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黄沙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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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离开长安已有三日。
这一日傍晚，天色渐暗，前方探路的齐虎策马而回，在马车外禀道：“阁老，前方二十里便是黄沙驿，今夜是否在驿馆歇息？”
狄仁杰掀开车帘，望了望西沉的落日，又看了看官道两旁渐显荒凉的景色，点头道：“也好，传令下去，今夜就在黄沙驿歇脚。众军赶路辛苦，让他们早些安歇。”
“是！”齐虎拨马而去。
李元芳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这黄沙驿地处三岔路口，北通幽州，西接云州，南连冀州，来往客商众多，人员繁杂。卑职已让张环加派人手警戒。”
狄仁杰微微一笑：“元芳啊，你如今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李元芳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大人教导有方。”
马车继续前行，约摸半个时辰后，一座占地颇广的驿馆出现在视野中。驿馆依官道而建，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前两根朱漆旗杆上悬挂着灯笼，在暮色中透出昏黄的光。
驿丞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驿卒在门口跪迎。见狄仁杰的马车停下，连忙叩首道：“卑职黄沙驿驿丞周顺，恭迎阁老大驾！”
狄仁杰在李元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温声道：“周驿丞请起。本阁途径此地，叨扰了。”
周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阁老言重了，言重了！驿馆上下早已打扫干净，阁老请进，请进！”
狄仁杰举步而入，李元芳紧随其后，八大军头分派警戒，五百千牛卫则在驿馆外扎营。狄如燕跟在狄仁杰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驿馆分为前后三进，第一进是厅堂和驿卒住处，第二进是来往官员歇息的客房，第三进则是独立的小院，专供品级高的官员使用。周顺将狄仁杰引至第三进的正房，赔笑道：“阁老，这院子幽静，正房宽敞，您看是否合意？”
狄仁杰看了看，点头道：“有劳周驿丞了。”
周顺连忙道不敢，又殷勤地问道：“阁老一路辛苦，可要用些晚膳？驿馆虽简陋，但还有些山野风味……”
“不必麻烦，”狄仁杰摆了摆手，“随便弄些清淡的吃食即可。另外，本阁想向周驿丞打听些事情。”
周顺神色微微一僵，旋即笑道：“阁老请问，卑职知无不言。”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下，示意周顺也坐。周顺连连推辞，狄仁杰笑道：“坐吧，不必拘礼。”
周顺这才忐忑地坐下半个屁股。
狄仁杰端起狄如燕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周驿丞在黄沙驿任职多久了？”
“回阁老，卑职在此已有八年。”
“八年……”狄仁杰点了点头，“那这八年里，来往幽州的官员，想必周驿丞都见过不少？”
周顺赔笑道：“是是是，幽州是边陲重镇，来往官员确实不少。不过卑职只是个小驿丞，不敢随意打听大人们的事。”
狄仁杰微微一笑：“本阁也不问你打听，只是想问问，最近幽州城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周顺的脸色变了一变，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却没能逃过狄仁杰的眼睛。
“不……不寻常的事？”周顺干笑道，“阁老说笑了，幽州虽地处边塞，但一向太平，哪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让周顺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周驿丞，”狄仁杰缓缓开口，“本阁奉旨前往幽州查案，你若知道什么，尽管说来。若是有所隐瞒，日后查出来，那可就不是失职那么简单了。”
周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李元芳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却见张环快步走了进来，抱拳道：“阁老，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幽州都督府派来的信使，说有紧急公文要面呈阁老。”
狄仁杰眉梢微挑：“信使？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被带了进来。此人三十来岁，身形精悍，满面风沙之色，一看就是长途赶路而来。他见到狄仁杰，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幽州都督府亲事参军赵传薪，奉都督之命，给阁老送紧急公文！”
狄仁杰接过公文，拆开细看。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微沉：“幽州又出事了？”
赵传薪低头道：“回阁老，三日前，幽州城里又发现一具白骨。死者是……是都督府兵曹参军的妻弟，昨日傍晚失踪，今日一早，便在西市的一处废弃宅院里发现了他的尸骨。尸骨旁，同样有一朵血色妖花。”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
狄仁杰将公文放下，沉吟不语。过了片刻，他看向赵传薪：“赵参军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赵传薪应声退下。
待他走后，狄仁杰看向周顺。周顺此刻已是面色发白，额上的汗珠更多了。
“周驿丞，”狄仁杰声音平和，“你现在还觉得，没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周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阁老恕罪！不是卑职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周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阁老，卑职听闻，那白骨妖花，是百年前被朝廷灭国的北狄余孽作祟！他们每隔几十年就要出来作乱一次，每一次都要杀够七七四十九人！如今才杀了七个，还差四十二个啊！”
狄仁杰目光一凝：“北狄余孽？”
“是是是！”周顺连连点头，“阁老有所不知，这幽州一带，百年前乃是北狄国的地盘。后来太宗皇帝派兵灭了北狄，但据说北狄的王族有一支逃了出去，藏匿在深山之中。他们信奉一种邪神，每隔几十年就要用人命祭祀，被杀之人就会化为白骨，旁边还会留下一朵血色妖花——那是北狄王族的徽记！”
狄仁杰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周顺道：“来往的客商都在传，幽州城里的百姓也都在说。阁老若是不信，到了幽州一问便知。”
狄仁杰点了点头：“起来吧。本阁知道了。”
周顺如蒙大赦，爬起来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李元芳忍不住道：“大人，您信这什么北狄余孽的说法？”
狄仁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元芳，你信吗？”
李元芳摇了摇头：“卑职觉得太玄乎。若是北狄余孽作祟，为何早不作乱晚不作乱，偏偏这个时候作乱？而且杀的都是都督府的官员，这未免也太巧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说得不错。这所谓的北狄余孽之说，不过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意在混淆视听，把案子往鬼神上引。”
狄如燕插话道：“叔父，那这个赵传薪送来的消息，说又死了一个人，会不会也是假的？”
狄仁杰沉吟道：“公文上的印鉴是真的，赵传薪的身份也应该不假。只是……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李元芳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刚离开长安三日，距离幽州还有十余日的路程，幽州那边就知道我们要来了？”狄仁杰目光微沉，“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死了一个人。这是在告诉我们，案情越发严重，催促我们加快行程啊。”
李元芳恍然：“大人是说，有人想让我们快点赶到幽州？”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错。我们在路上走得越快，就越没有时间从容查访，到了幽州，就只能听他们摆布。这是想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啊。”
狄如燕皱眉道：“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放慢行程？”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必。该走多快，还走多快。只是这一路上，要多留个心眼。”他看向李元芳，“元芳，那个赵传薪，派人暗中盯着。”
“是！”
夜色渐深，驿馆里安静下来。
狄仁杰坐在房中，就着烛火翻阅着从长安带来的卷宗。这些都是关于幽州官员的资料，虽然不全，但也能看出些端倪。
六名死者中，司马周元兴是去年才调到幽州的，之前曾在汴州任职；录事参军吴之荣却是幽州本地人，在都督府干了十几年；仓曹参军刘文忠、户曹参军郑明远、兵曹参军赵成、法曹参军钱慎，都是三五年前陆续调任的。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任职时间也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都督府任职。凶手杀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周元兴的名字上。司马，掌军政，正六品上；录事参军，掌文书，正七品上；六曹参军，分掌仓谷、户籍、兵员、刑名等事，都是从七品或正八品。
这些人品级不高，却掌握着实权。若是有人想在幽州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些人要么是同谋，要么是阻碍。
可如今，他们死了。
是被人灭口？还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杀害？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环。他走到狄仁杰身前，低声道：“阁老，那个赵传薪，有些不对劲。”
狄仁杰目光一凝：“哦？”
张环道：“卑职按您的吩咐，派人暗中盯着他。刚才他借口去茅房，绕到了驿馆后面，跟一个人见了面。那人穿着黑衣，看不清面目，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就翻墙走了。赵传薪回来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回房歇息了。”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环道：“往北。卑职已让沈涛跟了上去，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近。”
狄仁杰点了点头：“做得好。告诉沈涛，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能查到那人的身份最好，查不到也不要紧，千万别把自己暴露了。”
“是！”
张环退下后，李元芳从门外进来，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他低声道：“大人，看来这个赵传薪有问题。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急。他既然敢来，就不怕我们审。抓了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继续演戏，我们暗中看着就好。”
李元芳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大人，那个驿丞周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狄仁杰沉吟道：“他说的那些北狄余孽的传言，应该是真的听人说的。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参与其中，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很害怕。”
“害怕？”
“不错。”狄仁杰转过身来，“本阁问他幽州可有异常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恐惧。这说明他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敢说。能让一个驿丞如此恐惧的，绝不是鬼神之说，而是活生生的人。”
李元芳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李元芳瞬间警觉，身形一闪就到了窗前，推开窗往外看去。夜色中，一个黑影从屋顶掠过，消失在黑暗之中。
“有人偷听！”李元芳纵身就要追出去。
“元芳，”狄仁杰叫住他，“不必追了。”
李元芳急道：“大人，这人偷听您说话……”
狄仁杰摆了摆手：“让他去。他听到的，都是本阁想让他听到的。”
李元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故意说给那人听的？”
狄仁杰微微一笑：“我们刚到黄沙驿，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来试探。既然如此，不如给他们一点想听的东西。让他们以为，本阁不过是在打听北狄余孽的传言，相信了鬼神之说。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李元芳佩服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是大人，万一他们真的以为您信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
狄仁杰目光深邃：“放心吧，他们要的不是本阁的命，而是本阁查不出真相。只要本阁表现得人云亦云，他们就不会冒险动手。毕竟，杀了朝廷命官，尤其是钦差大臣，那是逼着陛下派大军来幽州。他们不敢。”
李元芳这才放下心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狄仁杰用过早膳，正准备启程，沈涛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见到狄仁杰后抱拳道：“阁老，卑职跟着那人一路往北，走了约摸二十里，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庄。那村庄里有人在接应，卑职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接应的有四五个人，都带着兵器。他们说了几句话后，那个黑衣人就和接应的人一起往北走了。卑职本想继续跟，但天快亮了，怕被发现，只好先回来复命。”
狄仁杰点了点头：“辛苦了。那个村庄在什么地方？”
沈涛道：“离官道约摸三里，隐蔽在山坳里，若不是跟着那人，根本发现不了。卑职已经记下了方位。”
狄仁杰沉吟片刻，看向李元芳：“元芳，你觉得那是什么地方？”
李元芳想了想：“离官道不远，又隐蔽，还能藏人，多半是他们的一处落脚点。大人，要不要派兵去搜？”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必。我们人手虽多，但地形不熟，贸然去搜，反而打草惊蛇。况且那里多半已经人去楼空。”他看向沈涛，“沈涛，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午后我们启程，争取在五日内赶到幽州。”
沈涛应声退下。
队伍收拾停当，再次启程。马车辚辚前行，狄仁杰坐在车中，闭目沉思。
昨夜那个偷听的人，会是谁派来的？是赵传薪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那个废弃的村庄，是他们的一处秘密据点吗？里面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跟赵传薪说了什么？是汇报情况，还是传达命令？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浮现，却又一个个找不到答案。
狄仁杰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官道两旁，偶尔能见到几株枯死的胡杨，在风沙中挺立着光秃秃的枝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色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大人，”李元芳策马靠近车窗，“前面就要进入幽州地界了。按现在的脚程，再有四天就能到幽州城。”
狄仁杰点了点头：“曾泰那边有消息吗？”
李元芳道：“昨晚收到飞鸽传书，曾兄说他已经从洛州出发，走的是另一条路，预计比我们晚一天到幽州。”
“好。”狄仁杰放下车帘，“告诉众军，加快行程。到了幽州，恐怕就没这么清闲了。”
队伍加快了速度，卷起一路烟尘。
而此时，在幽州城里，一场针对狄仁杰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幽州都督府后衙的密室里，武崇训、丘静、赵文和三人围坐。
武崇训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看向丘静：“丘长史，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狄仁杰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那份公文。你说，他会加快行程吗？”
丘静微微一笑：“殿下放心，狄仁杰此人，行事谨慎，但遇到案情加重，必然会加快行程。他越快到幽州，就越没有时间在路上查访。等他到了幽州，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赵文和瓮声瓮气道：“长史，我听说狄仁杰身边那个李元芳，武功极高，还有那八大军头，都不是善茬。万一他们发现了什么……”
丘静摆了摆手：“发现了又如何？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发现蛛丝马迹，也无从查起。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还有后手。”
武崇训来了兴趣：“什么后手？”
丘静低声道：“狄仁杰身边，有我们的人。”
武崇训眼睛一亮：“哦？是谁？”
丘静摇了摇头：“殿下恕罪，此人身份特殊，暂时不便透露。但殿下可以放心，有他在，狄仁杰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武崇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白骨案，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要继续杀人吗？”
丘静沉吟道：“暂时不必。七个足够了。再杀下去，反而会让狄仁杰起疑。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七个案子，做得天衣无缝。”
赵文和插话道：“那个兵曹参军的妻弟，死得有些蹊跷。他死之前，好像跟人说过，他知道些什么……”
丘静目光一冷：“他知道什么？”
赵文和道：“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说他姐夫死之前，曾经给他送过一封信。但那封信现在找不到，也许是他胡说的。”
丘静沉默片刻，缓缓道：“查。找到那封信，或者找到知道那封信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文和抱拳道：“是！”
武崇训看着丘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个长史，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连他都有些心惊。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在，狄仁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查出真相。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四日后，狄仁杰的队伍终于抵达幽州城。
远远望去，幽州城巍峨壮观，城墙高耸，角楼林立，是北方边陲的重镇。城门口，一队队士兵往来巡逻，盘查进出行人，戒备森严。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李元芳策马上前，出示了公文。守城的校尉验看之后，连忙躬身行礼，放行通过。
队伍进入城中，沿着主街前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看起来颇为繁华。但狄仁杰注意到，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这支队伍时，目光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既有好奇，又有恐惧。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这城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住百姓。他们害怕也是正常的。”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来到都督府门前。
都督府占地极广，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侧的角门。门口站着几个府兵，见马车停下，连忙进去禀报。
片刻后，角门大开，一群人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员武将，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正是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他身后跟着几个文官，其中一个青衫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正是幽州长史丘静。
王孝杰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王孝杰，恭迎大帅！”
狄仁杰在李元芳搀扶下下了马车，连忙扶起王孝杰：“孝杰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王孝杰站起身，激动道：“大帅，末将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您不知道，这幽州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末将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本阁这不是来了吗？来，给本阁介绍一下这几位。”
王孝杰这才反应过来，指着身后的几人道：“这位是幽州长史丘静，这位是幽州司马周兴元，这位是录事参军吴之荣……”
狄仁杰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丘静面色平静，拱手行礼；周兴元脸色有些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他；吴之荣则是一脸谄媚的笑，连连作揖。
狄仁杰微微颔首，算是还礼，然后举步向府内走去。
就在他迈入都督府大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看去，只见门侧站着一个年轻的校尉，正低头垂目，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那一瞬间的感觉，让狄仁杰心中一凛。
这幽州城里，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队伍离开长安已有三日。
这一日傍晚，天色渐暗，前方探路的齐虎策马而回，在马车外禀道：“阁老，前方二十里便是黄沙驿，今夜是否在驿馆歇息？”
狄仁杰掀开车帘，望了望西沉的落日，又看了看官道两旁渐显荒凉的景色，点头道：“也好，传令下去，今夜就在黄沙驿歇脚。众军赶路辛苦，让他们早些安歇。”
“是！”齐虎拨马而去。
李元芳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这黄沙驿地处三岔路口，北通幽州，西接云州，南连冀州，来往客商众多，人员繁杂。卑职已让张环加派人手警戒。”
狄仁杰微微一笑：“元芳啊，你如今做事越来越周全了。”
李元芳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大人教导有方。”
马车继续前行，约摸半个时辰后，一座占地颇广的驿馆出现在视野中。驿馆依官道而建，青砖灰瓦，院墙高耸，门前两根朱漆旗杆上悬挂着灯笼，在暮色中透出昏黄的光。
驿丞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驿卒在门口跪迎。见狄仁杰的马车停下，连忙叩首道：“卑职黄沙驿驿丞周顺，恭迎阁老大驾！”
狄仁杰在李元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温声道：“周驿丞请起。本阁途径此地，叨扰了。”
周顺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阁老言重了，言重了！驿馆上下早已打扫干净，阁老请进，请进！”
狄仁杰举步而入，李元芳紧随其后，八大军头分派警戒，五百千牛卫则在驿馆外扎营。狄如燕跟在狄仁杰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驿馆分为前后三进，第一进是厅堂和驿卒住处，第二进是来往官员歇息的客房，第三进则是独立的小院，专供品级高的官员使用。周顺将狄仁杰引至第三进的正房，赔笑道：“阁老，这院子幽静，正房宽敞，您看是否合意？”
狄仁杰看了看，点头道：“有劳周驿丞了。”
周顺连忙道不敢，又殷勤地问道：“阁老一路辛苦，可要用些晚膳？驿馆虽简陋，但还有些山野风味……”
“不必麻烦，”狄仁杰摆了摆手，“随便弄些清淡的吃食即可。另外，本阁想向周驿丞打听些事情。”
周顺神色微微一僵，旋即笑道：“阁老请问，卑职知无不言。”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到院中的石凳前坐下，示意周顺也坐。周顺连连推辞，狄仁杰笑道：“坐吧，不必拘礼。”
周顺这才忐忑地坐下半个屁股。
狄仁杰端起狄如燕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问道：“周驿丞在黄沙驿任职多久了？”
“回阁老，卑职在此已有八年。”
“八年……”狄仁杰点了点头，“那这八年里，来往幽州的官员，想必周驿丞都见过不少？”
周顺赔笑道：“是是是，幽州是边陲重镇，来往官员确实不少。不过卑职只是个小驿丞，不敢随意打听大人们的事。”
狄仁杰微微一笑：“本阁也不问你打听，只是想问问，最近幽州城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周顺的脸色变了一变，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却没能逃过狄仁杰的眼睛。
“不……不寻常的事？”周顺干笑道，“阁老说笑了，幽州虽地处边塞，但一向太平，哪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让周顺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周驿丞，”狄仁杰缓缓开口，“本阁奉旨前往幽州查案，你若知道什么，尽管说来。若是有所隐瞒，日后查出来，那可就不是失职那么简单了。”
周顺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李元芳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却见张环快步走了进来，抱拳道：“阁老，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幽州都督府派来的信使，说有紧急公文要面呈阁老。”
狄仁杰眉梢微挑：“信使？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被带了进来。此人三十来岁，身形精悍，满面风沙之色，一看就是长途赶路而来。他见到狄仁杰，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幽州都督府亲事参军赵传薪，奉都督之命，给阁老送紧急公文！”
狄仁杰接过公文，拆开细看。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微沉：“幽州又出事了？”
赵传薪低头道：“回阁老，三日前，幽州城里又发现一具白骨。死者是……是都督府兵曹参军的妻弟，昨日傍晚失踪，今日一早，便在西市的一处废弃宅院里发现了他的尸骨。尸骨旁，同样有一朵血色妖花。”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
狄仁杰将公文放下，沉吟不语。过了片刻，他看向赵传薪：“赵参军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赵传薪应声退下。
待他走后，狄仁杰看向周顺。周顺此刻已是面色发白，额上的汗珠更多了。
“周驿丞，”狄仁杰声音平和，“你现在还觉得，没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周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阁老恕罪！不是卑职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周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阁老，卑职听闻，那白骨妖花，是百年前被朝廷灭国的北狄余孽作祟！他们每隔几十年就要出来作乱一次，每一次都要杀够七七四十九人！如今才杀了七个，还差四十二个啊！”
狄仁杰目光一凝：“北狄余孽？”
“是是是！”周顺连连点头，“阁老有所不知，这幽州一带，百年前乃是北狄国的地盘。后来太宗皇帝派兵灭了北狄，但据说北狄的王族有一支逃了出去，藏匿在深山之中。他们信奉一种邪神，每隔几十年就要用人命祭祀，被杀之人就会化为白骨，旁边还会留下一朵血色妖花——那是北狄王族的徽记！”
狄仁杰听完，不置可否，只是问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周顺道：“来往的客商都在传，幽州城里的百姓也都在说。阁老若是不信，到了幽州一问便知。”
狄仁杰点了点头：“起来吧。本阁知道了。”
周顺如蒙大赦，爬起来连连作揖，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李元芳忍不住道：“大人，您信这什么北狄余孽的说法？”
狄仁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元芳，你信吗？”
李元芳摇了摇头：“卑职觉得太玄乎。若是北狄余孽作祟，为何早不作乱晚不作乱，偏偏这个时候作乱？而且杀的都是都督府的官员，这未免也太巧了。”
狄仁杰微微一笑：“说得不错。这所谓的北狄余孽之说，不过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意在混淆视听，把案子往鬼神上引。”
狄如燕插话道：“叔父，那这个赵传薪送来的消息，说又死了一个人，会不会也是假的？”
狄仁杰沉吟道：“公文上的印鉴是真的，赵传薪的身份也应该不假。只是……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李元芳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刚离开长安三日，距离幽州还有十余日的路程，幽州那边就知道我们要来了？”狄仁杰目光微沉，“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死了一个人。这是在告诉我们，案情越发严重，催促我们加快行程啊。”
李元芳恍然：“大人是说，有人想让我们快点赶到幽州？”
狄仁杰点了点头：“不错。我们在路上走得越快，就越没有时间从容查访，到了幽州，就只能听他们摆布。这是想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啊。”
狄如燕皱眉道：“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放慢行程？”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必。该走多快，还走多快。只是这一路上，要多留个心眼。”他看向李元芳，“元芳，那个赵传薪，派人暗中盯着。”
“是！”
夜色渐深，驿馆里安静下来。
狄仁杰坐在房中，就着烛火翻阅着从长安带来的卷宗。这些都是关于幽州官员的资料，虽然不全，但也能看出些端倪。
六名死者中，司马周元兴是去年才调到幽州的，之前曾在汴州任职；录事参军吴之荣却是幽州本地人，在都督府干了十几年；仓曹参军刘文忠、户曹参军郑明远、兵曹参军赵成、法曹参军钱慎，都是三五年前陆续调任的。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任职时间也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在都督府任职。凶手杀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周元兴的名字上。司马，掌军政，正六品上；录事参军，掌文书，正七品上；六曹参军，分掌仓谷、户籍、兵员、刑名等事，都是从七品或正八品。
这些人品级不高，却掌握着实权。若是有人想在幽州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些人要么是同谋，要么是阻碍。
可如今，他们死了。
是被人灭口？还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杀害？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张环。他走到狄仁杰身前，低声道：“阁老，那个赵传薪，有些不对劲。”
狄仁杰目光一凝：“哦？”
张环道：“卑职按您的吩咐，派人暗中盯着他。刚才他借口去茅房，绕到了驿馆后面，跟一个人见了面。那人穿着黑衣，看不清面目，两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就翻墙走了。赵传薪回来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回房歇息了。”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那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环道：“往北。卑职已让沈涛跟了上去，怕被发现，不敢跟得太近。”
狄仁杰点了点头：“做得好。告诉沈涛，小心些，不要打草惊蛇。能查到那人的身份最好，查不到也不要紧，千万别把自己暴露了。”
“是！”
张环退下后，李元芳从门外进来，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他低声道：“大人，看来这个赵传薪有问题。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问？”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急。他既然敢来，就不怕我们审。抓了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继续演戏，我们暗中看着就好。”
李元芳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大人，那个驿丞周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狄仁杰沉吟道：“他说的那些北狄余孽的传言，应该是真的听人说的。至于他自己有没有参与其中，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很害怕。”
“害怕？”
“不错。”狄仁杰转过身来，“本阁问他幽州可有异常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恐惧。这说明他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敢说。能让一个驿丞如此恐惧的，绝不是鬼神之说，而是活生生的人。”
李元芳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李元芳瞬间警觉，身形一闪就到了窗前，推开窗往外看去。夜色中，一个黑影从屋顶掠过，消失在黑暗之中。
“有人偷听！”李元芳纵身就要追出去。
“元芳，”狄仁杰叫住他，“不必追了。”
李元芳急道：“大人，这人偷听您说话……”
狄仁杰摆了摆手：“让他去。他听到的，都是本阁想让他听到的。”
李元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人是故意说给那人听的？”
狄仁杰微微一笑：“我们刚到黄沙驿，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来试探。既然如此，不如给他们一点想听的东西。让他们以为，本阁不过是在打听北狄余孽的传言，相信了鬼神之说。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李元芳佩服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可是大人，万一他们真的以为您信了，会不会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
狄仁杰目光深邃：“放心吧，他们要的不是本阁的命，而是本阁查不出真相。只要本阁表现得人云亦云，他们就不会冒险动手。毕竟，杀了朝廷命官，尤其是钦差大臣，那是逼着陛下派大军来幽州。他们不敢。”
李元芳这才放下心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狄仁杰用过早膳，正准备启程，沈涛回来了。
他面色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好，见到狄仁杰后抱拳道：“阁老，卑职跟着那人一路往北，走了约摸二十里，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庄。那村庄里有人在接应，卑职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接应的有四五个人，都带着兵器。他们说了几句话后，那个黑衣人就和接应的人一起往北走了。卑职本想继续跟，但天快亮了，怕被发现，只好先回来复命。”
狄仁杰点了点头：“辛苦了。那个村庄在什么地方？”
沈涛道：“离官道约摸三里，隐蔽在山坳里，若不是跟着那人，根本发现不了。卑职已经记下了方位。”
狄仁杰沉吟片刻，看向李元芳：“元芳，你觉得那是什么地方？”
李元芳想了想：“离官道不远，又隐蔽，还能藏人，多半是他们的一处落脚点。大人，要不要派兵去搜？”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必。我们人手虽多，但地形不熟，贸然去搜，反而打草惊蛇。况且那里多半已经人去楼空。”他看向沈涛，“沈涛，你辛苦了，先去歇息。午后我们启程，争取在五日内赶到幽州。”
沈涛应声退下。
队伍收拾停当，再次启程。马车辚辚前行，狄仁杰坐在车中，闭目沉思。
昨夜那个偷听的人，会是谁派来的？是赵传薪的同伙？还是另有其人？那个废弃的村庄，是他们的一处秘密据点吗？里面藏着什么？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跟赵传薪说了什么？是汇报情况，还是传达命令？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浮现，却又一个个找不到答案。
狄仁杰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官道两旁，偶尔能见到几株枯死的胡杨，在风沙中挺立着光秃秃的枝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色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大人，”李元芳策马靠近车窗，“前面就要进入幽州地界了。按现在的脚程，再有四天就能到幽州城。”
狄仁杰点了点头：“曾泰那边有消息吗？”
李元芳道：“昨晚收到飞鸽传书，曾兄说他已经从洛州出发，走的是另一条路，预计比我们晚一天到幽州。”
“好。”狄仁杰放下车帘，“告诉众军，加快行程。到了幽州，恐怕就没这么清闲了。”
队伍加快了速度，卷起一路烟尘。
而此时，在幽州城里，一场针对狄仁杰的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幽州都督府后衙的密室里，武崇训、丘静、赵文和三人围坐。
武崇训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看向丘静：“丘长史，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狄仁杰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那份公文。你说，他会加快行程吗？”
丘静微微一笑：“殿下放心，狄仁杰此人，行事谨慎，但遇到案情加重，必然会加快行程。他越快到幽州，就越没有时间在路上查访。等他到了幽州，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赵文和瓮声瓮气道：“长史，我听说狄仁杰身边那个李元芳，武功极高，还有那八大军头，都不是善茬。万一他们发现了什么……”
丘静摆了摆手：“发现了又如何？他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就算发现蛛丝马迹，也无从查起。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们还有后手。”
武崇训来了兴趣：“什么后手？”
丘静低声道：“狄仁杰身边，有我们的人。”
武崇训眼睛一亮：“哦？是谁？”
丘静摇了摇头：“殿下恕罪，此人身份特殊，暂时不便透露。但殿下可以放心，有他在，狄仁杰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武崇训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白骨案，接下来该怎么办？还要继续杀人吗？”
丘静沉吟道：“暂时不必。七个足够了。再杀下去，反而会让狄仁杰起疑。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七个案子，做得天衣无缝。”
赵文和插话道：“那个兵曹参军的妻弟，死得有些蹊跷。他死之前，好像跟人说过，他知道些什么……”
丘静目光一冷：“他知道什么？”
赵文和道：“具体不清楚，好像是说他姐夫死之前，曾经给他送过一封信。但那封信现在找不到，也许是他胡说的。”
丘静沉默片刻，缓缓道：“查。找到那封信，或者找到知道那封信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文和抱拳道：“是！”
武崇训看着丘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个长史，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连他都有些心惊。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在，狄仁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查出真相。
窗外，天色渐暗。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四日后，狄仁杰的队伍终于抵达幽州城。
远远望去，幽州城巍峨壮观，城墙高耸，角楼林立，是北方边陲的重镇。城门口，一队队士兵往来巡逻，盘查进出行人，戒备森严。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李元芳策马上前，出示了公文。守城的校尉验看之后，连忙躬身行礼，放行通过。
队伍进入城中，沿着主街前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看起来颇为繁华。但狄仁杰注意到，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这支队伍时，目光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既有好奇，又有恐惧。
“大人，”李元芳低声道，“这城里的人，好像都知道我们是来查案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住百姓。他们害怕也是正常的。”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来到都督府门前。
都督府占地极广，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朱漆大门紧闭，只开了一侧的角门。门口站着几个府兵，见马车停下，连忙进去禀报。
片刻后，角门大开，一群人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员武将，身材魁梧，满面虬髯，正是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他身后跟着几个文官，其中一个青衫老者，面容清瘦，目光深沉，正是幽州长史丘静。
王孝杰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王孝杰，恭迎大帅！”
狄仁杰在李元芳搀扶下下了马车，连忙扶起王孝杰：“孝杰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王孝杰站起身，激动道：“大帅，末将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您不知道，这幽州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末将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本阁这不是来了吗？来，给本阁介绍一下这几位。”
王孝杰这才反应过来，指着身后的几人道：“这位是幽州长史丘静，这位是幽州司马周兴元，这位是录事参军吴之荣……”
狄仁杰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丘静面色平静，拱手行礼；周兴元脸色有些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他；吴之荣则是一脸谄媚的笑，连连作揖。
狄仁杰微微颔首，算是还礼，然后举步向府内走去。
就在他迈入都督府大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看去，只见门侧站着一个年轻的校尉，正低头垂目，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那一瞬间的感觉，让狄仁杰心中一凛。
这幽州城里，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