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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巷的雪是踩着小年的尾巴来的。

    不是那种羞答答的碎雪沫子,是裹着北风的鹅毛大雪,从清晨四更天起,就絮絮叨叨落个不停,像老天爷把装满雪花的棉絮袋捅破了,白茫茫的雪片争先恐后地往下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把整个西巷都罩了进去。等巷子里第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响起时,青石板路已经盖了厚厚一层白绒毯,足有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谁在巷口藏了一筐子的碎玉珠子,走一步,就滚落一串清脆的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分明。屋顶上、院墙顶、槐树枝桠上,全积满了雪,像是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袄,连巷口那盏红灯笼,都被雪压得低垂下来,灯笼上的“福”字沾着雪沫,红白相映,透着别样的喜庆。

    最先醒的是陈叔。他一向起得早,不管冬夏,天不亮就起来给小馆生炉、挑水。这天推开小馆的木门时,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吹得门帘上挂着的细竹帘簌簌发抖,竹帘上的积雪被抖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冰凉凉的。檐角的冰棱子吊得老长,最长的足有半尺,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筷子,又像倒挂的冰锥,晨光刚漫过巷尾的槐树梢,就给冰棱子镀上了一层金红的边,亮得晃眼,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陈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白雾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蹲在槐树下的小远。

    小远穿得像个圆滚滚的,深蓝色的棉袄是张奶奶去年给他做的,今年长高了些,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棉袄里面罩着件旧的军绿色棉背心,是阿远留下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磨出了毛边,前几天小远穿的时候不小心扯破了,他自己用彩线歪歪扭扭缝了一圈,红的、黄的、蓝的线混在一起,虽然不整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的棉裤是深蓝色的,裤腿塞在深筒的胶靴里,靴筒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子,有些地方已经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头发上也落了不少雪,像撒了一层白糖,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晶莹剔透,簌簌往下掉,他却浑然不觉,正蹲在雪地里,用一双小竹耙子——那是阿远用槐树枝做的,柄上还缠着防滑的布条——一下一下扒拉着槐树根下的雪,动作专注而认真。

    “小远,这么早蹲这儿做什么?”陈叔的声音裹着寒气,在雪地里荡开一圈白雾,惊飞了槐树枝上栖息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雪花从枝头簌簌落下。

    小远闻声抬起头,睫毛上的雪粒随着动作滚落,他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的冻疮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透着可怜又可爱的模样:“陈叔,我想堆个雪人。”他的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被冻出来的鼻音,含糊却清晰,手指着槐树根下那块相对平整的雪地,“昨天扫雪的时候,我就看好这儿了,背靠槐树,风刮不着,太阳出来的时候,还能晒着暖,雪人能多待几天。”

    陈叔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小远背上的雪,指尖触到他的棉袄,冰凉凉的,显然已经被雪打湿了不少。“傻孩子,穿这么少,冻坏了怎么办?”说着就要拉他回小馆,“先回去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换件干衣服,等会儿大家伙儿都起来了,一起堆,人多力量大,热闹又快。”

    小远却执拗地摇了摇头,把小竹耙子往雪地里一插,竹耙子稳稳地立在雪中,像一根小小的旗杆。他仰着小脸看陈叔,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颗星星:“不嘛,我想先把雪人的身子堆好,等会儿大家来了,就只需要堆脑袋啦。”他说着,又低下头,小手攥着雪团,往地上那个已经有了雏形的雪堆上摁,雪团在他手里被压得紧实,“张奶奶说,雪人要趁早堆,刚下的雪瓷实,不容易化,太阳一出来,雪就软了,堆不起来了。”

    陈叔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他知道小远的心思,这孩子打小就念旧,重感情。去年冬至的时候,阿远还在,带着他和朵朵在槐树下堆过一个雪人,也是背靠槐树,阿远还把自己的旧军大衣披在了雪人身上,鼻子是用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做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当时小远高兴得围着雪人跑了好几圈,嘴里不停地喊着“雪人叔叔”。后来雪人化了,军大衣被浸湿,小远还蹲在槐树下哭了半晌,说雪人去找阿远了,再也不回来了。陈叔哄了他好久,给他买了糖葫芦,他才止住眼泪,却还是时不时地往槐树下张望。

    今年的雪,比去年的还要大些,下得也更久,积雪更厚,堆出来的雪人肯定也更敦实。陈叔叹了口气,不再劝他,转身回了小馆,心里想着,这孩子,心里始终记着阿远。不多时,他就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碗里是滚烫的姜茶,飘着两片切得薄薄的姜片,还有几颗红红的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带着姜的辛辣和红糖的香甜。“先喝一口,暖暖手,暖暖身子。”陈叔把碗递到小远手里,“我去给你拿双厚手套,再搬个小板凳来,蹲着怪累的,别把膝盖冻着了。”

    小远接过碗,双手捧着,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碗壁传过来,熨贴着冻得发僵的手指,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凑到碗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心窝子里,连带着鼻子都通了,刚才的寒意消散了不少。他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嘴角弯起的弧度,比檐角的冰棱子还要透亮。看着陈叔的背影消失在小馆的门帘后,他低下头,快速喝了几口姜茶,然后把碗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拿起小竹耙子,又开始忙活起来,劲头更足了。

    没过多久,巷子里的人就陆续醒了。小年的日子,大家本就起得早,加上外面的大雪,都想出来看看雪景,活动活动筋骨。

    先是老王,他住在巷口,开了个修车摊,嗓门大,性子爽朗。他扛着一把大扫帚,从修车摊那边走过来,扫帚上还沾着雪,远远就冲槐树下喊:“小远,堆雪人呢?算我一个!”他的嗓门洪亮,震得槐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了小远一头一脸。小远抬手抹了把脸,雪水顺着脸颊流下,他却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王爷爷,快来!我已经堆好身子的底子啦!”

    老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放下扫帚,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好家伙,这么大的雪,今年的雪人肯定能堆得比去年还高!”说着就蹲下身,打量着小远堆的雪堆,“不错不错,有模有样的,就是还得再加点雪,不够敦实。”

    接着是张奶奶,她裹着厚厚的棉围巾,围巾是深红色的,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外面包着篮子,篮子外面包着厚厚的棉布,里面放着几块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孩子们,歇会儿,先吃块红薯暖暖胃。”她走到槐树下,把篮子往雪地上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一股香甜的热气立刻涌了出来,带着红薯特有的焦香,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刚烤好的,还热乎着呢,甜得很。”

    朵朵是被她奶奶牵着来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棉袄,上面绣着小小的兔子图案,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红绸子,一走一颠,像两只扑腾的小蝴蝶。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像个红苹果,一看见小远,就挣脱了奶奶的手,踩着雪跑过来,小靴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浅浅的脚印,像一朵朵梅花:“小远哥哥,我要跟你一起堆雪人!我还要给雪人做眼睛!”

    “好啊!”小远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旁边挪了挪,拿起小竹耙子,脸上满是欢喜,“我们堆一个大大的雪人,比去年那个还要大,还要好看!”

    说话间,刘奶奶、李伯、林阿姨,还有新搬来的赵叔,都陆陆续续来了。刘奶奶拄着拐杖,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是林阿姨给她织的,雪落在帽子上,像撒了一层白粉。李伯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时不时地搓搓手。林阿姨穿着红色的棉袄,显得格外喜庆,手里拎着一个针线包。赵叔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小桶,显然也是来帮忙堆雪人的。大家手里都拿着家伙什,有的扛着扫帚,有的拎着小桶,有的抱着板凳,热热闹闹地聚在槐树下,像是一场自发的雪天集会,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和寂静。

    “我看啊,这雪人的身子还得再加点雪,不够敦实,风一吹就塌了。”老王放下扫帚,蹲下身,用手掂量了一下雪堆的分量,又用手掌按压了一下,雪堆微微下陷,“得把雪压紧实了,一层一层往上加,这样才稳固。”说着,他就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伸手往雪地里刨雪,手掌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偶尔往手心哈口白气,继续忙活。

    “我去巷口那边铲雪,那边的雪厚,没被人踩过,干净又瓷实。”陈叔搬来一个小铁铲,是小馆里用来铲煤的,他掂了掂,觉得趁手,转身就往巷口走,脚步踩在雪地里,咯吱作响,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来给雪人做脑袋!堆雪人,脑袋得圆,这样才好看。”赵叔捏着一个雪团,在手里揉啊揉,雪团越揉越大,越揉越圆,他的手艺好,捏泥人出身,手上的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没一会儿,就揉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团,然后不断往上面加雪,揉得越发圆润,“小远,你看这个脑袋,圆不圆?比你去年堆的那个圆多了吧?”

    小远凑过去看,眼睛亮晶晶的,使劲点头:“赵叔叔,你好厉害!比我揉的圆多啦!去年我堆的脑袋是扁的,阿远叔叔还笑我,说像个南瓜。”

    朵朵蹲在旁边,小手捏着一个个小小的雪团,往雪人的身子上摁,嘴里还念念有词:“雪人雪人快长大,长大了陪我玩,陪我看烟花,陪我吃饺子。”她的手指冻得发紫,指尖有些红肿,却不肯停下来,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大人们,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张奶奶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忙活的大人孩子,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红薯,剥了皮,露出金黄软糯的果肉,热气腾腾的,递到刘奶奶手里:“老刘,尝尝,今年的红薯甜,我烤了好久,都流油了。”刘奶奶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着,吹了吹,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带着焦香,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是甜,比去年的还好,你手艺就是好。”

    李伯没参与堆雪人,他背着手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枝桠上的雪。阳光渐渐升起来了,透过稀疏的槐树枝,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雪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无数颗钻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忽然想起了阿远,去年堆雪人的时候,阿远也是这样,站在槐树下,看着小远和朵朵笑,眉眼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手里还拿着一个热水袋,时不时地给孩子们暖手。阿远那时候总说,小年的雪是瑞雪,堆个雪人,能保佑来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李伯,你发什么呆呢?快来给我们出出主意,雪人该做什么样的眼睛才好看?”林阿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手里拿着一个针线包,是阿远留下的那个,蓝布面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细密,是张奶奶当年给阿远绣的。“我想着,等会儿雪人堆好了,给它缝个小围巾,你看怎么样?阿远去年给雪人缝的是红格子的,我这儿也有块红格子布,正好用上。”

    李伯回过神,笑了笑,走过去看着林阿姨手里的布片:“好啊,阿远去年也给雪人缝过围巾,红格子的,配着白雪人,可好看了。那时候小远还说,雪人戴了围巾,就不会冷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雪地里忙碌的小远身上,眼里满是温柔,“阿远要是还在,看到今年的雪这么大,肯定也会来帮忙堆雪人,还会给小远讲他当兵时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故事。”

    “是啊,阿远是个热心肠的人,不管谁家有事,他都乐意帮忙。”林阿姨说着,就坐在小板凳上,打开针线包,拿出红格子的布片,开始穿针引线。她的手很巧,常年做针线活,针脚细密而均匀,没一会儿,就缝出了一条小巧玲珑的围巾,边缘还缝了一圈细细的流苏,精致又好看。

    雪人的身子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越来越敦实,越来越高。老王力气大,负责把雪压实,他用脚踩着雪堆,一层一层往上踩,雪堆被压得紧实,稳稳当当的。陈叔一趟趟从巷口铲来新雪,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凝成了小冰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地往雪堆上添雪。赵叔的雪人头也揉得越发圆润,比刚才大了不少,正好能和雪人的身子匹配。小远和朵朵忙着给雪人装饰,他们捡来槐树枝,选了两根粗细适中、带着分叉的,打算做雪人的手,又找来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想贴在雪人的脸颊上,做两撇弯弯的眉毛,还捡了几颗圆润的小石子,准备做雪人的眼睛。

    太阳越升越高,渐渐爬到了头顶,巷子里的雪开始微微融化,空气里弥漫着雪水的清冽和红薯的香甜,还有淡淡的泥土气息。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把大家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像一幅生动的水墨画,随着动作不断变化着形态。槐树枝上的雪也开始融化,水滴顺着枝桠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差不多了,把脑袋放上去吧!再等会儿,雪就该化多了,不好放了!”老王拍了拍手上的雪,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肢,看着那个已经有半人高的雪人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子敦实,肯定能撑住脑袋。”

    赵叔抱着雪人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雪人头很大,他抱在怀里,遮住了大半个身子。陈叔和老王在一旁扶着雪人身子,生怕放脑袋的时候身子歪了。大家一起喊着“一二三”,声音整齐而有力,赵叔趁着喊声,轻轻把雪人头放在了身子上,陈叔和老王赶紧调整了一下位置,雪人头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身子上,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的。

    “成了!雪人有身子有脑袋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都鼓起掌来,小远和朵朵拍得最起劲,小手都拍红了,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

    雪人立在槐树下,敦敦实实的身子,圆圆的脑袋,背靠虬劲的槐树枝,迎着暖融融的阳光,憨态可掬。只是缺了一个鼻子,显得有些光秃秃的,少了点精气神,像是一张没画完的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该给雪人装鼻子了!有了鼻子,雪人就活了!”朵朵仰着小脸,看着雪人光秃秃的脸,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去年阿远叔叔用苹果做的鼻子,红红的,可好看了,今年我们用什么呀?”

    大家也都跟着琢磨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用胡萝卜吧?我家菜窖里还有几根胡萝卜,红彤彤的,又直又长,正好做鼻子,看着就喜庆。”老王提议道,他觉得胡萝卜是堆雪人最常用的材料,实惠又好看。

    “不行不行,”小远立刻摇头,眉头皱了起来,他记得去年的苹果鼻子化了之后,留下了一摊甜甜的汁水,引得蚂蚁都来了,把雪人下面的雪弄得脏兮兮的,“胡萝卜太硬了,万一冻住了,就取不下来了,而且化了之后,会留下印子,不好看。”

    “那用什么?用橘子瓣?”林阿姨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小远,“橘子瓣也是红的,软软的,化了也不会有印子。”

    “橘子瓣太容易化了,风一吹就干了,掉了,雪人就没鼻子了。”小远还是摇头,心里有自己的想法。

    “那用什么好呢?”刘奶奶也犯了难,她看着雪人光秃秃的脸,觉得确实少了点灵魂,“总不能让雪人一直没鼻子吧?”

    小远抿着嘴,皱着眉头,眼睛在雪地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认真思考。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胶靴上,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他蹲下身,伸手从胶靴的靴筒里摸出了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然后站起身,举起来给大家看:“用这个!”

    阳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颗圆圆的、红彤彤的纽扣,直径约莫有一寸,是从阿远那件军绿色的棉背心上掉下来的。纽扣是红漆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五角星,五角星的纹路清晰可见,因为年代久了,边缘的漆皮掉了一些,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铜芯,却依旧红得鲜亮,像一颗熟透了的红樱桃,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李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颗纽扣是阿远当兵的时候,军装上衣上的,当年阿远在部队里,最宝贝这件军装,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后来退伍回西巷,军装穿不上了,他就改成了棉背心,纽扣就一直钉在上面,陪着他走过了几十年。前几天小远穿的时候,不小心扯掉了一颗,他还帮着缝过,没想到被小远收起来了,还藏在了靴筒里。

    小远把纽扣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仰着小脸,看着大家,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生怕大家不同意:“用这个做雪人的鼻子,好不好?阿远叔叔的纽扣,红红的,肯定好看,而且不会化,能一直陪着雪人。”

    大家都愣住了,看着小远手里那颗红纽扣,又看了看雪人光秃秃的脸,一时之间,没人说话。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枝的沙沙声,还有阳光落在雪地上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气氛有些微妙。每个人的心里都五味杂陈,那颗红纽扣,不仅是阿远的遗物,更是承载着大家对阿远的思念,用它做雪人的鼻子,像是阿远也参与到了这场堆雪人的盛会中,从未离开。

    张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小远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啊,这颗纽扣做鼻子,肯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鼻子,阿远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的。”

    “是啊,”林阿姨也点了点头,笑着说,“红红的,多喜庆,跟雪人身上的红围巾正好配,而且这纽扣有意义,是阿远留下的,多好啊。”

    老王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笑容:“我看行!这纽扣有年头了,带着阿远的味儿,用它做鼻子,雪人就有了灵性,像是阿远在陪着我们一样。”

    刘奶奶也点了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好,就用这个,让阿远也跟我们一起过小年,一起盼新年。”

    小远听着大家的话,眼睛更亮了,脸上的忐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和兴奋。他踮起脚尖,想把纽扣摁到雪人的脸上,可是雪人太高了,他够不着,只能蹦蹦跳跳的,急得小脸通红。陈叔见状,弯下腰,把小远抱了起来,稳稳地托在怀里:“来,叔抱你,把鼻子装上去,小心点,别掉了。”

    小远搂着陈叔的脖子,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红纽扣,小心翼翼地凑近雪人的脸。他仔细地比量着位置,想把鼻子放在正中央,试了好几次,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纽扣摁在了雪人脸的正中央,用力按了按,让纽扣嵌进雪里,稳稳当当的,不会轻易掉下来。

    “好了!雪人有鼻子啦!”小远拍了拍手,从陈叔怀里滑下来,后退了几步,和朵朵一起仰着头,看着雪人,脸上满是自豪和满足。

    雪人终于完整了。敦实的身子,圆圆的脑袋,槐树枝做的手臂伸展着,像是在拥抱整个西巷。红格子的围巾系在脖子上,流苏垂在胸前,随风轻轻飘动。胸前还别着一朵用槐树叶做的小花,是朵朵的杰作。最亮眼的,是那个红彤彤的纽扣鼻子,嵌在雪白雪白的脸上,像一颗跳动的红心,一下子就让雪人活了过来,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暖和亲切,仿佛在对着大家微笑。

    “好看!太好看了!”朵朵拍着手,蹦蹦跳跳地喊着,“雪人有红鼻子啦!比去年的还好看!”

    小远也咧着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看着雪人的红鼻子,看着那颗阿远留下的纽扣,忽然觉得,阿远好像就在身边,就站在槐树下,穿着那件军绿色的棉背心,看着他笑,像去年一样,温柔而慈爱。

    李伯拿出随身携带的怀表,是阿远留下的那块老怀表,黄铜的表壳,磨得锃亮,边缘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他打开表盖,时针正好指向正午十二点,清脆的滴答声,在雪地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时光的流转。“正好晌午了,”李伯笑着说,“回小馆包饺子去!今天是小年,西巷的规矩,小年要吃饺子,吃了饺子,就盼着过年啦!”

    “好啊!包饺子去!”大家齐声应和着,欢声笑语在巷子里回荡,震得槐树枝上的雪又簌簌往下掉,落在雪人的红鼻子上,像是给它戴了一顶小小的白帽子,可爱极了。

    林阿姨把缝好的红格子围巾给雪人系得更整齐了,又把小远捡来的槐树叶,小心地贴在雪人的脸颊两侧,做了两撇弯弯的眉毛,还把小石子嵌在雪人脸上,做了一双圆圆的眼睛,雪人顿时变得更加生动了。老王找来两根细麻绳,系在雪人的槐树枝手臂上,麻绳的另一头,挂着两个小小的铜铃铛——那是他修车摊用来挂工具的,风一吹,铃铛就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清脆悦耳,像是雪人的笑声。

    小远蹲在雪人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颗红纽扣鼻子,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带着一股暖暖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凑到雪人耳边,小声地说:“雪人雪人,你要好好的,等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带糖葫芦吃,给你带饺子吃,还要给你看烟花,阿远叔叔也会来看你的,对不对?”

    雪人静静地立在槐树下,红鼻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温润的光。它像是听懂了小远的话,风一吹,铜铃铛叮铃作响,像是在点头应和,又像是在回应小远的期盼。

    大家收拾着家伙什,说说笑笑地往小馆走。张奶奶牵着刘奶奶的手,小心翼翼地踩着雪,生怕滑倒;林阿姨挎着针线包,和李伯说着话,讨论着中午饺子要包什么馅;老王扛着扫帚,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格外舒畅;赵叔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桶,时不时地回头看看雪人。小远和朵朵走在最后面,他们手牵着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雪人,看一眼那颗红彤彤的纽扣鼻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脸上满是不舍和欢喜。

    阳光洒在西巷的青石板路上,雪水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唱着一首温柔的歌。巷口的路灯杆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灯笼上的“福”字,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路边的雪地里,留下了大家深浅不一的脚印,像是一串长长的省略号,预示着故事还在继续。

    小远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雪人,大声喊:“你们看!雪人在笑呢!”

    大家回头望去,只见阳光落在雪人的脸上,那颗红纽扣鼻子像是一颗跳动的红心,槐树叶做的眉毛弯弯的,小石子做的眼睛圆圆的,真的像是在咧嘴笑,温柔而慈祥。风一吹,铜铃铛叮铃叮铃,像是雪人的笑声,清脆又响亮,飘满了整条西巷,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陈叔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小远,又看了看槐树下的雪人,忽然觉得,阿远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就藏在那颗红纽扣里,藏在雪人的笑声里,藏在西巷的每一寸阳光里,藏在邻里们的每一句欢声笑语里,藏在小远的思念里,从未走远。

    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只是小了很多,像柳絮,像飞花,轻轻地落在雪人的红鼻子上,落在槐树枝上,落在西巷的每一个角落,给这个小年增添了几分诗意和浪漫。

    而那颗红彤彤的纽扣鼻子,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亮得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照亮了西巷的这个雪天,也照亮了每一个人的心房,温暖了每一份思念。

    小远拉着朵朵的手,蹦蹦跳跳地追着大人们往小馆走。他的口袋里,还揣着一颗备用的红纽扣,是阿远棉背心上的另一颗,前几天他特意找出来的。他想,等明年下雪的时候,还要堆一个雪人,还要用阿远的纽扣做鼻子,还要让雪人笑着站在槐树下,陪着他,陪着西巷的大家,一起过小年,一起盼新年。

    西巷的风,带着雪的清冽和红薯的香甜,吹过家家户户的门楣。小馆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和雪地里的白雾融在一起,暖得让人心里发烫。厨房里,张奶奶已经开始调饺子馅了,菜刀剁馅的声音“咚咚”作响,像是在为新年伴奏。

    雪人的红鼻子,在槐树下,静静地笑着,迎着风雪,沐着阳光,等着新年的钟声,敲响。而西巷的故事,也在这风雪中,在这温暖的邻里情中,继续着,温柔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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