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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公明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倦意,“妖部又要盯着巫族动静,哪有余力分心此处。”

    殿角传来一声佛号。

    一位披着赤色袈裟的僧人合掌道:“我教之中,尚有另一位证得果位之人。”

    “那位立下宏愿、下山渡厄的师兄?”

    旁侧另一僧人追问。

    先前开口的僧人微微点头。

    云霄轻轻叹了口气。”并非要泼冷水。

    纵是顿悟得道,终究初证果位。

    孔宣如今已在绝巅之上——那是连鲲鹏老祖那等存在都只能战平的位置。”

    她看向众人,“初证果位虽强于寻常准圣初期,可面对中期已显吃力,何况绝巅?”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绝巅二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琼霄忽然开口:“难道非他不可?”

    金灵摇头。”他是目前唯一能在境界上稍作抗衡之人。

    若他不去,孔宣便需我们直面。”

    她顿了顿,“连他都难有胜算,我们又当如何?”

    “要我说——”

    碧霄脆生生的嗓音打破了沉寂,“不如现在便设下法台,请出那件宝物,先将他引来困住便是。”

    赵公明苦笑。”哪有这般轻易。

    那宝物动用时天机震荡,若被察觉,后患无穷。

    副教主正在布置遮掩之法,需待阵法完备方可动用。”

    “那在此之前,玄门约战我们不理会便是。”

    碧霄又道。

    身旁的琼霄伸手轻点她额头。”少说些没思量的话。

    此番是我们先约战广成子,阐教应得干脆。

    若他们来约我们却避而不战……”

    她看向妹妹,“掌教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云霄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清晰:“狭路相逢,剑者当进。

    纵知不敌,亦要拔剑。

    这是截教的骨气。”

    赵公明此时抬起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我已触到那道屏障了。”

    他缓缓道,“只差最后一点契机。

    待我跨过去……正好借他们来磨一磨剑锋。”

    那位佛门混元金仙的声音落下时,赵公明仍立在原地,衣袍被无形的气流微微拂动。

    他并未立即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仿佛要从那片混沌里寻出什么痕迹。

    “你的路在何处,不妨问问自己。”

    混元金仙又补了一句,话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周围一时静了下来。

    风穿过林隙的声响变得清晰,偶尔有鸟羽掠过高处的残影。

    赵公明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织纹。

    他想起很多年前穿过的那片荒原,沙砾滚烫,烈日灼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那时他只知道往前走,却从未想过为何要走。

    “道……”

    他低声念出这个字,像在咀嚼某种生涩的果实。

    身旁有人动了。

    碧霄抬手掩住唇,眼底映出兄长周身渐渐浮起的微光——那光并不刺眼,却让周围的空气泛起细密的涟漪,仿佛水面被风吹皱。

    云霄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视线从赵公明身上移向那位开口的佛修,又移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将袖中的玉简轻轻转了个方向。

    金灵圣母就在这时起身。

    裙摆拂过石阶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走吧。”

    她说,“让他独自待着。”

    众人陆续离席。

    脚步声散入回廊深处,最后只剩下风与树叶的私语。

    赵公明盘膝坐下时,身下的青石传来沁骨的凉意。

    他闭上眼,那些纷乱的记忆却更加鲜明——不是 ,不是口诀,是烈日下龟裂的土地,是寒夜里篝火噼啪的爆响,是某个早已模糊面容的人递来半碗清水时,手背上深刻的皱纹。

    西方,须弥山残脉的阴影里。

    通天教主忽然抬起手,掌心向上,接住一缕从岩缝漏下的天光。

    光在皮肤上停留片刻,又滑走了。

    “时辰差不多了。”

    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旁边正在搬运地脉碎石的魔祖罗睺动作一顿,石块滚落脚边。”什么时辰?”

    他拍去掌心的灰土,“离地脉理顺还早得很,你我皆脱不开身。”

    “非指此事。”

    通天教主收回手,目光投向东方天际线处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是说那些孩子——该下山了。”

    罗睺皱眉:“谁?”

    “碧游宫里那些年轻面孔。”

    通天教主转身,衣袂在风里展开如垂翼,“我门下徒孙一辈,已在师长座前修习多年。

    如今劫起,正是入世之时。”

    远处传来地脉震荡的低鸣,岩石崩裂的碎响断续可闻。

    罗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你是要放虎归山?”

    “虎?”

    通天教主摇头,“不过是些刚学会握剑的手罢了。”

    土行孙同样位列阐教二代门墙,亦是玄门第三代传承者。

    “碧游宫那几个小辈?”

    魔祖罗喉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

    记忆相通之下,他自然知晓通天所指何人。

    “正是他们。”

    通天教主颔首,“眼下道行虽浅,却是此番劫数里的关键棋子,气运缠身。”

    魔祖嗤笑:“搁在往昔,这般雏儿连替本祖守山门的资格都无,卷入量劫不过灰飞烟灭的下场,你倒说他们身负大气运?”

    “天机幽微,不可尽言。”

    通天教主岂会坦言自己藏着个似父神而非父神、名唤“系统”

    的依仗?

    魔祖罗喉愈发无言。

    一个魔头竟搬出“天机不可泄露”

    这等说辞,当真可笑。

    神念如涟漪荡开,通天教主向座下数名 传去密令:时机已至,可遣三代门人入世应劫了。

    千里传音最先抵达陈塘关外的东海之滨。

    乌云仙正懒散卧在礁岩上,目光追随着不远处那道翻腾的身影。

    哪吒周身法宝齐备——肩挎金环,足踏双轮,赤绫环身,长枪在手,皆是昔日从太乙真人洞府中搜罗来的物件。

    自被道祖重塑形神后,太乙真人堪称一贫如洗,全副家当早被掳掠殆尽。

    如今只得在西岐地界降伏些精怪,勉强得来几件后天灵宝与一柄品相寻常的先天拂尘撑持门面,除此之外可谓囊空如洗。

    海风裹挟咸腥气息拂过沙滩,乌云仙偶尔抬手指点几句。

    身负天命者修行进境果然非常理可度,哪吒此刻已至金仙后期,距巅峰不过半步。

    通天教主传音入耳的刹那,乌云仙骤然自岩上翻身跃起。

    “哪吒,过来。”

    少年收势转身,风火轮曳出流焰划破半空,瞬息落至跟前:“师父有何吩咐?”

    “掌教老爷有令,时机成熟,该带你前往朝歌效力,平叛讨逆亦是你的天命。”

    乌云仙拍了拍衣袍沾上的细沙,“且先与你父母道别。”

    哪吒却未立即应声,只眨着眼问道:“师父总提及师祖,为何从不带 拜见?师祖当真如您所说那般通天彻地?”

    “自然。”

    乌云仙眉梢扬起,话音里满是傲然,“掌教老爷乃诸圣之首,自古圣临世以来,唯一曾斩落圣位的存在。

    三尺剑锋可断万法,一念动时能使洪荒重归混沌,再定地火风水。”

    在截教门人心中,他们的师尊本就该是圣境至强。

    弑神枪破尽万法,混沌钟守御无双,更有诛仙剑阵非四圣不可破——这般人物,如何当不得圣人无敌四字?

    “既然如此,”

    哪吒歪了歪头,“师祖为何不亲自出手,弹指湮灭叛军?”

    (乌云仙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哪吒啊,你可明白?在圣人眼中,众生不过尘土。

    圣人怎会自降身份,对尘土出手?至少,你的师祖便从未做过这等事。”

    哪吒撇了撇嘴,目光飘向昆仑山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知道啦知道啦!”

    少年踩着脚下的火轮,身形一晃便向前窜去,“咱们赶紧回家,跟我爹娘说一声就走!天天不是练这个就是练那个,骨头都要生锈了!”

    “好小子,总算说出心里话了!”

    乌云仙眉毛一竖,手中那柄缠绕着紫色电光的锤子已然提起,“看我不收拾你!”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掠过陈塘关的街巷。

    前面的少年笑声清脆,后面的道人看似追赶,步伐却总慢上半拍。

    路旁的杨柳被风带得簌簌摇摆。

    李府的朱漆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哪吒收起风火轮,几乎是跳着进了院子,声音亮得惊起了枝头的雀鸟:“爹!娘!”

    最先迎出来的是殷十娘。

    她一把将冲过来的少年搂进怀里,手掌抚过他汗湿的额发。”今日太阳还没偏西,你怎么就回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柔,却也藏不住那丝讶异。

    乌云仙随后踏入院中,袍袖微拂。”殷夫人,今日携哪吒前来,是为辞行。”

    “辞行?”

    李靖从廊下走出,甲胄未卸,眉宇间带着征尘之气。”仙长要带他去何处?”

    道人正色道:“李将军想必已知,西岐叛商自立,竟向天称臣。

    人皇震怒,诏令已下。

    如今汜水关前,是我截教大阵拦着周军。

    此战关乎教运,亦系人族气运流转。

    哪吒命定为此战先锋,掌教有命,令我带他前往汜水关,与教中同门汇合。”

    他没有隐瞒。

    此事也无需隐瞒。

    李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听闻姬发身死,姬昌暴卒,伯邑考便认定了是朝歌所为。

    自立国号,自称天子,以清君侧之名兴兵……大王早已遣武成王率军平叛。”

    “正是。”

    乌云仙应道,“商军主帅便是黄飞虎。

    哪吒须入其麾下,担先锋之职。

    此乃天命所归。”

    殷十娘的手臂收紧了。

    怀里的少年能感觉到母亲微微的颤抖。”哪吒……也要离开我们了吗?”

    一声叹息从李靖胸腔深处溢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吒是我儿,更是大商之臣。

    国难当前,岂能惜身?”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仿佛穿过墙壁,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只要社稷需要,莫说是送子从军,便是老夫亲自披甲,亦在所不辞。”

    “金吒与木吒不在膝下,如今连哪吒也要走……”

    殷十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秋日里将熄的烛火。

    乌云仙望向李靖,略带疑惑:“素闻府上有三位公子,为何始终只见哪吒一人?”

    李靖拱手答道:“仙长有所不知。

    长子金吒,拜在玉虚宫文殊广法天尊座下,于五龙山云霄洞中清修,久未归家了。”

    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李靖的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

    “自从他们跟着那位离去,我和十娘就再没听过金吒的消息。”

    他声音有些发沉,“五龙山……连山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晓。”

    殷十娘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揉出细碎的褶皱。

    她又想起木吒被带走那天的情形——九宫山的白鹤从云层里掠过,孩子的背影在石阶尽头缩成一个小点。

    已经多少年了?她数着季节更替,院角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坐在对面的道人颔首,袖口垂落的阴影在茶汤表面轻轻晃动。”文殊与普贤两位,如今已失了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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