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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场七点半开场,我六点就被林悠然从床上薅了起来。她穿了条新买的藕粉色连衣裙,头发用卷发棒折腾了四十分钟,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还是我哥送她的生日礼物,口是心非的女人嘴上说着恨,行头比谁都诚心。我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看她化妆,忽然问:“你俩要是真和好了,你原谅他?”她描眼线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我不原谅他,但我还爱他。”

    到大剧场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三月末的北京,傍晚风还是凉的,林悠然缩着脖子往我身后躲,我正要脱外套给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然然姐?”

    回头一看,是陶阳。

    他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脑袋缩在毛线帽里,冲我们咧嘴笑:“我说今儿晚场怎么票卖得这么快,敢情是郭大小姐跟林大美女亲自来督战了。”

    “陶阳你少贫,”我笑着拍他肩膀,“今天你上什么活儿?”

    “开场,《报菜名》。”他搓搓手,“就我这点能耐,也只能给少爷们热热场子了。”

    “你可拉倒吧,”林悠然从后边探出头来,“上次封箱你那《夜奔》,我隔着屏幕都起鸡皮疙瘩,你管这叫‘这点能耐’?”

    陶阳嘿嘿笑着挠头,带着我们往后台走。通道里灯光明亮,墙上挂着德云社二十周年的大合影,我一眼就在第三排找到了张云雷——他那时候还没出那场意外,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站在师父身边笑得眉眼弯弯。旁边是十五岁的我,扎着马尾辫,踮着脚扯他的袖子。

    林悠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只是捏了捏我的手。

    后台比上次我来的时候还热闹。今天攒底的是郭麒麟和阎鹤祥,《汾河湾》的底,前面还有张云雷的单口、烧饼曹鹤阳的《论捧逗》、孟鹤堂周九良的《大保镖》,阵容摆出来就知道票值回三倍。

    我哥正站在角落里对词儿,手里握着扇子比比划划。看见我们进来,他目光直直落在林悠然身上,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哎哟喂,”烧饼从旁边窜过来捡扇子,“少班主这是看见谁了,手抖成这样?来来来,我给您擦擦汗。”

    “滚。”我哥推开他,弯腰捡扇子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嘴上却硬撑着冲我喊,“郭筱暖你来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还叫惊喜吗?”我拉着林悠然往里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哥,人家坐第一排,你可别给咱郭家丢人。”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又往林悠然那边飘了一眼。林悠然跟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走到化妆镜前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微博。

    “你……”我哥跟过去两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转身对阎鹤祥说,“祥子,咱那段开场改改吧。”

    阎鹤祥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地喝茶:“改什么?改成‘前女友来了我紧张’?”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我哥咬牙。

    阎鹤祥悠悠放了句冷箭:“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跟你耳朵上的颜色说的。”

    我笑得直不起腰,林悠然嘴角也勾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正闹着,后台门推开,张云雷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衫,领口绣着暗纹竹叶,头发打了薄薄的发蜡,整个人干净又挺拔。但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旁边跟着一个姑娘。

    那姑娘中等个子,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羊绒围巾。右下角的“L”刺绣在灯光下一清二楚。

    后台瞬间安静了。

    张云雷侧身把那姑娘让进来,语气自然得仿佛带她来了八百回:“婉晴,这是后台,都是师兄弟。以后你常来就熟了。”

    叫婉晴的姑娘冲大家甜甜笑了一下:“大家好,我叫李婉晴,经常听磊磊提起你们。”

    磊磊。她叫他磊磊。

    烧饼嘴里叼着的半根黄瓜“啪嗒”掉地上,秦霄贤正在喝水,直接呛得咳出了眼泪。张九龄用气声在我耳边飘了一句:“真带过来了啊?”

    我站在原地,膝盖发软,但表情绷住了。二十五岁了,在英国摸爬滚打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给别人看笑话。

    李婉晴走到我面前,歪头打量我:“你就是小暖吧?磊磊说你是德云社的小公主,在英国读书,刚回来,对不对?”她笑起来温温柔柔的,“他总提起你,说你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最疼你了。”

    妹妹。从小看着长大。最疼。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十年的伤口上,她还浑然不觉。

    “婉晴姐好,”我听见自己笑着回应,“辫儿哥也总提起你,说你特别优秀,硕士毕业,在出版社工作,我们都替你高兴。”

    张云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他很快移开了:“婉晴,你坐那边,我去换衣服。”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极低地说了一句:“小暖,你今天……很好看。”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回头看他。

    李婉晴坐在离我三米远的椅子上,跟旁边的孟鹤堂聊着什么。她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每个问题都透着家教良好的温柔。说实话,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姑娘。

    这让我更难受了。

    晚场七点半准时开锣。陶阳的《报菜名》热热闹闹地开了场,台下掌声笑声不断。我和林悠然坐在池座第一排中间的位置,视野好得能看清台上的褶子。我哥从侧幕条往外探了三次头,每次看见林悠然后脑勺又缩回去,跟做贼似的。

    “他看什么呢?”林悠然明知故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壳上的小挂件——一只熊猫,三年前她跟我哥在成都玩的时候买的,同样的挂件我哥车里还挂着另一只。

    “看今天观众里有没有漂亮姑娘呗。”我故意说。

    她踹了我一脚,嘴角却往上翘。

    烧饼和曹鹤阳上场的时候,台下气氛骤然升温。这俩人攒的活儿向来以“敢说”着称,尤其是烧饼,嘴上一向没把门的。今天开场没聊两句,他忽然看向池座第一排,冲我挤了个眼。

    “哎鹤阳,你看今天台下坐着谁呢?”

    曹鹤阳一脸正经:“谁啊?”

    “那不是咱郭大小姐嘛!旁边还跟着个漂亮姑娘。”烧饼拿扇子一指,“那个,那个穿粉裙子的,你们看看,像不像三年前从机场飞走的那谁?”

    台下开始有人吹口哨了。我哥在侧幕条那边直接黑了脸,阎鹤祥一把拽住他:“别出去,他还没开始砸呢。”

    “你把郭麒麟给我叫上来,”烧饼冲着侧幕条喊,“今儿这段《论捧逗》我换人了,不跟他演了,跟他演我怕我捧得太好他受不住。”

    曹鹤阳配合地喊:“少班主!上来吧!您再不出来饼哥要把您当年送机送错航站楼的糗事都抖了!”

    台下哗然大笑。我侧头看林悠然,她咬着下唇,眼睛亮晶晶的,明显在憋笑。

    郭麒麟被阎鹤祥推着上了台,脸上挂着职业假笑。烧饼一见他就来劲了,扇子一甩:“哎哟,少班主还活着呢?我还以为您准备在后台躲到地老天荒呢。”

    “我有什么好躲的?”郭麒麟接过扇子,跟烧饼对视。

    “没什么好躲的?”烧饼夸张地后仰,“大家听听,这话硬不硬?三年前有人把人家姑娘气跑了,一句‘没什么好解释的’,现在人家回来了,照样是‘没什么好躲的’——少班主,您跟‘没什么’这三个字是过不去了是吧?”

    台下笑疯了。林悠然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郭麒麟攥着扇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转向池座方向。台下灯光太亮,其实他看不清观众的脸,但他知道林悠然坐在哪里。

    “饼哥,”他开口了,声音忽然沉下来,“你是觉得我笨吗?”

    烧饼愣了一下:“啊?”

    “你觉得我笨,所以你要这么砸我。”郭麒麟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可有些事,不是解释就能说清的。我当年不解释,是因为我觉得她应该信我,她不信,我解释也没用。现在想想确实笨,可那时候年轻啊,二十五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觉得不低头才是爷们儿。”

    台下安静了。

    烧饼收起了嬉皮笑脸,拍拍郭麒麟的肩膀:“所以呢?现在三十多了,学会低头了?”

    郭麒麟没说话。他手里那把扇子转了个圈,目光还是落在池座方向。林悠然已经低下头去,手机屏幕上熊猫挂件被她攥得变了形。

    “祥子,”郭麒麟忽然喊侧幕条,“下一段改《大登殿》,我唱。”

    阎鹤祥探出脑袋:“你确定?那词儿你十年没唱过了。”

    “唱。”

    我转过头去看林悠然。她的侧脸被舞台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睫毛上挂着一滴泪,但她没擦,只是盯着台上那个穿大褂的男人,嘴唇微微翕动。

    后半场的《汾河湾》郭麒麟唱得格外投入。《大登殿》那段“王宝钏守寒窑十八载”,他声音里带着平时没有的颤,唱到“等来等去终相见”的时候,我看见林悠然终于掏出纸巾,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阎鹤祥在旁边稳稳地托着,下台前低声跟郭麒麟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但看嘴型像是“差不多了”。

    张云雷攒底的单口上来时,已经将近十点。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醒木一敲,满场寂静。

    今天他说的是《探清水河》的完整版。不是网上常听到的那几段,而是带了大莲和六哥哥相识的前传,从大莲在河边洗衣裳唱起,一直唱到那晚月色下的私会。

    “那大莲本是个好姑娘,偏偏遇上了那薄情郎……”

    他唱到这一句的时候,目光忽然往台下一扫,像是不经意地掠过我。我心跳漏了一拍,可他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唱下去。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我。他只是在说故事。一个跟我和他毫无关系的故事。

    可坐在第一排,听着他在台上唱“太阳落下山”,侧幕条里李婉晴站在那里温柔地笑着看他,我忽然觉得这十年当真像个笑话。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观众涌向出口,我站在剧场门口等林悠然去洗手间。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喷嚏,然后一件大衣裹了过来。

    我回头,张云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换了便装,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夹克,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北京春天冷,你从英国回来还没适应吧。”

    “不用,”我想把衣服还给他,“你给婉晴姐穿吧,她看着也穿得不多。”

    “她走了,”张云雷说,“散场前就让她先打车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哦”了一声,忽然不知道接什么。

    他站在我旁边,跟我隔了半臂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小暖,今天烧饼在台上说的话……”

    “砸挂嘛,谁不知道饼哥那张嘴。”我打断他,笑着说,“我都习惯了,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放过我?”

    “我不是说那个。”他转过来看我,路灯把他的瞳仁照得又黑又亮,“他说你等了十年。什么十年?”

    我攥紧了搭在肩上的他的外套,布料上有淡淡的皂香味,是他惯用的那个牌子。十年了,他用什么洗发水用什么肥皂我都闻得出来,这认知让我难堪得想逃。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不就是十年吗?你看着我从初中生变成成年人的十年。”

    他看着我,眉间慢慢皱起来:“就……这样?”

    “不然呢?”我笑了,笑到嘴角发酸,“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身后忽然传来我哥的声音:“小暖!走了!”

    我哥从剧场里出来,后面跟着慢吞吞的林悠然。他看着我披着张云雷的外套,眉毛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过来拽我:“回家,师娘包了夜宵。”

    “哦好。”我把外套脱下来还给张云雷,“辫儿哥你早点休息。”

    他接过外套,指尖无意间擦过我的手背。凉的。

    “小暖。”他在我走出三步之后喊了一声。

    我回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那件外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明天来听我排练吗?下午两点,小剧场。”

    “……好。”

    我跟着我哥上了车。后视镜里,张云雷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这辆车,直到拐弯消失。

    车上安静了一路。我哥在前排开车,林悠然坐副驾,我窝在后座。路过国贸的时候,林悠然忽然开口:“郭麒麟。”

    “嗯?”

    “你当年送我的那个戒指,我扔了。”

    我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车速缓了一下。

    “但是,”林悠然扭头看着窗外,“你要是再送我一枚,我可以考虑收下。”

    车内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哥猛地打了把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直接调头,冲向国贸商城的方向。嘴里念叨着:“现在珠宝店关门没?哪个商场营业到十二点?快点查!小暖你导航!”

    林悠然终于笑了出来,声音带着鼻音,却比今晚的月色还亮。

    我靠着车窗,看着导航仪上跳动的路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云雷也这样打方向盘冲出去过——那年我发烧,半夜烧到四十度,他十六岁,还没驾照,偷了他爸的车钥匙送我去医院,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

    后来他被师父罚跪了整宿祠堂。

    我趴在卧室窗台上偷偷给他送水,他跪在那儿冲我笑,说“丫头别哭了,辫儿哥跪得住”。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人一辈子都会这样对我好。

    可后来我才明白,家人对你好,和爱人对你好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云雷的微信:“到家了告诉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手腕上褪色的红绳蹭着脸颊,粗糙的触感像是十年光阴扎在皮肤上。

    明天下午两点。

    小剧场。

    排练。

    我和他。

    还有李婉晴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话,藏了十年,再不说就真的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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