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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是秦霄贤十岁那年亲手种的。每年四月，花开满枝，压得枝条垂到人的肩膀上。秦霄贤总说那棵树是给他妹妹种的，旁人听了以为他在台上又犯傻——秦家只有一个女儿，叫秦瑶，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但秦霄贤确实有一个妹妹。
她叫秦小雨，比秦霄贤小八岁，是他父亲在外面生的。
这件事秦家从来不提。秦霄贤也是十八岁那年才知道的。那天他刚从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毕业，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里，说了一句话：“你有个妹妹，以后你照应着点。”
秦霄贤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谁。他站在书房门口愣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句“行”，转身走了。那年他刚进德云社不久，还是个在小剧场报幕的学徒，连正经段子都没怎么使过。
第一次见到秦小雨是在沈阳。她十二岁，坐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头发扎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一杯热牛奶。秦霄贤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秦霄贤坐到她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开口说了一句：“你喝牛奶呢。”
秦小雨点了点头。
“甜的？”
“嗯。”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后来的事情，秦霄贤也想不太清楚。他好像就自然而然地多了个妹妹。不是那种张扬的、逢人便说的“我有妹妹了”，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不动声色的接纳。他每个月给秦小雨打钱，一开始是生活费，后来是学费，再后来是零零碎碎的各种东西——新出的手机、她喜欢的乐队专辑、冬天穿的羽绒服、夏天用的防晒霜。他从来不问她够不够，只是打过去，然后发一条消息：“到了。”
秦小雨回他：“哥，太多了。”
秦霄贤回她：“少废话。”
秦小雨是在哥哥的演出视频里第一次看到何九华的。那是2019年冬天，霄字科第一批拜师之后不久。秦霄贤转发了德云七队的演出片段，视频里他正跟一个穿深色大褂的男人站在台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台下笑声不断。秦小雨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什么。何九华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有一种很稳的气质，像是台上台下所有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他不像秦霄贤那样嘻嘻哈哈，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眼神不紧不慢地扫过观众席，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秦小雨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后来她开始留意何九华。她不追星，不买周边，不去应援，但她看德云七队的每一场演出视频。何九华在台上说什么，她都能背下来。他说“别看秦霄贤长得像个人，干的事没一件是人干的”，她笑出声。他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最大的缺点就是长得太帅了”，她翻了个白眼。她说不上自己是喜欢台上的何九华，还是喜欢那个跟哥哥站在一起、永远游刃有余的搭档。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了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人。
2020年春天，秦小雨高考结束。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志愿填的是中国传媒大学。秦霄贤知道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填中传干什么？”
“分够了啊。”
“你分够中传了？”
“哥，你不要小看人。”
秦霄贤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后台坐了很久，何九华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我妹考上中传了。”
“那不是好事儿吗？”
秦霄贤看了何九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何九华看不懂的东西。然后秦霄贤笑了一下，说：“好事儿。”
秦小雨来北京那天，是秦霄贤去火车站接的。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竹子。秦小雨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远远地看见他，挥了挥手。秦霄贤接过她的箱子，掂了掂：“你搬了半个沈阳过来？”
“我还搬了半个大连。”
“你什么时候在大连住过？”
“小时候。”
秦霄贤没说话。他知道秦小雨小时候在大连住过，那是父亲还没跟她母亲分开的时候。那时候秦霄贤已经在北京上学了，对大连的记忆只有海边的风和一个模糊的、穿着碎花裙的女人。他不想问，秦小雨也不说。车子上了三环，秦霄贤一边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宿舍分好了？”
“分好了。”
“室友怎么样？”
“还没见着。”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沉默了一会儿，秦小雨忽然说：“哥，德云社的票怎么买？”
秦霄贤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想看演出？”
“嗯。”
“我给你拿票就行。”
“不用，我自己买。”
秦霄贤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朝着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杨树刚发了新芽。她的耳朵有点红。秦霄贤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说：“七队的票不好买。”
“我知道。”
“你要看谁的？”
秦小雨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看你的。”
秦霄贤把秦小雨送到宿舍楼下，帮她把箱子搬上六楼。楼道很窄，他扛着箱子侧身往上走，嘴里念叨着：“你这箱子比何九华的脸还沉。”秦小雨跟在后面，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秦霄贤没注意到。他把箱子放在宿舍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缺什么跟我说。”
“知道了。”
“别老吃外卖。”
“你好意思说我？”
秦霄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秦小雨一眼。她站在走廊的灯下面，脸被照得有点白，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那件从沈阳穿来的旧外套。秦霄贤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雨。”
“嗯？”
“你长大了。”
秦小雨低下头，过了两秒才说：“哥，你也是。”
秦霄贤笑了。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然后转身走了。楼道里回荡着他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秦小雨站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德云七队的小剧场坐落在北京二环里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门口不挂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写着“德云社”的木牌。第一次去的时候秦小雨找不到地方，在胡同里绕了三圈才看见。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前厅很小，墙上挂着演出表和一排大褂，空气里有种木头的味道，旧旧的，像外婆家的衣柜。
秦霄贤给她留的票在第五排，正中间，离舞台不远不近。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台上一片暗，幕布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听到秦霄贤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北京腔的男声。
是何九华。
幕布拉开，秦霄贤和何九华走上台。秦霄贤穿着灰色的大褂，笑得很开心。何九华穿深蓝色，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扇子。两个人开始说段子，台下笑声不断。秦小雨没有笑。她盯着何九华看了整场。何九华在台上跟秦霄贤使活，接梗，翻包袱，行云流水，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在节奏上。他不是那种张扬的逗哏，但他的存在感很强，站在台上让人移不开眼。
演出结束以后秦小雨在门口等秦霄贤。她站在前厅的角落里，旁边是一堆散场后还在聊天的观众。过了一会儿秦霄贤出来了，已经换下了大褂，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好就多来。”
秦霄贤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何九华从后台出来了。他也换下了大褂，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卸妆的时候弄的。他看见秦霄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注意到了旁边的秦小雨。
“这是？”
“我妹。”秦霄贤说。
何九华看了秦小雨一眼。秦小雨低着头，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指甲掐得发白。
“你妹？”何九华挑了挑眉，“你不是只有个姐姐吗？”
“表妹。”秦霄贤说。
秦小雨抬起头，正好对上何九华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的水是流动的。何九华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何九华。”
“我知道。”秦小雨说。
何九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秦霄贤在旁边说：“她看过我发的视频，认识你。”
“哦——”何九华把那个字拖得很长，“那就是粉丝呗。”
秦小雨没说话。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但灯光是黄的，没人看得出来。
那是2020年秋天。秦小雨大一。何九华三十三岁。秦霄贤二十三岁。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十年。
秦小雨开始频繁地去德云社的小剧场。她每次都坐最后一排的角落，散场的时候不打招呼，直接从侧门出去。她不想让秦霄贤知道她来了，更不想让何九华注意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他在台上笑，看他跟秦霄贤使活，看他返场的时候被观众起哄，嘴角带着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笑。
有一次何九华返场的时候唱了一段太平歌词。他嗓子很好，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朝台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好是秦小雨坐的位置。秦小雨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只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紧紧的，喘不上气。
演出结束以后她照例从侧门出去。侧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上的一点光。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秦小雨。”
她猛地转过身。何九华站在巷子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散下来，比台上看着随意很多。秦小雨站在原地没动。何九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哥说的。”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
“他跟我说的。”何九华把烟收起来，揣进口袋里，“他没跟你说过我认识你吗？”
秦小雨摇了摇头。何九华笑了，那种很低的笑，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着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想让你跟我走太近。”
“为什么？”
何九华看着她，没回答。巷子里的风很凉，吹得秦小雨的头发飘起来。何九华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很轻，像是不小心。秦小雨整个人僵住了。
“你多大了？”何九华问。
“十八。”
何九华的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太小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秦小雨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走进主街的灯光里，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风还在吹，她的手是凉的，耳朵是烫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给秦霄贤发了一条消息：“哥，何九华这人怎么样？”
秦霄贤回得很快：“你问他干嘛？”
“随便问问。”
“他是我搭档，挺好的。”
“别的呢？”
“你离他远点。”
秦小雨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回。
秦霄贤放下手机，坐在宿舍的床上，对面床上的周九良正抱着吉他瞎弹。何九华坐在墙角刷手机，头也不抬。
“老秦。”
“嗯？”
“你妹是不是老来小剧场？”
秦霄贤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别管她。”
何九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秦霄贤从中读出了某种他不想读懂的东西。
“秦霄贤。”
“嗯。”
“你妹喜欢我。”
秦霄贤没有说话。周九良的吉他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声音。秦霄贤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北京的秋天很短，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何九华。”
“嗯。”
“你要是敢动她，我跟你没完。”
何九华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秦霄贤旁边。
“我没想动她。”
“那就最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也没看谁。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在树叶上晃了一下，就没了。
秦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是秦霄贤十岁那年亲手种的。每年四月，花开满枝，压得枝条垂到人的肩膀上。秦霄贤总说那棵树是给他妹妹种的，旁人听了以为他在台上又犯傻——秦家只有一个女儿，叫秦瑶，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但秦霄贤确实有一个妹妹。
她叫秦小雨，比秦霄贤小八岁，是他父亲在外面生的。
这件事秦家从来不提。秦霄贤也是十八岁那年才知道的。那天他刚从北京戏曲艺术职业学院毕业，父亲把他叫到书房里，说了一句话：“你有个妹妹，以后你照应着点。”
秦霄贤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是谁。他站在书房门口愣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句“行”，转身走了。那年他刚进德云社不久，还是个在小剧场报幕的学徒，连正经段子都没怎么使过。
第一次见到秦小雨是在沈阳。她十二岁，坐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里，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头发扎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一杯热牛奶。秦霄贤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秦霄贤坐到她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开口说了一句：“你喝牛奶呢。”
秦小雨点了点头。
“甜的？”
“嗯。”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后来的事情，秦霄贤也想不太清楚。他好像就自然而然地多了个妹妹。不是那种张扬的、逢人便说的“我有妹妹了”，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不动声色的接纳。他每个月给秦小雨打钱，一开始是生活费，后来是学费，再后来是零零碎碎的各种东西——新出的手机、她喜欢的乐队专辑、冬天穿的羽绒服、夏天用的防晒霜。他从来不问她够不够，只是打过去，然后发一条消息：“到了。”
秦小雨回他：“哥，太多了。”
秦霄贤回她：“少废话。”
秦小雨是在哥哥的演出视频里第一次看到何九华的。那是2019年冬天，霄字科第一批拜师之后不久。秦霄贤转发了德云七队的演出片段，视频里他正跟一个穿深色大褂的男人站在台上，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台下笑声不断。秦小雨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看什么。何九华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有一种很稳的气质，像是台上台下所有的事都在他掌控之中。他不像秦霄贤那样嘻嘻哈哈，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眼神不紧不慢地扫过观众席，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秦小雨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后来她开始留意何九华。她不追星，不买周边，不去应援，但她看德云七队的每一场演出视频。何九华在台上说什么，她都能背下来。他说“别看秦霄贤长得像个人，干的事没一件是人干的”，她笑出声。他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最大的缺点就是长得太帅了”，她翻了个白眼。她说不上自己是喜欢台上的何九华，还是喜欢那个跟哥哥站在一起、永远游刃有余的搭档。但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了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面的人。
2020年春天，秦小雨高考结束。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志愿填的是中国传媒大学。秦霄贤知道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你填中传干什么？”
“分够了啊。”
“你分够中传了？”
“哥，你不要小看人。”
秦霄贤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之后他在后台坐了很久，何九华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我妹考上中传了。”
“那不是好事儿吗？”
秦霄贤看了何九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何九华看不懂的东西。然后秦霄贤笑了一下，说：“好事儿。”
秦小雨来北京那天，是秦霄贤去火车站接的。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竹子。秦小雨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远远地看见他，挥了挥手。秦霄贤接过她的箱子，掂了掂：“你搬了半个沈阳过来？”
“我还搬了半个大连。”
“你什么时候在大连住过？”
“小时候。”
秦霄贤没说话。他知道秦小雨小时候在大连住过，那是父亲还没跟她母亲分开的时候。那时候秦霄贤已经在北京上学了，对大连的记忆只有海边的风和一个模糊的、穿着碎花裙的女人。他不想问，秦小雨也不说。车子上了三环，秦霄贤一边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宿舍分好了？”
“分好了。”
“室友怎么样？”
“还没见着。”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沉默了一会儿，秦小雨忽然说：“哥，德云社的票怎么买？”
秦霄贤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想看演出？”
“嗯。”
“我给你拿票就行。”
“不用，我自己买。”
秦霄贤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朝着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杨树刚发了新芽。她的耳朵有点红。秦霄贤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说：“七队的票不好买。”
“我知道。”
“你要看谁的？”
秦小雨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看你的。”
秦霄贤把秦小雨送到宿舍楼下，帮她把箱子搬上六楼。楼道很窄，他扛着箱子侧身往上走，嘴里念叨着：“你这箱子比何九华的脸还沉。”秦小雨跟在后面，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秦霄贤没注意到。他把箱子放在宿舍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缺什么跟我说。”
“知道了。”
“别老吃外卖。”
“你好意思说我？”
秦霄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看了秦小雨一眼。她站在走廊的灯下面，脸被照得有点白，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那件从沈阳穿来的旧外套。秦霄贤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小雨。”
“嗯？”
“你长大了。”
秦小雨低下头，过了两秒才说：“哥，你也是。”
秦霄贤笑了。他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然后转身走了。楼道里回荡着他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秦小雨站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
德云七队的小剧场坐落在北京二环里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门口不挂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写着“德云社”的木牌。第一次去的时候秦小雨找不到地方，在胡同里绕了三圈才看见。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前厅很小，墙上挂着演出表和一排大褂，空气里有种木头的味道，旧旧的，像外婆家的衣柜。
秦霄贤给她留的票在第五排，正中间，离舞台不远不近。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台上一片暗，幕布后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她听到秦霄贤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的、带着一点北京腔的男声。
是何九华。
幕布拉开，秦霄贤和何九华走上台。秦霄贤穿着灰色的大褂，笑得很开心。何九华穿深蓝色，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扇子。两个人开始说段子，台下笑声不断。秦小雨没有笑。她盯着何九华看了整场。何九华在台上跟秦霄贤使活，接梗，翻包袱，行云流水，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在节奏上。他不是那种张扬的逗哏，但他的存在感很强，站在台上让人移不开眼。
演出结束以后秦小雨在门口等秦霄贤。她站在前厅的角落里，旁边是一堆散场后还在聊天的观众。过了一会儿秦霄贤出来了，已经换下了大褂，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
“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
“好就多来。”
秦霄贤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何九华从后台出来了。他也换下了大褂，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卸妆的时候弄的。他看见秦霄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注意到了旁边的秦小雨。
“这是？”
“我妹。”秦霄贤说。
何九华看了秦小雨一眼。秦小雨低着头，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指甲掐得发白。
“你妹？”何九华挑了挑眉，“你不是只有个姐姐吗？”
“表妹。”秦霄贤说。
秦小雨抬起头，正好对上何九华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底下的水是流动的。何九华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何九华。”
“我知道。”秦小雨说。
何九华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秦霄贤在旁边说：“她看过我发的视频，认识你。”
“哦——”何九华把那个字拖得很长，“那就是粉丝呗。”
秦小雨没说话。她的脸很烫，耳朵也很烫，但灯光是黄的，没人看得出来。
那是2020年秋天。秦小雨大一。何九华三十三岁。秦霄贤二十三岁。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十年。
秦小雨开始频繁地去德云社的小剧场。她每次都坐最后一排的角落，散场的时候不打招呼，直接从侧门出去。她不想让秦霄贤知道她来了，更不想让何九华注意到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他在台上笑，看他跟秦霄贤使活，看他返场的时候被观众起哄，嘴角带着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笑。
有一次何九华返场的时候唱了一段太平歌词。他嗓子很好，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朝台下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正好是秦小雨坐的位置。秦小雨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她只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紧紧的，喘不上气。
演出结束以后她照例从侧门出去。侧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上的一点光。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秦小雨。”
她猛地转过身。何九华站在巷子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他穿着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散下来，比台上看着随意很多。秦小雨站在原地没动。何九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哥说的。”
“他从来不跟别人说。”
“他跟我说的。”何九华把烟收起来，揣进口袋里，“他没跟你说过我认识你吗？”
秦小雨摇了摇头。何九华笑了，那种很低的笑，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着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想让你跟我走太近。”
“为什么？”
何九华看着她，没回答。巷子里的风很凉，吹得秦小雨的头发飘起来。何九华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很轻，像是不小心。秦小雨整个人僵住了。
“你多大了？”何九华问。
“十八。”
何九华的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
“太小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秦小雨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走进主街的灯光里，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风还在吹，她的手是凉的，耳朵是烫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给秦霄贤发了一条消息：“哥，何九华这人怎么样？”
秦霄贤回得很快：“你问他干嘛？”
“随便问问。”
“他是我搭档，挺好的。”
“别的呢？”
“你离他远点。”
秦小雨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回。
秦霄贤放下手机，坐在宿舍的床上，对面床上的周九良正抱着吉他瞎弹。何九华坐在墙角刷手机，头也不抬。
“老秦。”
“嗯？”
“你妹是不是老来小剧场？”
秦霄贤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你别管她。”
何九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秦霄贤从中读出了某种他不想读懂的东西。
“秦霄贤。”
“嗯。”
“你妹喜欢我。”
秦霄贤没有说话。周九良的吉他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声音。秦霄贤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北京的秋天很短，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何九华。”
“嗯。”
“你要是敢动她，我跟你没完。”
何九华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秦霄贤旁边。
“我没想动她。”
“那就最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谁也没看谁。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在树叶上晃了一下，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