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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禹王山的五行洞府之中,李昀正盘坐于琉璃台上,膝前摆着天书上下函。

    丙丁互转、壬癸互转这两路法门,他已理领悟,便分别传给了俞峦和邓八姑试着修习。观察下来,两人并无元逆冲的隐患,他这才将心思转回其余三行之上。

    五行之中,木分甲乙,火有丙丁,土为戊己,金是庚辛,水乃壬癸。

    阴阳既判,性情便也各自不同。若只修其中一行,虽能循序渐进,终究失之偏颇;若是能明了其来龙去脉,知晓其转化之理,便可阴阳相济,刚柔互通,所修的真元也自然更加圆融无碍。

    李昀这段时日反复研读广成天书上下函,又以自身五行真元来回印证,越发感觉五行真解这种阴阳互转省却五行修炼的累赘,又能互补,威力无穷,可以作为传承道统来修炼,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五行奇珍的。

    他右手并指,在身前虚空一划,丹田内白金色的庚金真元立时有了感应。

    只见他胸前衣襟微微鼓荡,一缕精白光华自他体内沁出,在半空中凝成一枚寸许长短的细小剑形,锋锐之气逼人。

    这只是庚金真元被他运出体外后所显化的一点形相。

    剑形初成之时,光华向外满溢,带着斩截决绝的凌气。

    李昀随之变换手诀,真元流转之间,剑形边缘那过于刚硬的锋芒渐渐向内收敛,转而多出了一层绵密幽微的气息,仿佛秋霜附叶,寒意虽不外露,却更能渗骨入髓。

    “庚为阳金,主肃杀,主断决。辛为阴金,主收敛,主潜藏。”李昀低声自语,眼睛只管盯着半空里那团白金光华,“二者并非彼此割裂,可做同源异用。”

    他便将天书上参悟出的阴阳互转运行法门,与合沙奇书的五行真解经脉路径一一对照。真元自肺经而起,行至任督,分作三支,下沉丹田,再从中宫回转,遍行四肢百脉。其间每逢关窍,将速度放得极缓,不肯贪图一时之快。

    如此运转了足足两个时辰,那团白金光华终于能在半空中时分时合。

    起初仍是庚金独盛,到了后来,却渐渐有了阴阳互生的迹象,刚中藏柔,柔内蕴刚。

    李昀见时机已到,索性闭上了双目,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丹田。

    金丹之中,青、赤、黄、黑、白五色本就流转不息,此刻随着庚辛金气被分判开来,那原本圆融一体的五色运转,便又多了一层更为细密的变化。

    白金色的真元里,先是生出了一点极细的幽白之意,继而如同春蚕抽丝一般,渐次分化。分而不乱,合而不滞。这一点变化才起,原先尚有几分朦胧的关隘,顿时全然豁然开朗。

    李昀睁开眼,轻轻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息离唇三尺,便化作一缕淡白的剑丝,嗤地一声没入石壁,只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孔边平滑如镜。他看了一眼,心下颇为自得。

    “原来是这样。”

    一理既明,余下的便如顺水行舟。他取过手录,用朱笔连写了数页,将庚金功法里几处运转过猛、容易损伤肺络的地方一一修改,又将辛金功法从吐纳、凝练、养气直到温养法器的次第尽数补齐。

    最后才将庚辛互转的法门另列一卷,标明了关窍、经脉、时序以及诸多禁忌。待到最后一笔写完,整套法门已是大致齐备。

    他搁下朱笔,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颖空。

    颖空根骨属上佳,先前修行的正是庚金功法,若是再将辛金之法传授于她,等她将阴阳两路渐渐贯通,不单自身修为会精进,将来在炼剑、驭剑,乃至破除旁人护身法术上,都能多出不少变化来。

    飞剑的掌控本就有三重分别。

    初时存于剑匣,需手诀口诀才能祭出;再进一步,炼成本命之物,便可收入丹田温养;若是到了更高境界,身剑相合,便能化作剑丸藏于泥丸宫,念头一起即可出鞘。

    颖空如今尚在第一重当口,若是庚辛双修得法,炼成本命飞剑,当能少走许多弯脱。

    想到此处,李昀已有了传法的意思,自己又在体内反复演练几遍,确认再无疏漏之后,正预备继续参详土、木二行,忽然感觉洞外禁制微微一动,有弟子正在外面禀报。

    “弟子雷虎,有事回禀掌教。”

    李昀抬手一拂,洞门五色烟光便向两边分开。

    “进来吧。”

    雷虎快步走进洞府,先行了一礼,才说道:

    “山下半腰处来了两位前辈,自称是矮叟朱梅与怪叫花凌浑。守山的弟子不敢怠慢,已经先将人迎到外间的亭子里了,命弟子前来禀报。”

    李昀闻言,心念微动。

    凌浑才离开山中不久,这么快又折返回来,身边还带着矮叟朱梅,此行自然不会只是为了叙旧。

    青螺峪的端阳之会就在眼前,群邪汇集,他们多半是为此事而来。至于朱梅,此老既是嵩山二老之一,和凌浑相识,以五行大遁驰名当世,他通凌浑过来,倒也不算奇怪。

    他微微颔首,说道:“你先回去,让邓八姑代我稍作接待,我随后便到。”

    雷虎领了命令退下。李昀将桌案上的手录收入怀中落入青蜃瓶中,心念一动,五行遁光便自足下生出。光华一起,人已经自洞府中穿壁而出,转瞬便落在了半山腰的迎客之处。

    山腰云气缭绕,松风吹过山涧。

    迎客亭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破烂的黑衣,赤着双脚,头发蓬乱,瘦得像一根干柴;另一个身形矮小,不满三尺,银白的胡须垂到腹部,腰间悬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正眯着眼打量四周的山势。

    邓八姑立在一旁,见到李昀过来,便先行退后。

    李昀先向邓八姑颔首示意,随即望向那二人,笑了起来:

    “老叫花,你不好好去主持青螺峪的事情,这次跑到我这龙门山来,又是为了什么?”

    凌浑抬眼看他道:“呸,你这小道友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老叫花若不是有正经事,谁有这个耐烦在山路上吹半天冷风。”

    朱梅在旁边哈哈一笑,仰头看了看四下里流转不息的五色烟光,“李掌门,你这座山门倒当真不差。老道我自从练成五行大遁之后,见过的五行阵法也不在少数,但像这样根基浑然一体、金木水火土彼此照应的护山大阵,确实是少见。阵中似乎还另有异宝,内外相生,委实难得。”

    说到这里,他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接着说道:

    “若真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敢在这里头乱闯,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凌浑斜了他一眼:“矮子,你少在这里摇头晃脑。阵法再好,也是人家的本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朱梅拍了拍肚皮,笑道:“哈哈,你若是心痒,大可以自己试试这阵法。”

    凌浑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李昀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也不与他们在这山路上多说,当下便侧身虚引:“二位既然来了,外头风大,不如先进洞府叙话。”

    朱梅摆了摆手:“别来虚礼,带路便是。”

    李昀便在前头引路,邓八姑跟在后方。一路行过山腰的石阶,再穿过五行烟罗分出的内门。朱梅眼见那五色烟岚时张时敛,烟中又有细密的禁制彼此勾连,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凌浑虽然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实际上也将此阵看得分明,心中对李昀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原就知道李昀神通不弱,如今再见这龙门派的山门气象,更觉此人不可轻视。

    到了五行洞府,宾主各自落座。洞中真水池波光流转,石壁上五色光色柔和,将整座洞府照得清清楚楚。邓八姑奉上灵果与清泉之后,便离开洞府。

    李昀待茶水奉上,也不作闲谈,直接说道:

    “两位一同登门,想来不是为了闲话家常。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凌浑这回倒没有再开玩笑,说道:“有些事情,是得和你商量一下,尤其是关于青螺峪的事。”

    李昀只静静听着,凌浑继续道:

    “你也知道,青螺峪里除了曾与你交过手的那三个魔头,还有毒龙尊者、师文恭,往后说不定连藏灵子那老怪物也会现身。端阳一到,正邪两边动手。老叫花和这矮子商量过了,想请你也参与这次青螺峪的战事。”

    他说到这里,抬手朝自己指了指:

    “当然,也不能让你白白出力。你若是肯来,往后青螺峪我建派便与你龙门派守望相助,若有什么风波,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再者,这个人情,我老叫花记下了。”

    朱梅接过话头,银髯在胸前晃了晃:

    “李掌门,你门下的邓八姑有天府奇珍雪魂珠,此宝的来历与厉害之处,你自己比谁都清楚。那珠子是天府奇珍,对那些修炼妖火、魔火的家伙,是天生的克星。”

    他伸出手捏着胡子道:

    “你先前已经把尚和阳、绿袍老祖、雅各达三个人打退过一次,这几人吃了亏,必然心里惦记着。更何况雪魂珠还关系到他们的一身功行,谁能舍得放手?一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凌浑咧嘴一笑:“矮子说的是,李掌门怎么说?”

    李昀明白了凌浑和朱梅的来意。

    青螺峪那边他本就无意置身事外,如今那些邪魔外道又多了一层对雪魂珠和龙门派的觊觎,这场争斗便更难回避。

    再者说,毒龙尊者、尚和阳、绿袍老祖、雅各达这几人若是趁他不在,转头来攻打禹王山,也终究是桩麻烦。与其被动地等着别人上门,倒不如趁着端阳一战主动入局,能灭一个是一个。

    只是凌浑这人向来机心深沉,嘴里说的一个人情,心里未必没有其他计划。不过眼下此事于自己也有利,顺水推舟应下,倒也并无不妥。

    李昀心中念头飞转,片刻后抬头道:“你们说得有道理。青螺峪的事,我原也不会坐视不理。既然两位亲自来请,此事我应下了。”

    凌浑与朱梅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收起了轻浮的神色。朱梅先把酒葫芦放到一边,拱了拱手:

    “李掌门肯应下此事,青螺峪那边便多了一重胜算。老道我在这里先谢过了。”

    凌浑也难得地正容道:“这份人情,老叫花记下了。”

    李昀摆了摆手:“不必急着谢。我既然出手,自然有我自己的缘由。”

    他说完这句,略微停顿了一下,又道:“两位都是前辈高人,我这里倒有一件事,正想请教。”

    凌浑道:“但说无妨。”

    李昀将手伸入怀中,借着衣袖的遮掩,从青蜃瓶中取出一块木质的令牌,放在了两人面前的石案上。

    那木牌色泽幽沉,边角多有磨损,正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大字:黑山。

    “此物是我前些时日无意中遇见一个妖女,将其打杀之后,从她尸身上搜出来的。”李昀看着那木牌,说道,“我只知她修行的路数有些阴邪,却分不清根脚。这‘黑山’二字,究竟是何来历?”

    木牌才一落到石案上,凌浑和朱梅原本还算从容的神色,顿时都变了几分。

    朱梅一把将酒葫芦挪开,伸手将那木牌夹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笑意收敛了。凌浑也伸过头来,一双怪眼盯着木牌边缘的刻痕与背面那几道极淡的朱书古篆,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凌浑将木牌接了过去,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抹,木牌表面立时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只一闪便散了。

    凌浑把木牌丢回案上,道:“这块牌子来历不简单,牵扯到北方黑山老妖那一邪派。”

    李昀没有作声,紧紧聆听。

    朱梅接道:“李掌门既然得了这块牌子,黑山一脉这些年虽然不常在中原现身,私下里却没少伸手。他们若只是个寻常妖邪,倒也罢了;只怕是,背后另有牵连。”

    李昀道:“听你们的意思,这黑山一脉,很不简单。”

    凌浑嘿了一声:“李掌门,你可曾听说过三仙二老、七真一子么?”

    李昀听见这句,心中蓦地一动。

    三仙二老之名,他前世便有所耳闻。

    只是这“七真一子”的说法中,七真原着中却始终明确。如今凌浑主动提起,倒正合他意,他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并不多言。

    凌浑见他不语,只当他知道的不全面,便接着说道:

    “所谓三仙,便是东海三仙。头一位是玄真子,乃是长眉真人的大弟子,道行精深,最善于推演天数;第二位是苦行头陀,佛道双修,神通广大,他那口无形剑来去难测;第三位便是妙一真人齐漱溟,如今执掌峨眉门户,声望最重。”

    朱梅在旁边接口道:“二老嘛,便是我们嵩山二老。一个叫追云叟白谷逸,另一个便是我矮叟朱梅了。”说罢他拿起酒葫芦,往嘴边送了一口。

    凌浑又道:“七真里头,有极乐真人李静虚、媖姆真人、大方真人神驼乙休、百禽道人公冶黄,还有我怪叫花凌浑、伏魔真人姜庶、绛云真人陆巽。至于那一子,便是藏灵子,也有人称他为天灵子。”

    朱梅点头:“这些名头,都不是凭空叫出来的。除了同道厚爱,给我们些虚名外,重要的皆因我辈五十年前与黑山老妖、蒙传灵教几番斗法,彼此争锋,胜负之间,才渐渐在外头传开了。有人把我们凑在一处,便有了这个说法。”

    李昀听到此处,心中的疑惑反而更重。

    黑山老妖也就罢了,还有个说法,怎么偏偏又多出一个蒙传灵教。

    只拿自己前世所知,这方天地里的许多线索分明与原来的印象不尽相符。

    究竟是这个世界本就另有支流,还是自己所知本来就不全面?

    他望着那块木牌,开口问道:“这黑山老妖与蒙传灵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否还请两位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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