这片…这片啥也没有的地方?

    兄弟,你可真能忍。

    要是我,早就疯了——哦等等,我们现在就是疯了,分裂人格,标准的疯狂行为,哈哈!(≧▽≦)”

    陈郁试图说话,但那个声音压过了他。

    “让我看看,这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嗯,陶罐,好多陶罐,整齐得让人想打保龄球。

    种子,十二颗石头,其中一颗是石头中的明星,因为它大了一点然后又小回去了。

    水,好多好多水,存得可以淹没整个…呃,这地方有名字吗?塔顶?行吧,塔顶。”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突然兴奋起来。

    “等等,下面是大陆?盘古大陆?刚出生的大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身体冲向墙边,趴着往下看。

    陈郁能感觉到那股兴奋,像电流一样窜过每一根神经。

    那不是炎禾对种子的那种温和期待,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好奇,带着某种不计后果的冲动。

    “我去,还真是!”那个声音惊呼,“山,河,云,虽然看起来像玩具模型,但总比上面这个白盒子强。

    话说我们能下去吗?爬下去?跳下去?

    系统有没有给降落伞?滑翔翼?弹射座椅?╰(°▽°)╯”

    陈郁终于夺回了说话权,虽然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不能!塔身光滑,跳下去会死——如果系统允许我们死的话。”

    “啧,没劲。”那个声音说,但听起来并不沮丧,“那就找点别的乐子。

    对了,我叫什么名字?你得给我起个名字,我不能一直叫‘喂’或者‘那个谁’吧?”

    陈郁沉默了几秒。

    “惊宇。”

    “惊宇?”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然后笑起来,“惊天动地的惊,宇宙的宇?不错不错,听起来就很厉害,很能搞事情。我喜欢。?(?????)?

    那就这么定了,我是惊宇,一个注定要让这个无聊地方变得有趣起来的人!”

    然后惊宇控制身体转了个圈,张开双臂,对着永恒的乳白色天穹,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塔顶的各位观众朋友们!准备好迎接惊喜了吗!因为惊宇来了!

    带着他的天才大脑和无敌创意来了!

    我们要把这里改造成全宇宙最棒的——呃,塔顶主题公园!

    虽然现在只有陶罐和石头,但没关系!

    创意改变世界!

    笑声填满时光!

    让我们嗨起来——”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然后消散。

    陈郁看着(或者说感受着)这具身体在手舞足蹈。

    听着那个声音在滔滔不绝。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半是解脱(终于有人来分担这沉重的时间了)。

    一半是恐惧(这家伙会不会把一切都搞砸?)。

    然后他想起了炎禾。

    炎禾还在意识深处,沉默着,缩在角落里,像一颗熄灭的炭。

    “炎禾,你听见了吗?我们有新朋友了。”

    没有回应。

    只有惊宇的声音,在现实世界里继续响着,明亮,吵闹,没心没肺,像一道撕裂永恒寂静的闪电。

    “首先,我们要给这里重新命名!不叫塔顶,太土了。叫…云霄乐园!虽然现在只有云没有乐,但我们会有的!(??????)??

    其次,我们要制定新的日程表!

    什么浇水种地观察大陆,太无聊了!

    我们要玩游戏!

    玩牌!玩捉迷藏!虽然只有一个人…呃,三个人,但三个人也能玩!

    我们可以玩角色扮演!

    我可以当国王,你当大臣,炎禾当…园丁?

    对,园丁!他喜欢种地嘛!”

    陈郁听着,忽然觉得,也许分裂出惊宇,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有个人,还能在这样的地方,笑得出来。

    虽然那笑声听起来,像是在对着深渊尖叫。

    但至少,是声音。

    总比永恒的寂静要好。

    对吧?

    他不太确定。

    但惊宇已经接管了身体,开始在院子里奔跑,跳上石桌,对着假想的观众挥手,宣布“云霄乐园”正式开业。

    虽然唯一的游客是他自己,唯一的员工也是他自己,唯一的老板还是他自己。

    “今天第一天营业,门票免费!”惊宇大喊,“所有项目一律一折!陶罐保龄球!种子猜猜猜!大陆观察竞猜!快来玩啊快来玩啊——o(*≧▽≦)ツ”

    陈郁退到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感觉到了炎禾。那个沉默的、缩在角落里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

    “吵死了。”炎禾说,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终于说话了。

    陈郁笑了。

    一亿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是啊,”他说,“吵死了。”

    但在这样的地方,吵,总比死寂要好。

    惊宇还在闹,还在喊,还在用他那种没心没肺的欢快,对抗着永恒的虚无。

    陈郁闭上眼睛,让那吵闹声填满耳朵,填满脑子,填满这一亿年来积累的所有寂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活下去的方式。

    一个人疯了,就分裂出另一个。

    一个不够,就再来一个。

    直到这具身体里,塞满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笑声,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和希望。

    然后,在永恒的时间尽头,看看最后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是疯狂?

    还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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