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知青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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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妙离开G委会，又往街口另一边走去。
看着有些破旧的知青办办公室，她也并不意外。毕竟这个年代条件都比较简陋。
推开斑驳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办公室里弥漫着旧报纸、劣质烟草的气息。
三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办事员，一个正打着哈欠翻报纸，另一个则在拨弄算盘珠子，发出单调的“噼啪”声。
听到门响，翻报纸的那个男办事员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苏小妙身上扫了一圈，没什么温度地开口：“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些被打扰的不耐。
“同志，您好，我……我来报名下乡。”苏小妙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拨算盘的那位女办事员也停了下来，打哈欠的立刻合上了报纸，两人脸上几乎同时堆起了一种程式化、却又明显热络了许多的笑意。
“下乡啊？好，好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教育，很有必要嘛！”
翻报纸的那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语气变得格外和蔼，“来，填个表。叫什么名字？户口本带了吗？”
苏小妙接过表格却没有填写，而是问道：“同志，我想请问一下这儿，可有一位叫赵思博的同志？”
女办事员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赵思博？你找我们赵主任有事？”
苏小妙心下一动，原来赵思博是主任。她稳了稳心神，脸上尽量不露痕迹：“嗯，有点事。他在吗？能不能麻烦您跟他说一声，苏致远的女儿有事找他？”
两个办事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个想借着认识主任这层关系，在分配地点上讨巧的年轻人。
这种事不稀奇。
先前问话的那位语气淡了些，但笑容还在脸上：“赵主任在里头办公室。我帮你问问。”
说完，他略有些不情愿的往里面办公室走去，但很快又就来了。
再看向苏小妙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变了样，苏小妙还真有点不习惯这过于热情灿烂的笑容。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他语气嗔怪，“怎么不早说你是赵主任的侄女呀！赵主任说了，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找他，快进去吧，就最里面那间。”
“侄女”这个称呼让苏小妙微微一怔，在这个人人自危、划清界限都唯恐不及的年月，他说自己是他的侄女，显得那么珍贵。
她定了定神，对那两位满脸堆笑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致谢，然后转身，走向走廊最里面。
她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是小妙吧？快进来。”
苏小妙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个柜子，墙上贴着些宣传画。
赵思博从书桌后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原本正在批阅文件。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目光依然透着苏小妙记忆中熟悉的关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位叔叔。“赵叔叔，您好。”
“你也好。”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的晚辈：“把门带上，快坐。”
接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担忧的问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你爸妈的事情可是影响到你了？别害怕。告诉叔叔，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我是来报名下乡的。”苏小妙心中一暖，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帆布包搁在腿边。
她抬起头，迎上赵思博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打量，有关切，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赵思博关切的问：“你怎么想起来……要报名下乡？”
他的语气尽量平淡，但“下乡”两个字，还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不赞同的尾音。
他是知道苏家的，苏小妙从小锦衣玉食，那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娇养着的姑娘，怎么去和面朝黄土背朝天联系在一起！
苏小妙深吸一口气，大概解释了下想要下乡的前因后果，自然也隐去了不能说的部分。
“我想着，与其在城里被动等着，不如主动去下乡。一来，响应号召，身份上更……安全些；二来，我父母也会下放到那里，我去上尧大队照看也方便些。再者小奇还小，我想着带他离开这个中心漩涡。”
赵思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光滑的笔身。
起初的震惊和不赞同，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女孩，在家庭突遭巨变时，竟能想得如此深远，甚至有些超出年龄的成算。
她不仅想到了自己的出路，还惦记着父母，更试图为年幼的弟弟撑起一片天。
这份清醒和勇气，让他仿佛看到了好友苏致远年轻时的影子，永远理智，永远在逆境中寻找最可行的路径。
运动刚开始时，他就担心自己的资本家后代身份会惹来问题，便交待好友们与自己保持距离，没有意外，不要联系。
“你爸妈同意了？”赵思博沉吟着。
苏小妙点了点头：“是，爸妈同意，上尧大队有吴家伯伯关照，也会好过一些。”
赵思博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有吴家这层关系在，苏小妙姐弟到了乡下，至少能有个照应，不至于举目无亲，任人欺凌。
这比盲目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要好上太多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疼惜和感慨：“孩子，你……像极了你爸爸。遇事心里有主意，这一次的事，怕是你爸爸心里也苦。”
这话是极高的赞许，也是深深的叹息。“你是好孩子，有机会多劝劝他。”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想了想，似乎在下定决心。“放心。”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有力，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这个位置的决断，“这件事，交给赵叔叔来办。”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崭新的、印着格式的表格，推到苏小妙面前：“你先填这个。其他的，我来安排。”
他的手指在表格的某一栏上点了点，那里印着“家庭主要成员及政治面貌”。
“这一栏，”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压低了声音，“就写‘保密’。其他的，照实填，年龄、学历这些。”
苏小妙点点头，接过表格和赵思博递来的钢笔，流畅地在纸上书写。
写到“家庭成员”时，她顿了一下，还是按照赵思博的指示，工整地写下了“保密”二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汹涌的审查与可能的麻烦。
填好后，她将表格递还回去。
赵思博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将表格收到一旁：“你要带着弟弟一起下乡……这个，稍微有些麻烦。政策上是允许家属随同一起下乡，但岁数这么小的弟妹，需要额外的说明和审批。”
“我需要点时间协调一下。这样，你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叔一定给你办成。”
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苏小妙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大半。
她站起身，想鞠躬，又觉得太过生分，最后只是看着赵思博，笑容真切：“赵叔叔，谢谢您。”
赵思博摆摆手，也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充满了安慰和嘱托：“孩子，路是自己选的，但很多时候确实是被逼着走的。到了乡下，少说话，多观察，万事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和你弟弟。
有什么事……若是写信来不及，就试着去当地的知青办寻求帮助，等你们过去后，我会打电话跟他们打招呼，说你们是我侄子侄女，他们多少会留点心。”
“嗯。谢谢赵叔。” 苏小妙用力点头，拿起帆布包，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手触到门把手时，她听到身后赵思博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
“替赵叔叔带句话给你爸妈……保重身体，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嗯。”苏小妙郑重点头。
苏小妙离开G委会，又往街口另一边走去。
看着有些破旧的知青办办公室，她也并不意外。毕竟这个年代条件都比较简陋。
推开斑驳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办公室里弥漫着旧报纸、劣质烟草的气息。
三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办事员，一个正打着哈欠翻报纸，另一个则在拨弄算盘珠子，发出单调的“噼啪”声。
听到门响，翻报纸的那个男办事员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苏小妙身上扫了一圈，没什么温度地开口：“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些被打扰的不耐。
“同志，您好，我……我来报名下乡。”苏小妙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拨算盘的那位女办事员也停了下来，打哈欠的立刻合上了报纸，两人脸上几乎同时堆起了一种程式化、却又明显热络了许多的笑意。
“下乡啊？好，好啊！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教育，很有必要嘛！”
翻报纸的那位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语气变得格外和蔼，“来，填个表。叫什么名字？户口本带了吗？”
苏小妙接过表格却没有填写，而是问道：“同志，我想请问一下这儿，可有一位叫赵思博的同志？”
女办事员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赵思博？你找我们赵主任有事？”
苏小妙心下一动，原来赵思博是主任。她稳了稳心神，脸上尽量不露痕迹：“嗯，有点事。他在吗？能不能麻烦您跟他说一声，苏致远的女儿有事找他？”
两个办事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在他们看来，这又是个想借着认识主任这层关系，在分配地点上讨巧的年轻人。
这种事不稀奇。
先前问话的那位语气淡了些，但笑容还在脸上：“赵主任在里头办公室。我帮你问问。”
说完，他略有些不情愿的往里面办公室走去，但很快又就来了。
再看向苏小妙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变了样，苏小妙还真有点不习惯这过于热情灿烂的笑容。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他语气嗔怪，“怎么不早说你是赵主任的侄女呀！赵主任说了，让你直接去他办公室找他，快进去吧，就最里面那间。”
“侄女”这个称呼让苏小妙微微一怔，在这个人人自危、划清界限都唯恐不及的年月，他说自己是他的侄女，显得那么珍贵。
她定了定神，对那两位满脸堆笑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致谢，然后转身，走向走廊最里面。
她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是小妙吧？快进来。”
苏小妙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个柜子，墙上贴着些宣传画。
赵思博从书桌后站起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原本正在批阅文件。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目光依然透着苏小妙记忆中熟悉的关切。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位叔叔。“赵叔叔，您好。”
“你也好。”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的晚辈：“把门带上，快坐。”
接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担忧的问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你爸妈的事情可是影响到你了？别害怕。告诉叔叔，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我是来报名下乡的。”苏小妙心中一暖，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帆布包搁在腿边。
她抬起头，迎上赵思博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打量，有关切，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赵思博关切的问：“你怎么想起来……要报名下乡？”
他的语气尽量平淡，但“下乡”两个字，还是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不赞同的尾音。
他是知道苏家的，苏小妙从小锦衣玉食，那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精心娇养着的姑娘，怎么去和面朝黄土背朝天联系在一起！
苏小妙深吸一口气，大概解释了下想要下乡的前因后果，自然也隐去了不能说的部分。
“我想着，与其在城里被动等着，不如主动去下乡。一来，响应号召，身份上更……安全些；二来，我父母也会下放到那里，我去上尧大队照看也方便些。再者小奇还小，我想着带他离开这个中心漩涡。”
赵思博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光滑的笔身。
起初的震惊和不赞同，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女孩，在家庭突遭巨变时，竟能想得如此深远，甚至有些超出年龄的成算。
她不仅想到了自己的出路，还惦记着父母，更试图为年幼的弟弟撑起一片天。
这份清醒和勇气，让他仿佛看到了好友苏致远年轻时的影子，永远理智，永远在逆境中寻找最可行的路径。
运动刚开始时，他就担心自己的资本家后代身份会惹来问题，便交待好友们与自己保持距离，没有意外，不要联系。
“你爸妈同意了？”赵思博沉吟着。
苏小妙点了点头：“是，爸妈同意，上尧大队有吴家伯伯关照，也会好过一些。”
赵思博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有吴家这层关系在，苏小妙姐弟到了乡下，至少能有个照应，不至于举目无亲，任人欺凌。
这比盲目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要好上太多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里充满了长辈的疼惜和感慨：“孩子，你……像极了你爸爸。遇事心里有主意，这一次的事，怕是你爸爸心里也苦。”
这话是极高的赞许，也是深深的叹息。“你是好孩子，有机会多劝劝他。”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想了想，似乎在下定决心。“放心。”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有力，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这个位置的决断，“这件事，交给赵叔叔来办。”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崭新的、印着格式的表格，推到苏小妙面前：“你先填这个。其他的，我来安排。”
他的手指在表格的某一栏上点了点，那里印着“家庭主要成员及政治面貌”。
“这一栏，”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压低了声音，“就写‘保密’。其他的，照实填，年龄、学历这些。”
苏小妙点点头，接过表格和赵思博递来的钢笔，流畅地在纸上书写。
写到“家庭成员”时，她顿了一下，还是按照赵思博的指示，工整地写下了“保密”二字。
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那些汹涌的审查与可能的麻烦。
填好后，她将表格递还回去。
赵思博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将表格收到一旁：“你要带着弟弟一起下乡……这个，稍微有些麻烦。政策上是允许家属随同一起下乡，但岁数这么小的弟妹，需要额外的说明和审批。”
“我需要点时间协调一下。这样，你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叔一定给你办成。”
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苏小妙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才算真正落下了大半。
她站起身，想鞠躬，又觉得太过生分，最后只是看着赵思博，笑容真切：“赵叔叔，谢谢您。”
赵思博摆摆手，也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充满了安慰和嘱托：“孩子，路是自己选的，但很多时候确实是被逼着走的。到了乡下，少说话，多观察，万事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和你弟弟。
有什么事……若是写信来不及，就试着去当地的知青办寻求帮助，等你们过去后，我会打电话跟他们打招呼，说你们是我侄子侄女，他们多少会留点心。”
“嗯。谢谢赵叔。” 苏小妙用力点头，拿起帆布包，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手触到门把手时，她听到身后赵思博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
“替赵叔叔带句话给你爸妈……保重身体，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嗯。”苏小妙郑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