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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奇没坐住。

    胸口那道纹在烧。闷着烧。像有人拿烙铁按在心脏上,裹了一层布,皮不破,热往肉里钻。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雷奥在引擎舱里敲。叮当。叮当。每敲一下,林奇胸口就跳一下。纹跟着跳。

    “你别晃。”程松说。

    “烧。”

    “烧就对了。”程松左手攥着本子,右手垂着。黑的。硬的。像烧过头的柴。“那三道纹从手背转到胸口了。不烧你烧谁。”

    林奇低头看胸口。方晓薇剪开的衣服口子里,赤金色的纹从心口往左走了。停在心脏正上方。不走。不灭。

    他伸手按了一下。纹亮。手拿开。纹暗。

    再按。再亮。

    “别按了。”方晓薇从货舱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胸口。又看了一眼手背。“手背退了。”

    “什么退了。”

    “手背上原来那些纹,三道停了之后,颜色退了半度。暖金变淡金。”

    林奇看手背。其他纹路还在走。颜色确实淡了。像褪了色的旧铜。

    “能量转移了。从手背转到胸口。集中了。”方晓薇从兜里掏出一个方铁盒。打开。两根探针。夹了一根。贴在林奇胸口那道纹旁边。探针尾巴上连着一根线。接在腰间的记录器上。屏幕亮了。跳出一个数字。

    零点八。

    “啥意思。”

    “你胸口这道纹的活性。昨天手背最高到过零点三。现在零点八。”

    “涨了。”

    “涨了两倍多。还在涨。”方晓薇盯着记录器。数字跳。零点八。零点九。一点零。“它醒了。比手背那三道活得更凶。”

    林奇看着胸口。那道赤金色的纹,皮肤底下,长了一指。

    “它等你。”方晓薇说。

    “等什么。”

    “不知道。但它不会白等。”

    方晓薇把探针收起来。盒子合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程松。程松低着头。本子摊膝盖上。左手攥着笔。没写。

    “程松。”

    程松抬头。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

    “你怎么样。”

    “能走。”

    “我问你脑子。”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了一页。上面有铅笔字。他盯着看。看了三秒。

    “这行字我不认识了。”

    方晓薇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的是:**程松。王秀兰。三月十七。**

    “你自己的备忘录。三月十七是你妈的生日。”

    程松盯着那行字。五秒。合上。

    “我记住一个王字。其他的。不认了。”

    方晓薇没说话。记录器塞回兜里。往外走。舱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俩要干什么。”

    “去裂谷。”林奇说。

    “现在?”

    “现在。”

    方晓薇站了两秒。出去了。

    舱里安静。雷奥的敲打声从引擎舱传过来。一下。一下。林奇靠在舱壁上。胸口的闷热又浮上来一层。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金纹在掌心。凉。

    “你手背上的纹。还在走。”程松说。

    “嗯。”

    “走的那些。还没停的那些。后面会停。”

    “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松说。“走的那些停了之后。我脑子里图就多一条线。多一条线。我就多丢一样东西。你手背上现在还有多少条在走。你数过吗。”

    林奇数过。但他没说。

    程松把本子翻开。左手攥着笔。在第一页上画。画了七条线。并排。又画了三条。并排。合起来十条。

    “你手背上还有十条在走。那些停了之后。我脑子里就多十条线。十条线。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不知道。”

    “十条线。就是我从火星到裂谷底下这条路的全部图纸。全了之后。我脑子里就只剩图了。别的。全没了。”程松顿了顿。“我昨天还记着我妈长啥样。今天早上起来。想不起来了。”

    “你妈——”

    “想不起来了。”程松说。“脸。声音。全没了。就剩一个名字。王秀兰。”

    林奇没接话。他看着程松的本子。第一页上画的那十条线。并排的。粗细一样。歪歪扭扭。

    “你画这些线干什么。”

    “记着。”程松说。“我脑子在丢。我怕有一天我不认识图了。所以画下来。你手背上停一条。我就在本子上画一条。这样。就算我脑子全空了。本子还在。”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左手插兜。攥着。

    “但你刚才说。第四页开始。不认识字了。”

    程松没接话。他盯着本子。看了三秒。然后开口。

    “字不认识。线还认得。”

    他推门出去。左脚落地不实。没绊。站稳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奇一眼。

    “走不走。”

    雷奥从引擎舱出来。光头上的油擦了一半。手里攥着扳手。看看林奇。看看程松。又看看两人中间那个距离。一米。中间什么也没有。但雷奥像看见什么东西在两人中间牵着。

    “裂谷底下有东西?”雷奥问。

    “有。”

    “啥东西。”

    “不知道。图里画的。”程松说。

    雷奥盯着程松看了三秒。扳手插进腰后工具带。

    “我去。”

    “你去干什么。”林奇说。

    “你跟程松。一个胸口烧,一个脑子丢。我开车。”

    “没车。”

    “那就走。”

    三个人出了舱。火星的风灌进领口。冷。沙子打脸上。远处裂谷,黑。像被人劈了一刀。二十里。走。

    走了半里。林奇胸口那道纹又动了。往外扩。扩一指。没停。继续走。

    程松走左边。左手攥本子。右手垂着。走了十步。左脚绊了一下。没倒。站稳了。继续走。

    “程松。”

    “嗯。”

    “你刚才绊了。”

    “脚不听使唤。”

    “哪只脚。”

    程松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走两步。

    “左脚。脚趾头动不了了。”

    林奇看他的脚。走姿歪了。左脚落地不实。拖着走。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在舱里呢。”

    “在舱里还能动。”

    林奇停下。程松也停。雷奥前面五步远,回头。

    “你脚。”

    “脚趾头。四根。不能弯。”

    林奇蹲下来。把程松左脚靴子脱了。袜子拉下来。脚趾露出来。四根白的。凉的。摸上去没温度。

    “你手。”

    程松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光点转着。暗金色的点跳。跟心跳似的。动了动手指。能动。五根。

    “手能动。脚不行。”

    “不对称。”

    “图往哪边画。我身体就往哪边废。”程松说,“图现在在你胸口。往左走的。左边。左脚。”

    林奇站起来。看着程松的脚。程松把靴子穿回去。系带的时候左手有点抖。系完站起来。走两步。歪的。没倒。

    “程松。”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咋样。”程松说。“不学了。不走了。七天倒计时在那儿摆着。不走。那东西就关了。关了之后啥都没有。”

    “你脑子在丢。”

    “丢就丢。”程松说。“我右手已经废了。左手在撑。脑子在丢。但我记着一样东西。”

    “啥。”

    “你手背上的纹。”程松说。“我丢了啥都行。但你手背上的纹。我记着。那三道纹是钥匙。你学会了。你手上有。我脑子里有图。咱俩合起来。能打开下一层。”

    林奇站在火星的风里。沙子打在脸上。他看着程松。程松的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没全丢。

    “你信我?”程松问。

    “信。”

    “那你听着。”程松说。“你手背上那些纹。在走骨架走法。但它是死的。它需要一样东西才能活。”

    “啥东西。”

    “你的血。”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些纹在走。一刻不停。他攥了攥拳。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手背上。

    纹亮了。从暗金色变成暖金色。从暖金色变成赤金色。跟烧过的铁一样。烫。林奇没缩手。纹开始走。走的路线变了。不是并排了。是一根线。从手背出发。往手腕走。过小臂。过肘弯。到肩膀。到胸口。到左胸。停了。

    “它在找你的心。”程松说。

    “找心干啥。”

    “不知道。”程松说。“但它找到了。”

    林奇低头看胸口。衣服底下。左胸的位置。亮了一下。赤金色的。透过衣服。透出来。然后灭了。

    程松站旁边。左手攥着胸口。喘气。脸色白的。嘴唇紫的。他盯着林奇胸口那个位置。看了三秒。

    “它记着你了。”程松说。

    “记着我啥。”

    “记着你的心。”程松说。“下一层。它会认你。”

    林奇看着他。程松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紫得发黑。但站着。没倒。

    “走。”程松说。

    “你脚不行。”

    “脚不行。脑子还在。图还在。走。”

    继续走。裂谷越来越近。黑越来越深。风从谷底往上刮。热。像地下烧着什么东西。

    走到离裂谷还有五里。程松停了。身体晃了一下。林奇一把拽住他胳膊。程松的左手攥着林奇手腕。攥得紧。掌心那个暗金色的光点在转。转得飞快。

    “怎么了。”

    程松没说话。盯着裂谷。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然后开口了。声音变了。不是程松的声音。更轻。更远。像从裂谷底下传上来的。

    “它说。”

    “说什么。”

    “说——下来。”

    林奇低头看胸口。那道赤金色的纹,烧了一下。烫。从胸口往左走。走过心脏。往上。往肩膀。爬到脖子。停了。

    “它标记你了。”程松说。声音变回他自己的。脸色白了。白得透。像血被抽走一层。

    “标记什么。”

    “下一层的入口。在你身上。”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开。图上那个节点亮着。从胸口往左,往上。一条新线。从心脏出发,走到脖子。“图里多了一条线。从心到脖子。新的。”

    “这条线是什么。”

    程松合上本子。左手插兜。右手垂着。黑的。硬的。

    “是路。”

    “通哪儿。”

    “通裂谷底下。”程松说,“但你得先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程松不说了。往前走。左脚拖着。一步。两步。走到一块石头旁边。左手扶住石头。喘气。

    林奇跟上去。雷奥也跟上来。三个人站裂谷边上。谷口宽。黑。底下看不见底。

    “底下有结构。”程松说,“方形的。跟上次那个一样。但更大。十倍。”

    “你怎么知道。”

    “图里画的。刚看见的。”

    “刚看见。”

    “对。你脖子上的线画完之后。图里自动出来的。裂谷底下有个方形空间。里面全是纹。比上次多。多到数不清。”

    林奇站裂谷边上。风从底下往上刮。热。带着焦味。像铁烧红了。

    他低头看胸口。那道纹从心口走到脖子。赤金色。皮肤底下。亮。不灭。

    他低头看手背。其他纹路还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

    然后他看见裂谷底下的光。暗金色。从最深处透上来。很弱。看得见。跟上次那个空间里的光一样。但更暗。更沉。

    “它亮了。”林奇说。

    “什么亮了。”

    “底下。裂谷底下。有东西在亮。”

    程松站石头旁边。左手扶石头。低头看本子。翻开最后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张图。裂谷截面。底下有个方形空间。空间中间有个点。暗金色。旁边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扭。但看得清。

    **入口。代价。她。**

    “这是你写的?”林奇问。

    程松盯着那行字。看五秒。合上本子。

    “不记得了。”

    林奇把本子拿过来。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词。入口。代价。她。

    “她是谁。”

    程松没接话。往裂谷边上走两步。左脚拖着。站到最边上。低头往下看。热风把头发吹起来。

    “不知道。”程松说,“但底下有东西在等她。”

    “等她还是等我。”

    程松转头看林奇。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

    “都等。”

    林奇低头看胸口。那道纹烧了一下。烫。从脖子往心口走。走回心脏的位置。停了。

    雷奥站后面。扳手从腰后抽出来。攥手里。光头上的油干了。结成一块黑的。

    “下去之前。先说好。”雷奥说,“底下不管有什么。活着上来。”

    “活着上来。”林奇说。

    “程松。”

    “嗯。”

    “你也是。”

    程松看雷奥。看了两秒。

    “我尽量。”

    雷奥把扳手在掌心拍了一下。啪。

    “走。”

    裂谷边上有一条石缝。窄。斜着往下。刚好一个人侧身过。雷奥第一个。侧着身子。扳手举在胸前。往下走。林奇第二个。程松最后。左脚拖着。

    石缝里黑。越往下越热。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焦味。像铁烧红了。石壁烫手。扶着走。掌心出汗。汗一碰石壁,滋一声,干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石缝宽了。能并排走两个人。再走五分钟。前面亮了。暗金色的光。从底下透上来。

    雷奥停住。回头。看了林奇一眼。

    “到了。”

    三人走出石缝。站到一个平台上。平台悬在裂谷半空。往前看——

    一个方形空间。大。看不到边。四壁全是暗金色的纹。密密麻麻。比上次那个空间多十倍不止。纹在走。所有的线往同一个方向走。从左边墙出发。走到右边墙。折回来。像无数条平行的河在同一片平面上流。方向一致。流速一致。

    空间正中间。有一个东西。

    一个石台。方形。两米见方。台面上刻着纹。暗金色。比墙壁上的亮。石台周围有一圈光。暗金色的。从地面往上打。把石台照得发亮。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骨架。完整。白的。骨头表面有纹。暗金色的纹。从头顶到脚趾。爬满了。骨架的姿势是坐着的。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打坐。又像在等。

    骨架的右手。五根指骨。缺了一根。小指。断了。断口是平的。像被什么东西切掉的。

    “这是谁。”雷奥问。

    程松站后面。左手攥着本子。盯着那具骨架。瞳孔黑的。干净。然后开口。

    “我爷爷。”

    林奇转头看他。

    “你爷爷。”

    “程远山。尉迟门第七代。”程松往前走了一步。左脚拖着。走到平台边上。看着那具骨架。看了很久。“他来了。没回去。”

    “你怎么知道。”

    “图里画的。”程松翻开本子。指着一页。图上画着一个人形。坐姿。右手缺小指。“他到了。但没出去。他把自己留在这儿了。”

    “为什么。”

    程松没回答。他盯着骨架。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看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词。

    **入口。代价。她。**

    “她是谁。”林奇问。

    程松抬起头。看着那具骨架。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我奶奶。”

    林奇看着他。

    “我爷爷来火星之前。我奶奶已经走了。走了三年。他非要来。他说尉迟门的事没完。他来了。再也没回去。我奶奶的遗物,他一直带着。一块玉。小的。圆形的。”

    程松往前走。走到平台最边上。离石台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是空的。底下黑。看不见底。

    “那块玉。在他身上。他坐化之后。玉应该还在。”

    “你要拿回来。”

    “对。”

    林奇看着那个石台。石台周围那圈光。暗金色的。从地面往上打。石台本身离平台大概十步远。中间是空的。没有桥。没有路。

    “怎么过去。”

    程松低头看本子。翻到某一页。图上画着石台和平台之间的连接。一条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

    **血引。**

    “血引。”程松说。

    “什么意思。”

    “用血。你的血。或者我的血。滴下去。路就出来。”

    雷奥把扳手攥紧。

    “谁的都行。”

    “对。但谁的血。谁先过。”

    林奇看着石台。又看程松。程松的左脚拖着。右手黑的硬的。左手攥本子。脑子里图快满了。

    “我来。”林奇说。

    “你手背上的纹还没停完。”

    “你脚不行了。”

    “脚不行。血还在。”

    两个人对视。三秒。

    雷奥把扳手往地上一砸。当。

    “你俩别争。争也是白争。”

    他弯腰。把左手伸出来。手指在扳手上蹭了一下。扳手上有一道毛刺。割破皮。血渗出来。滴下去。滴在平台边上。

    平台震了一下。石台周围那圈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没用。”雷奥说,“外人的血。不认。”

    程松看着林奇。

    “你的。或者我的。”

    林奇把右手伸出来。掌心金纹。他攥拳。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等一下。”程松说。

    林奇停住。

    程松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词。看了五秒。然后撕下来。折好。塞进林奇胸口的口袋里。

    “你过去之后。如果看见一块玉。圆形的。小的。帮我拿回来。”

    “你不过去。”

    “我过去。但我怕我忘了为什么要过去。”程松说,“你拿着这个。上面写着呢。入口。代价。她。她是我奶奶。我来找她的玉。”

    林奇看着他。程松的瞳孔黑的。干净。像被水冲过。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撑着。没全丢。

    程松把本子塞进兜里。左手插兜。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站平台边上。左脚拖着。身体微微晃。

    “我爷爷在的时候。我奶奶每天给他倒茶。搪瓷缸。掉了一块瓷。他用了二十年。”程松说。声音低。“我小时候见过那个缸。后来找不到了。我问我爷爷。他说扔了。但我翻过他的柜子。缸还在。在最里面。用布包着。”

    他顿了一下。

    “他嘴上说扔了。手上留着。”

    林奇没说话。他看着程松。程松的眼睛干净。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但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你爷爷坐化在这儿。你奶奶的玉在他身上。”林奇说。“他带着她的东西。走了这么远。坐到死。”

    “对。”

    “你也是。”

    程松看了林奇一眼。三秒。

    “我也是。”

    林奇把右手伸出去。血滴下去。滴在平台边上。

    平台震了。比刚才那下大。石台周围那圈光,亮了。暗金色的。从地面往上打。光照亮了石台和平台之间的空。空的中间,出现了一条路。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光。暗金色的光。凝成一条窄路。一米宽。从平台延伸到石台。

    林奇踩上去。光路在他脚下沉了一下。然后稳了。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石台边上。

    石台上那具骨架。坐姿。右手缺小指。骨头表面的纹。暗金色。从头顶到脚趾。

    骨架的左手边。放着一块玉。小的。圆形。青白色。玉的表面刻着一个字。林奇低头看。那个字是——

    **等。**

    他把玉拿起来。玉在掌心。凉的。贴着手背的纹。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玉的背面。刻着另一个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林奇把玉翻过来。那个字是——

    **回。**

    等。回。

    他把玉攥在掌心。回头看。

    程松站在平台边上。看着。左脚拖着。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看见林奇手里的玉。看见玉上的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玉上写了什么。”程松问。

    “等。回。”

    程松没接话。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晃得比之前大。左手攥住本子。攥得紧。脚下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程松。”

    “没事。”程松跪在地上。低着头。喘气。喘了五秒。然后抬头。看着林奇手里的玉。看了三秒。

    “等。回。”程松重复了一遍。“他等了一辈子。没回去。”

    林奇站在石台边上。手里攥着玉。光路在脚下微微颤。暗金色的光从石台周围往上打。把骨架的影子投在墙上。

    程松跪在平台边上。膝盖着地。头低着。左手攥着本子。本子第一页上画着那十条线。并排的。歪歪扭扭。

    雷奥站在后面。扳手攥手里。光头上的油干了。结成一块黑的。他没说话。他看着程松。又看着林奇手里的玉。

    “程松。”林奇说。

    “嗯。”

    “你爷爷的缸。还在吗。”

    程松抬头。看了林奇一眼。三秒。

    “在。”

    “回去之后。把它拿出来。别用布包着了。”

    程松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往上浮。浮到一半。停了。他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

    “好。”

    程松站起来。左脚拖着。转身。往回走。雷奥跟上去。

    林奇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骨架。坐姿。右手缺小指。低头。像在打坐。又像在等。

    他转身。踩上光路。往平台走。

    光路在他身后一寸一寸消失。暗金色的光碎成粉。散了。

    走到平台边上。程松在前面。左脚拖着。走两步。回头。等着林奇上来。

    “玉呢。”

    “在。”

    “别丢了。”

    “不会。”

    三个人往回走。石缝。往上。热风从底下灌上来。越来越弱。越来越凉。

    走出石缝。火星的风灌进领口。冷。沙子打在脸上。远处登陆舱的灯亮着。橘黄色的。

    林奇走在最后。右手攥着玉。玉上的字——等。回——贴着手背的纹。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纹还在。从心口到脖子。赤金色。不灭。

    “程松。”

    “嗯。”

    “你刚才在底下。为什么让我过去。”

    程松没回头。左脚拖着。走了三步。

    “因为你手背上的纹还没停完。”程松说。“你手背上的纹还在走。我脑子里的图还没全。但我脚已经废了。我走过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你过去。你还能回来。”

    林奇攥了攥手里的玉。

    “你信我能回来。”

    “信。”

    “为什么。”

    程松回头看了他一眼。瞳孔黑的。干净。但里面有东西。很慢。在浮。

    “因为你手背上的纹还在走。走的那些。还没停。我脑子里的图。还没全。咱俩的账。还没算完。”

    林奇看着他。火星的风从侧面刮过来。沙子打在裤腿上。沙沙沙。

    “走。”林奇说。

    “嗯。”

    三个人往登陆舱走。橘黄色的灯越来越近。雷奥先到。推开门。钻进引擎舱。叮当声又响。

    程松走到舱门口。左脚拖着。左手扶门框。站了两秒。

    “林奇。”

    “嗯。”

    “那块玉。你给我。”

    林奇把玉递过去。程松接过来。玉在左手掌心里。暗金色的光点在转。光点碰到玉。玉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程松低头看着玉。看了五秒。然后攥紧。塞进兜里。

    “我爷爷的。”他说。“我留着。”

    他转身进舱。左脚拖着。坐到墙角。左手攥着玉。右手垂着。黑的。硬的。

    方晓薇从货舱出来。看了一眼程松。又看了一眼林奇。没问。从兜里掏出记录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数字跳。

    “你胸口那道纹。活性还在涨。”方晓薇说。

    “涨到多少。”

    “一点三。”

    林奇低头看胸口。那道纹还在。赤金色。从心口到脖子。不灭。

    他坐到墙角。跟程松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谁也不说话。

    舱外的风刮着。沙粒打在船壳上。沙沙沙。雷奥在引擎舱里骂了句脏的。扳手又掉地上了。叮当。

    过了很久。程松开口了。

    “林奇。”

    “嗯。”

    “你欠雷奥那顿酒。啥时候还。”

    “不知道。”

    “你得还。”

    “嗯。”

    “别欠着。”程松说。“欠着难受。”

    林奇看着他。

    “你有欠谁的。”

    程松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黑的。硬的。跟烧过头的柴火似的。

    “欠我妈的。”程松说。“她让我别去。我非去。”

    “她叫啥?”

    程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想不起来了。”他说。

    林奇没接话。他看着程松的左手。左手攥着玉。攥得紧。指节发白。

    “程松。”

    “嗯。”

    “你奶奶叫什么。”

    程松低头看玉。玉上的字。等。回。他盯着看了三秒。

    “想不起来了。”程松说。“但我记得。她给我爷爷倒茶。搪瓷缸。掉了一块瓷。”

    他抬起头。看着林奇。瞳孔黑的。干净。但里面有东西。浮上来了。没沉下去。

    “你帮我记着。”程松说。“她姓李。名字。你帮我记着。”

    林奇看着他。

    “记什么。”

    “记着帮我找。”程松说。“玉上的字。等。回。她等了。没等到他回。你帮我记着。等我脑子全空了。你告诉我。我奶奶姓李。玉是她的。我爷爷带着。走到这儿。坐到死。”

    林奇没说话。他看着程松。程松的眼睛干净。干净得跟水洗过一样。但里面有东西在浮。很慢。往上浮。浮到水面。停住。没散。

    “记着了。”林奇说。

    程松点头。把玉塞回兜里。左手插兜。攥着。

    舱外的风停了。沙粒不打了。安静了。就剩雷奥在引擎舱里的叮当声。一下。一下。

    林奇低头看手背。那些纹在走。暖金色。一刻不停。走的那些。还没停的那些。后面会停。

    他攥了攥拳。松开。纹还在走。

    他低头看胸口。那道纹还在。从心口到脖子。赤金色。不灭。

    程松坐对面。左手攥着玉。右手垂着。黑的。硬的。他闭上眼睛。呼吸匀了。睡着了。

    林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手背。那些纹还在走。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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