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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华四十三年腊月,天津老龙头火车站外的货场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开始让所有人不安。

    堆积最多的,是青灰色的机制砖块。这些砖块在一年前还是抢手货——铁路沿线新城建设、工厂扩建、民居改造,都需要砖。去年这个时候,砖窑厂主们带着现银排队等货,砖价从每万块二十两涨到三十五两。

    于是,今年春天开始,天津周边新开了三十七座砖窑。夏季,直隶省砖窑总数达到二百一十一座,年产砖超过五十亿块,足够建造十座天津城。

    而现在,其中至少一半的砖,堆在货场里,任凭风吹雨淋。

    “王老板,你这批砖……还要不要?”货场管事小心地问。

    姓王的砖窑主蹲在砖堆旁,手里捏着一块砖,啪地掰成两截。断面粗糙,气孔密布——这是赶工时的劣品。

    “要?谁要?”他声音嘶哑,“新城规划改了,只修一半;工厂说资金紧张,暂停扩建;老百姓……老百姓现在都买水泥砖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帮我问问,有没有人要废砖铺路。一万块……五两银子就卖。”

    “这价……”

    “总比扔了强。”

    同样积压的,还有生铁、棉纱、普通瓷器、甚至缝纫机——这些去年还供不应求的货物,如今都成了烫手山芋。

    腊月十五,天津商会的紧急会议在劝业场三楼举行。能容纳二百人的大厅挤满了人,窗边都站着人,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会长范旭东敲了敲桌子,嘈杂声才渐渐平息。

    “诸位,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他开门见山,“生铁库存十二万吨,够全国用三个月;棉纱库存八万包,够江南织布厂用四个月;机制砖……我就不说了。价格呢?生铁从每吨三十两跌到十八两,棉纱从每包四十两跌到二十五两,砖从三十五两跌到十五两——还在跌。”

    台下有人喊:“范会长,得想个办法啊!我的窑厂三个月没开工了,欠着工人三个月工钱!”

    “我的铁厂也是!银行天天催贷款!”

    “纱厂更惨,棉花是高价时进的,现在纱价跌成这样,纺一包亏十两!”

    范旭东示意大家安静:“办法不是没有。今天请来了户部徐尚书,听听朝廷的意思。”

    徐谦从侧门走出,站到台上。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尚书,神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诸位的难处,朝廷知道。”他声音不高,但大厅里鸦雀无声,“不光是天津,上海、武汉、广州,都有类似情况。根据各地报上来的数据,初步估算:全国有三百余家工厂停工或半停工,涉及工人约五万;积压货物总值超过一千万两;商家欠银行贷款约八百万两。”

    台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原因是什么?”徐谦顿了顿,“本官和同僚们分析,主要有三:第一,前几年投资过热,大家都看好铁路、城建、工厂,一窝蜂上马,导致产能短时间内暴增;第二,民间资金有限,银行放贷太松,如今银根收紧,大家都没钱了;第三,国际市场变化,英国棉纱降价倾销,冲击了咱们的市场。”

    他环视众人:“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但怎么管,需要商议。今日来,就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纱厂老板站起来:“徐大人,能不能……让银行暂缓催贷?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立即有人附和:“对!缓一缓,等市场恢复了,我们一定还!”

    “还有税收,能不能减免?”

    “朝廷能不能收购些积压货物?”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徐谦认真记录,不时追问细节。

    会议开了三个时辰。结束时,范旭东送徐谦下楼,低声问:“徐大人,朝廷到底什么打算?”

    徐谦望着货场上堆积的货物,缓缓道:“范会长,你经商三十年,见过这种局面吗?”

    “见过。光绪年间有过几次,但没这么大规模。”范旭东苦笑,“那时是战乱、灾荒导致。这次……纯粹是生意做过头了。”

    “是啊,生意做过头了。”徐谦重复道,“以前总说‘供不应求’,现在尝到‘供过于求’的滋味了。朝廷也在学习——学习怎么在太平年景,管理这过热的经济。”

    他拍拍范旭东的肩:“耐心等几天。陛下已经召集内阁,连续开了三天会了。”

    同一时间,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内,争论已经持续到深夜。

    炭火盆烧得通红,映照着与会者焦虑的脸。

    “必须救市!”工部尚书周明几乎是吼出来的,“五万工人失业,若不安置,年关怎么过?这些人若闹起来……”

    户部侍郎反驳:“怎么救?朝廷哪来那么多钱?今年税收因经济下滑,已比预估少两成。若再拿钱救这些盲目扩张的商人,国库空虚,如何是好?”

    “那就眼睁睁看着工厂倒闭、工人失业?”

    “市场有市场的规律!盲目投资就该付出代价!”

    “代价?代价是工人饿肚子!”

    争吵声中,萧清月一直沉默。直到双方都累了,她才缓缓开口:“诸位,我们是不是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次波动,是暂时调整,还是长期衰退?”

    众人一愣。

    “如果是暂时调整,那就帮企业渡过难关;如果是长期衰退,就要考虑产业转型。”她走到墙边,指着图表,“看数据:积压最多的是低端产品——普通砖、粗纱、生铁。而高端产品呢?特种钢材、精密机器、化工产品,仍然供不应求。”

    她转身:“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所有行业都过剩,是低端产能过剩。市场在用价格告诉我们:粗制滥造的东西,没人要了;精工细作的东西,仍然抢手。”

    林凡点头:“皇后说得对。这不是全面衰退,是结构调整。”

    他站起身:“所以对策要分三层:第一,救急——不能让工人饿肚子过年;第二,治标——帮优质企业渡过难关;第三,治本——推动产业升级,避免重蹈覆辙。”

    腊月二十,朝廷连发三道诏令。

    第一道,《保障工人生活紧急办法》:要求各地官府,对停工企业拖欠的工人工资,先行垫付三成,让工人过年;同时组织“以工代赈”,整修水利、道路,安置失业工人。

    第二道,《工业企业临时救助办法》:对产品有市场、经营规范、只是暂时困难的企业,由“帝国发展银行”提供低息过桥贷款,期限一年;对积压货物,朝廷按成本价五成收购,用于公共建设。

    第三道,《推动产业升级指导意见》:要求各省设立“工业技术改进基金”,资助企业更新设备、培训工人、研发新产品;对采用新工艺、生产新产品、达到质量标准的企业,给予税收优惠。

    诏令一出,反响剧烈。

    工人们松了口气——至少年关能过了。天津失业工人王大力领到官府垫付的六两银子工钱时,眼眶都红了:“还以为这个年过不去了……”

    企业主们则心情复杂。符合条件的,赶紧去银行申请贷款;不符合的,只能咬牙硬撑或破产清算。

    最精明的一批人,看到了第三道诏令的机会。

    范旭东的永利碱厂原本也积压了三千吨纯碱,但他没有申请救助贷款,而是找到科学院化学所,合作研发“新式制碱法”。

    “我要的不是渡过难关,是要在难关中升级。”他对合作的研究员说,“现在的索尔维法,设备贵,污染大。如果能改进,成本降三成,质量提一成,以后就不怕竞争了。”

    同样,汉阳铁厂利用“技术改进基金”,从德国引进了最新的平炉炼钢技术,开始试制特种合金钢。

    “生铁卖不动,咱们就炼钢;普通钢过剩,咱们就炼特种钢。”总工程师对工人们说,“市场在逼我们进步。”

    年关在纷乱中到来。

    正月初五,年味尚未散尽,林凡召见徐谦、周明等大臣。

    “各地情况如何?”

    徐谦呈上报表:“截至除夕,共垫付工人工资四十五万两,涉及工人三万七千人;发放救助贷款一百二十万两,救助企业八十七家;收购积压货物价值八十万两。初步稳定了局势。”

    “失业工人安置呢?”

    “各地组织了修路、挖渠、建仓库等工程,安置约两万人。还有部分工人返乡务农,或转行做小买卖。”

    林凡翻看报表,眉头微蹙:“治本方面呢?”

    “已有三十余家企业申请‘技术改进基金’,总额约五十万两。但……”徐谦迟疑,“更多企业还在观望,或者……干脆倒闭了。”

    “倒闭了多少?”

    “初步统计,小型砖窑、土法炼铁、手工织布等作坊,倒闭约二百家。大多是设备陈旧、管理粗放、产品质量低劣的。”

    林凡沉默片刻:“该倒的,就让它倒。市场需要优胜劣汰。”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北京城的炊烟:“这次波动,给我们上了一课。经济发展不是直线上升,是有起有伏的。朝廷要做的,不是阻止波动,而是在波动时保护百姓,引导产业升级。”

    正月十五,元宵节。天津货场终于开始松动。

    朝廷收购的砖块,被运往各地修路;积压的生铁,部分用于制造农具,以优惠价卖给农民;棉纱则被军队、学堂采购,制作制服、被褥。

    价格依然低迷,但至少开始流动了。

    而那些抓住机会升级的企业,开始看到曙光。

    范旭东的新式制碱法在三月试验成功,成本降低两成五,纯度提高。订单随即而来——不仅国内化工厂要货,日本商社也来询价。

    汉阳铁厂的特种钢在四月通过验收,强度比普通钢高五成,立即被兵工总署、造船厂抢购。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次波动催生了一些新行业。

    在天津,几个失业工人合伙开了“货物转运公司”,专门帮企业处理积压货——联系买家、安排运输、甚至提供短期仓储。

    “以前厂里只管生产,不管销售。现在我们知道,卖不出去的货,再好也是废品。”公司老板说。

    在上海,一批懂外语的年轻人成立“国际贸易咨询所”,帮企业寻找海外市场。

    “国内棉纱过剩,但东南亚缺啊!我们把江苏的纱卖到越南,一包能多赚五两!”

    到兴华四十四年六月,经济开始回暖。

    户部发布的上半年报告显示:工业生产总值同比下降一成,但企业利润总额只降百分之五——因为淘汰了低效产能;失业率从最高的百分之三回落到百分之一点五;新注册企业中,技术密集型占比从去年的百分之十五提高到百分之二十五。

    “阵痛之后,体质反而增强了。”徐谦在朝会上总结,“这次波动,就像人感冒发烧——虽然难受,但杀死了病菌,增强了免疫力。”

    林凡问:“学费呢?这次我们交了多少钱?”

    “直接支出约二百五十万两,主要是工人工资垫付和货物收购。间接损失……难以估算。”

    “值得。”林凡道,“花二百五十万两,让朝廷学会了宏观调控,让企业懂得了转型升级,让市场经历了优胜劣汰——这学费,不贵。”

    他顿了顿:“但这样的学费,不能经常交。传旨:成立‘经济研究局’,专门监测经济运行,提前预警风险;修订《银行法》,规范信贷发放,防止过热;完善《破产法》,让失败的企业有序退出……”

    一系列制度开始建立。帝国的经济管理,从过去的“放任自流”或“粗暴干预”,开始走向“科学调控”。

    七月盛夏,天津老龙头货场终于清空。

    原来的砖堆处,建起了一座新的仓库,门口挂着牌子:“华北货物周转中心”。

    范旭东站在仓库前,对几个年轻商人说:“记住这次教训。生意不能光看眼前热,要看长远。要跟着朝廷的规划走,要盯着技术升级,要想着质量,而不是数量。”

    年轻人认真点头。

    远处,一列火车驶过,汽笛长鸣。

    那声音,像是在为一个时代做注脚:

    经济增长会有波动,

    市场会有起伏,

    但只要有学习的能力,

    有改进的决心,

    有保护百姓的底线,

    这条路,

    就能一直走下去。

    帝国的第一次经济周期波动,

    就这样,

    在阵痛与学习中,

    悄然度过。

    而留下的,

    不仅是教训,

    更是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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