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翠微授业 兄弟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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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熙、魏理二人听得门内传音,心神一震,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惊异与期盼。
他们整了整衣冠,不敢有丝毫怠慢,迈步走入那洞开的大门。
甫一进门,只见里面庭院开阔,正中站立一人。此人身长七尺二寸,肩宽骨实,身躯挺拔如松。面庞是方颐正方之相,颧骨微露,肤色呈现出常年在外、饱经风霜的古铜之色。
眉眼棱角分明,一双目形狭长的眼眸明亮有神,鼻梁端直,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一头黑发仅用一根素色布帛束在脑后,形成一个简单的道髻,鬓边有数缕黑发随意散落,身上则穿着一袭再朴素不过的土黄色道袍。
整个人立在那里,却予人一种渊深莫测之感。
兄弟二人不敢直视,连忙上前数步,躬身长揖,齐声拜道:“晚辈拜见前辈。”
那道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道:
“贫道吴立,云游至此,见此峰山清水秀,景致清幽,不失为一处洞天福地,便想着在此地清修,自号翠微道人,欲在此开立一个门派,名为翠微派。”
他这番一说,听在魏熙、魏理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翠微!吴立!
二人心中剧震,他们七日来费尽心力攀登山峰,又苦研三日方才参悟的《五行阵法》,其落款正是“翠微吴立”四个大字。
原来眼前这位道长,便是那位留下阵法传承的世外高人。
难怪此地有如此鬼斧神工的建筑,难怪峰外有那般神异的五行阵法,原来皆是出自仙家手笔。
二人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兄长魏熙当先再次躬身行礼,恭敬回话:
“原来是翠微前辈当面,我兄弟二人失敬了。晚辈魏熙,这是舍弟魏理,我二人乃江西宁都府人士。因避世乱,故而在山下的翠微峰南麓修筑寨堡,聊以安身。”
“哦?”吴立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他故作不知,问道:
“此地虽山形险峻,却也并非与世隔绝之地。看二位气度不凡,想来也非寻常乡野之民,为何要在此深山之中,修筑寨堡,聚众而居?”
听闻此问,魏熙与魏理对视一眼,皆陷入了沉吟。
他们此番上山,本是为探查异象,未曾想会遇到这等仙缘。
眼前这位翠微道长,看其言行举止,应是常年潜心修行,不问世事的高人。向他倾诉一番胸中块垒,或许还能得到几分指点。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与数百族人乡邻的安危,更牵扯到光复天下的大志,实难轻易对人言讲。
然而,转念一想,若非这位前辈有意,自己兄弟二人如何能勘破那五行阵法的玄机,又如何能安然抵达这峰顶?前辈既然开口相询,想来并非无的放矢。
魏熙心中一定,自忖这位前辈一心潜修,恐怕早已不知山外世事之变迁。他再次一揖,道:
“前辈有所不知,如今这大好河山,早已不复原貌。我兄弟二人实有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他长叹一声,眼中露出悲愤,而后便将过往种种,向吴立细细道来。
“晚辈兄弟二人,皆是江西宁都府人。生于崇祯末年,年少之时,也曾饱读圣贤之书,心怀报国之志。无如天不佑我大明,流寇四起,天下大乱。待到崇祯十七年,李闯攻破京师,帝自缢于煤山,国祚倾覆。其后不久,关外鞑虏大举南下,铁蹄所至,生灵涂炭。”
魏理接着兄长的话头,声音沉痛:
“当时,江西境内亦是四处燃起战火,盗寇与清军轮番袭扰地方,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兄弟二人正值青年,眼见家国倾覆,心中那华夷之辨的道义便如烙印一般,深深刻下。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坐视衣冠沦丧,山河变色!”
魏熙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他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国破家亡之际,我兄弟二人毅然投笔从戎,辗转投入了当时晋王李定国将军的麾下,随军征战。”
提及李定国,兄弟二人的脸上都现出无比敬仰与惋惜的神色。
“晋王殿下,诚乃不世出的将才!我等追随他,与清军鏖战于两广、湖湘之地,也曾两蹶名王,收复数省之地,一度让我等看到了光复的希望。”魏熙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依靠晋王奋力作战,南明一度收复长江以南的大片疆域。只可惜……只可惜天不假年,晋王病逝。他一离世,我南明朝廷的顶梁柱便塌了。”
魏理的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懑:
“晋王在时,朝中宵小尚有所收敛。晋王一去,朝廷上下便立时沉溺于内斗享乐,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哪里还有半分北上光复中原的心思?眼见朝廷腐朽至此,恢复无望,我兄弟二人心灰意冷,失望至极。”
魏熙接过话,声音低沉:
“我二人不愿与那些酒囊饭袋为伍,亦不忍见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商议之后,便一同辞官去职,散尽部分家财,举家迁回了故乡宁都,在这翠微峰下,寻了一处险要之地,修筑寨堡,囤积粮草,并收拢附近流离失所的乡民与志同道合的义士,建立起这座山寨聚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吴立,说道:
“我等名为避世,实则心怀驱逐异族、再造华夏的志向。纵然势单力薄,也想效仿前人结硬寨、打呆仗,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总好过束手待毙,日后在九泉之下愧对先祖,留下壮志难酬的终生遗憾!”
一番话说完,兄弟二人皆是胸膛起伏,显然是触及了内心最深沉的痛楚与抱负。他们说完之后,便静静地立着,等待着眼前这位道长的评判。
吴立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心中却是暗自点头。这二人果然是心怀天下、忠肝义胆之辈,与说想的分毫不差。
他故意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番言语。直到兄弟二人心中都有些忐忑之时,他才开口:“原来如此。乱世求存,义士之心,贫道倒是可以理解。”
他话锋一转,看向二人:
“你二人为探山中异象,能七日不馁,坚持登山,可见心志之坚。七日刚好能见我留下的五行阵法,又能五行阵法,亦算有些悟性。如今,可有何打算?”
这一问,正中魏熙、魏理二人的心坎。
他们此番得遇仙缘,若说心中没有半分求道之心,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学那长生久视、移山倒海的仙家妙法,从此逍遥于天地之间,这是何等的诱惑。
可是,一想到山下那数百口追随自己的乡亲,一想到沦陷于异族之手的万里河山,一想到自己半生为之奋斗的理想,他们心中的那份火热便又被压了下去。
求仙问道,便意味着要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如此一来,光复天下的大志岂非成了空谈?可若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仙缘,就此下山,继续在那凡俗的泥潭中挣扎,他们又如何甘心?
一时间,兄弟二人心中天人交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吴立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了然。要的,正是这种放不下尘缘的弟子。
他轻轻一叹,又开口说道:
“也罢。你兄弟二人虽心志可嘉,但根骨已定,年岁偏大,尘缘未了,俗念太深,资质实属不足,却是与那真正的修道长生之法,没有缘分了。”
听到此言,魏熙和魏理同时身子一震。
这番话,仿佛一盆冷水浇下,让他们求道的幻想彻底破灭。
二人心中,既有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错失了天大的机缘;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那两难的抉择已不复存在,心头那块犹豫不决的大石,轰然落地。
二人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魏熙率先躬身,说道:
“原来如此。是我兄弟二人妄想了。既无仙缘,我等也不敢强求。只是今日得见前辈,如拨云见日,还望前辈能为我兄弟二人指点一条明路,感激不尽!”
魏理亦是紧随其后,深深一揖:“求道长前辈指点!”
吴立看着二人失落而又解脱的神情,心中暗笑,火候已到。
他站起身来,在这庭院之中来回踱了几步,口中自言自语:
“罢,罢,罢……你二人能悟通我那五行阵法,也算与我有一段缘法。虽不能传你们长生大道,倒也不能就此空手而回。”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大喜过望、抬起头来的兄弟二人,说道:
“也罢,我便收下你们。我这里有一套自创的剑法和与之配套的武功心法,还有一些经世济民的实用方术。若你们愿意,也可拜我为师,做我的弟子。”
兄弟二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学不了那高深莫测的修道之法,但能拜眼前这位神仙般的人物为师,学他亲创的剑法武功,这已是天大的幸事!想来这位仙长传下的武学,定然也非凡品,足以让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更好地实现心中抱负。
二人心中狂喜,再不迟疑,立刻双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口中齐声高呼:“徒儿魏熙(魏理),拜见师父!”
这三个头,磕得是实实在在,砰砰作响。
“好了,起来吧。”吴立坦然受了这一礼,待二人起身后,他才说道:“你二人在山下寨中尚有要事处理,不必长住于此。可每日清晨来此地学习,若是事忙,也可几日来一次。这东西两侧的房舍,你们可各自择一间,作为平日歇脚之用。”
“多谢师父!”兄弟二人再次躬身行礼,心中对这位师父的体谅感激不已。
自此之后,魏熙、魏理的生活便进入了上学阶段。
他们依据山寨中的事务,或是在峰顶居住数日,潜心学习;或是每日处理完寨中要务后,于第二日一早便赶来峰顶,聆听师父教诲。
吴立所传授的,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翠微”武学体系。
其剑法,名为“翠微十二式剑法”。此剑法乃是吴立观摩金精山十二峰之形意,结合自身武学至理所创。每一式都对应一座山峰,或如狮子峰般沉稳厚重,或如莲花峰般层叠多变,或如凌霄峰般奇诡险峻。剑法由外而内,分为三重境界:初学之时,只重招式变化,以凡俗剑术为根基,打熬筋骨;待招式纯熟之后,吴立再传下内功心法,教他们如何运使内力,让剑招威力倍增;至于最高境界,则是将内力凝于剑尖,挥洒之间,气劲破空,无坚不摧。
与剑法配套的内功,则是“翠微流云诀”。此功法是吴立以李昀昔日所创的“罡风流云诀”为蓝本,剔除了其中需要真元驱动的玄奥部分,再融合《五金剑经》中最粗浅的五行吐纳之法改良而成,最是适合无修行根基的凡人修炼。
兄弟二人本就有军中武艺的底子,又都是天资聪颖、心志坚定之人,学起这套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武学来,更是进步神速。
然而,吴立所教的,远不止于此。
在教授剑法和功法之余,他还将李昀记忆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以“云游四海所得的奇术”为名,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二人。
他教他们如何用黏土、石灰石、铁粉等物烧制出坚固耐用的“水泥”,用以加固寨墙、修筑工事;他讲解了土法炼铁与炒钢的简易工艺,让他们能自行打造出更精良的兵器与农具;他还传授了从卤水中熬制精盐之法,解决了山寨中盐巴短缺的难题。
吴立又告诉二人番薯、玉米的种子,详细告知了它们的来历、种植方法以及远超当世作物的惊人产量。
除此之外,更有诸多实用之学。
例如,一些基础火药的配制方法,如何制作简易的地雷、炸药包,用于守城御敌;战场之上,如何进行伤口清创、缝合、包扎的简易外科处置之法;还反复强调饮水卫生的重要性,告诫他们绝不可饮用生水,必须煮沸,生活污水必须远离营地和水源,厕所要统一修建,粪便需集中处理,以防瘟疫。一旦出现疫病,则必须建立隔离制度。
他还教授了简单却极为实用的算术,以及如何识别山中常见的止血、消炎、解毒草药。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经世济国、利民强兵的宝贵知识。
魏熙、魏理二人越学越是心惊,越学越是敬佩。他们深知,师父传授的这些“方术”,其价值甚至远在那套高明武学之上。
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除了勤练武功,便将师父所授的各类知识详细记录下来,反复揣摩,并结合山寨的实际情况加以验证。
日积月累,这些珍贵的知识被他们整理、归纳,最终汇编成了一部皇皇巨着,兄弟二人感念师恩,将其命名为,《翠微杂录》。
此书,共分为六卷。
卷一,稼穑篇。详述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引种、种植之法,以及轮作、沤肥、堆肥等增产技巧,更囊括了梯田开垦、陂塘修筑等水利之术与储粮防灾之法。
卷二,营造篇。记载了简易水泥的烧制与使用方法,石灰的烧制,以及如何运用这些材料来修筑更为坚固的寨堡、屋舍、沟渠与粮仓。
卷三,作务篇。收录了烧制木炭、鞣制皮革、土法炼铁、土法制盐等诸多日常生产所需的手工技艺。
卷四,药石篇。其中不仅有简易黑火药的配方与地雷等物的制造图解,更有以草木防疫、战地伤口救治、常见草药辨识图谱等济世活人之术。
卷五,兵守篇。详论乡勇的编练操演之法、寨堡的防守与御敌策略、地雷的布设、哨探烽火的体系建立,乃至营地后勤的种种庶务。
卷六,治略篇。此卷乃是魏熙依据师父所授,结合自身经史所学,总结出的一套治理之法,涉及计亩记账、屯田安民、简明法令的制定,以及物资的统筹调度等诸多方面。
这六卷《翠微杂录》,便是吴立想要的另一翠微派开山立派的根基,以后的弟子便可自学了,他是懒得重复教授的。
魏熙、魏理二人听得门内传音,心神一震,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惊异与期盼。
他们整了整衣冠,不敢有丝毫怠慢,迈步走入那洞开的大门。
甫一进门,只见里面庭院开阔,正中站立一人。此人身长七尺二寸,肩宽骨实,身躯挺拔如松。面庞是方颐正方之相,颧骨微露,肤色呈现出常年在外、饱经风霜的古铜之色。
眉眼棱角分明,一双目形狭长的眼眸明亮有神,鼻梁端直,颌下留着三缕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一头黑发仅用一根素色布帛束在脑后,形成一个简单的道髻,鬓边有数缕黑发随意散落,身上则穿着一袭再朴素不过的土黄色道袍。
整个人立在那里,却予人一种渊深莫测之感。
兄弟二人不敢直视,连忙上前数步,躬身长揖,齐声拜道:“晚辈拜见前辈。”
那道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道:
“贫道吴立,云游至此,见此峰山清水秀,景致清幽,不失为一处洞天福地,便想着在此地清修,自号翠微道人,欲在此开立一个门派,名为翠微派。”
他这番一说,听在魏熙、魏理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翠微!吴立!
二人心中剧震,他们七日来费尽心力攀登山峰,又苦研三日方才参悟的《五行阵法》,其落款正是“翠微吴立”四个大字。
原来眼前这位道长,便是那位留下阵法传承的世外高人。
难怪此地有如此鬼斧神工的建筑,难怪峰外有那般神异的五行阵法,原来皆是出自仙家手笔。
二人心中再无半分疑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兄长魏熙当先再次躬身行礼,恭敬回话:
“原来是翠微前辈当面,我兄弟二人失敬了。晚辈魏熙,这是舍弟魏理,我二人乃江西宁都府人士。因避世乱,故而在山下的翠微峰南麓修筑寨堡,聊以安身。”
“哦?”吴立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他故作不知,问道:
“此地虽山形险峻,却也并非与世隔绝之地。看二位气度不凡,想来也非寻常乡野之民,为何要在此深山之中,修筑寨堡,聚众而居?”
听闻此问,魏熙与魏理对视一眼,皆陷入了沉吟。
他们此番上山,本是为探查异象,未曾想会遇到这等仙缘。
眼前这位翠微道长,看其言行举止,应是常年潜心修行,不问世事的高人。向他倾诉一番胸中块垒,或许还能得到几分指点。
只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与数百族人乡邻的安危,更牵扯到光复天下的大志,实难轻易对人言讲。
然而,转念一想,若非这位前辈有意,自己兄弟二人如何能勘破那五行阵法的玄机,又如何能安然抵达这峰顶?前辈既然开口相询,想来并非无的放矢。
魏熙心中一定,自忖这位前辈一心潜修,恐怕早已不知山外世事之变迁。他再次一揖,道:
“前辈有所不知,如今这大好河山,早已不复原貌。我兄弟二人实有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他长叹一声,眼中露出悲愤,而后便将过往种种,向吴立细细道来。
“晚辈兄弟二人,皆是江西宁都府人。生于崇祯末年,年少之时,也曾饱读圣贤之书,心怀报国之志。无如天不佑我大明,流寇四起,天下大乱。待到崇祯十七年,李闯攻破京师,帝自缢于煤山,国祚倾覆。其后不久,关外鞑虏大举南下,铁蹄所至,生灵涂炭。”
魏理接着兄长的话头,声音沉痛:
“当时,江西境内亦是四处燃起战火,盗寇与清军轮番袭扰地方,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兄弟二人正值青年,眼见家国倾覆,心中那华夷之辨的道义便如烙印一般,深深刻下。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坐视衣冠沦丧,山河变色!”
魏熙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他双拳不自觉地握紧:
“国破家亡之际,我兄弟二人毅然投笔从戎,辗转投入了当时晋王李定国将军的麾下,随军征战。”
提及李定国,兄弟二人的脸上都现出无比敬仰与惋惜的神色。
“晋王殿下,诚乃不世出的将才!我等追随他,与清军鏖战于两广、湖湘之地,也曾两蹶名王,收复数省之地,一度让我等看到了光复的希望。”魏熙的声音中充满了力量,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依靠晋王奋力作战,南明一度收复长江以南的大片疆域。只可惜……只可惜天不假年,晋王病逝。他一离世,我南明朝廷的顶梁柱便塌了。”
魏理的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懑:
“晋王在时,朝中宵小尚有所收敛。晋王一去,朝廷上下便立时沉溺于内斗享乐,党同伐异,争权夺利,哪里还有半分北上光复中原的心思?眼见朝廷腐朽至此,恢复无望,我兄弟二人心灰意冷,失望至极。”
魏熙接过话,声音低沉:
“我二人不愿与那些酒囊饭袋为伍,亦不忍见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商议之后,便一同辞官去职,散尽部分家财,举家迁回了故乡宁都,在这翠微峰下,寻了一处险要之地,修筑寨堡,囤积粮草,并收拢附近流离失所的乡民与志同道合的义士,建立起这座山寨聚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吴立,说道:
“我等名为避世,实则心怀驱逐异族、再造华夏的志向。纵然势单力薄,也想效仿前人结硬寨、打呆仗,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总好过束手待毙,日后在九泉之下愧对先祖,留下壮志难酬的终生遗憾!”
一番话说完,兄弟二人皆是胸膛起伏,显然是触及了内心最深沉的痛楚与抱负。他们说完之后,便静静地立着,等待着眼前这位道长的评判。
吴立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心中却是暗自点头。这二人果然是心怀天下、忠肝义胆之辈,与说想的分毫不差。
他故意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消化这番言语。直到兄弟二人心中都有些忐忑之时,他才开口:“原来如此。乱世求存,义士之心,贫道倒是可以理解。”
他话锋一转,看向二人:
“你二人为探山中异象,能七日不馁,坚持登山,可见心志之坚。七日刚好能见我留下的五行阵法,又能五行阵法,亦算有些悟性。如今,可有何打算?”
这一问,正中魏熙、魏理二人的心坎。
他们此番得遇仙缘,若说心中没有半分求道之心,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学那长生久视、移山倒海的仙家妙法,从此逍遥于天地之间,这是何等的诱惑。
可是,一想到山下那数百口追随自己的乡亲,一想到沦陷于异族之手的万里河山,一想到自己半生为之奋斗的理想,他们心中的那份火热便又被压了下去。
求仙问道,便意味着要斩断尘缘,一心向道。如此一来,光复天下的大志岂非成了空谈?可若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仙缘,就此下山,继续在那凡俗的泥潭中挣扎,他们又如何甘心?
一时间,兄弟二人心中天人交战,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之中。
吴立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了然。要的,正是这种放不下尘缘的弟子。
他轻轻一叹,又开口说道:
“也罢。你兄弟二人虽心志可嘉,但根骨已定,年岁偏大,尘缘未了,俗念太深,资质实属不足,却是与那真正的修道长生之法,没有缘分了。”
听到此言,魏熙和魏理同时身子一震。
这番话,仿佛一盆冷水浇下,让他们求道的幻想彻底破灭。
二人心中,既有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错失了天大的机缘;但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那两难的抉择已不复存在,心头那块犹豫不决的大石,轰然落地。
二人神色复杂,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魏熙率先躬身,说道:
“原来如此。是我兄弟二人妄想了。既无仙缘,我等也不敢强求。只是今日得见前辈,如拨云见日,还望前辈能为我兄弟二人指点一条明路,感激不尽!”
魏理亦是紧随其后,深深一揖:“求道长前辈指点!”
吴立看着二人失落而又解脱的神情,心中暗笑,火候已到。
他站起身来,在这庭院之中来回踱了几步,口中自言自语:
“罢,罢,罢……你二人能悟通我那五行阵法,也算与我有一段缘法。虽不能传你们长生大道,倒也不能就此空手而回。”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大喜过望、抬起头来的兄弟二人,说道:
“也罢,我便收下你们。我这里有一套自创的剑法和与之配套的武功心法,还有一些经世济民的实用方术。若你们愿意,也可拜我为师,做我的弟子。”
兄弟二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学不了那高深莫测的修道之法,但能拜眼前这位神仙般的人物为师,学他亲创的剑法武功,这已是天大的幸事!想来这位仙长传下的武学,定然也非凡品,足以让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更好地实现心中抱负。
二人心中狂喜,再不迟疑,立刻双膝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口中齐声高呼:“徒儿魏熙(魏理),拜见师父!”
这三个头,磕得是实实在在,砰砰作响。
“好了,起来吧。”吴立坦然受了这一礼,待二人起身后,他才说道:“你二人在山下寨中尚有要事处理,不必长住于此。可每日清晨来此地学习,若是事忙,也可几日来一次。这东西两侧的房舍,你们可各自择一间,作为平日歇脚之用。”
“多谢师父!”兄弟二人再次躬身行礼,心中对这位师父的体谅感激不已。
自此之后,魏熙、魏理的生活便进入了上学阶段。
他们依据山寨中的事务,或是在峰顶居住数日,潜心学习;或是每日处理完寨中要务后,于第二日一早便赶来峰顶,聆听师父教诲。
吴立所传授的,正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翠微”武学体系。
其剑法,名为“翠微十二式剑法”。此剑法乃是吴立观摩金精山十二峰之形意,结合自身武学至理所创。每一式都对应一座山峰,或如狮子峰般沉稳厚重,或如莲花峰般层叠多变,或如凌霄峰般奇诡险峻。剑法由外而内,分为三重境界:初学之时,只重招式变化,以凡俗剑术为根基,打熬筋骨;待招式纯熟之后,吴立再传下内功心法,教他们如何运使内力,让剑招威力倍增;至于最高境界,则是将内力凝于剑尖,挥洒之间,气劲破空,无坚不摧。
与剑法配套的内功,则是“翠微流云诀”。此功法是吴立以李昀昔日所创的“罡风流云诀”为蓝本,剔除了其中需要真元驱动的玄奥部分,再融合《五金剑经》中最粗浅的五行吐纳之法改良而成,最是适合无修行根基的凡人修炼。
兄弟二人本就有军中武艺的底子,又都是天资聪颖、心志坚定之人,学起这套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武学来,更是进步神速。
然而,吴立所教的,远不止于此。
在教授剑法和功法之余,他还将李昀记忆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以“云游四海所得的奇术”为名,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二人。
他教他们如何用黏土、石灰石、铁粉等物烧制出坚固耐用的“水泥”,用以加固寨墙、修筑工事;他讲解了土法炼铁与炒钢的简易工艺,让他们能自行打造出更精良的兵器与农具;他还传授了从卤水中熬制精盐之法,解决了山寨中盐巴短缺的难题。
吴立又告诉二人番薯、玉米的种子,详细告知了它们的来历、种植方法以及远超当世作物的惊人产量。
除此之外,更有诸多实用之学。
例如,一些基础火药的配制方法,如何制作简易的地雷、炸药包,用于守城御敌;战场之上,如何进行伤口清创、缝合、包扎的简易外科处置之法;还反复强调饮水卫生的重要性,告诫他们绝不可饮用生水,必须煮沸,生活污水必须远离营地和水源,厕所要统一修建,粪便需集中处理,以防瘟疫。一旦出现疫病,则必须建立隔离制度。
他还教授了简单却极为实用的算术,以及如何识别山中常见的止血、消炎、解毒草药。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经世济国、利民强兵的宝贵知识。
魏熙、魏理二人越学越是心惊,越学越是敬佩。他们深知,师父传授的这些“方术”,其价值甚至远在那套高明武学之上。
二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除了勤练武功,便将师父所授的各类知识详细记录下来,反复揣摩,并结合山寨的实际情况加以验证。
日积月累,这些珍贵的知识被他们整理、归纳,最终汇编成了一部皇皇巨着,兄弟二人感念师恩,将其命名为,《翠微杂录》。
此书,共分为六卷。
卷一,稼穑篇。详述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的引种、种植之法,以及轮作、沤肥、堆肥等增产技巧,更囊括了梯田开垦、陂塘修筑等水利之术与储粮防灾之法。
卷二,营造篇。记载了简易水泥的烧制与使用方法,石灰的烧制,以及如何运用这些材料来修筑更为坚固的寨堡、屋舍、沟渠与粮仓。
卷三,作务篇。收录了烧制木炭、鞣制皮革、土法炼铁、土法制盐等诸多日常生产所需的手工技艺。
卷四,药石篇。其中不仅有简易黑火药的配方与地雷等物的制造图解,更有以草木防疫、战地伤口救治、常见草药辨识图谱等济世活人之术。
卷五,兵守篇。详论乡勇的编练操演之法、寨堡的防守与御敌策略、地雷的布设、哨探烽火的体系建立,乃至营地后勤的种种庶务。
卷六,治略篇。此卷乃是魏熙依据师父所授,结合自身经史所学,总结出的一套治理之法,涉及计亩记账、屯田安民、简明法令的制定,以及物资的统筹调度等诸多方面。
这六卷《翠微杂录》,便是吴立想要的另一翠微派开山立派的根基,以后的弟子便可自学了,他是懒得重复教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