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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天要护女娲,女娲要护陆压,这条锁链终是扣回了原点。“为何要阻!”金袍人眼中淌下暗红色的液体,与天穹飘落的血雨混在一处,“西方重归混沌,亿万哀嚎不绝,此等罪孽不该偿命?”黑袍人却问:“凤希身为妖族娲皇,护其皇室仅存血脉,可是罪?她既许诺妖族不死便护陆压周全,履行皇者之诺,可是错?”

    “那我西方血仇便该湮灭?”

    金袍圣人面颊上的血痕愈深。天道圣人本应无情,此刻却落下血泪——那是愤怒腌渍出的结晶。“你要杀陆压,无错。凤希要护陆压,亦无错。天地间何来恒定是非?那般说辞不过是哄骗痴愚者的糖丸。”黑袍人的声音里透出冰冷的倦意,“你既为洪荒至尊,岂不知尊严仅存于剑锋所及之处?真理只在你拳头能够笼罩的疆域?”

    他顿了顿,剑尖又下沉三分,“你若能越过吾之剑围取他性命,陆压便是错。

    若不能,他便为对。拳够重,你言对即对,指错即错——此即真理。余话不必再说,剑上分明。”

    剑威骤然坍缩,如针尖刺穿金莲光华,没入金袍圣人的胸膛。

    一个空洞出现在他心口位置。黑袍人垂眸。他岂不知这番道理对西方众生何其不公。但世间公理从来只向胜者倾斜——这是洪荒自开辟以来未曾变过的铁律。现实从来如此。美好的只在梦里,残酷的永远摆在眼前。公平?那不过是弱者无力的诘问。力量攥在谁手里,道理便由谁书写——这便是世间运转的法则。

    倘若接引圣人能在此刻取走陆压性命,那么陆压的罪名便是罔顾圣威、摧毁西方、致使生灵涂炭,他自然该死。

    倘若倒下的是接引圣人自己,那么西方被毁便是咎由自取,是西方圣人无视警告招致的恶果,合该承受。两种说法都成立。关键在于,最后站着的是谁。胜者掌握一切解释。黑白可以颠倒,言语可以编织,众生如草,随风俯仰。

    又有几人能看透这层帷幕?

    “你……”接引圣人的手指颤巍巍抬起,指向魔祖罗喉。他的目光垂下,落在自己胸前。那里破开了一个窟窿,浓浊的血煞之气正从中不断涌出,绝仙剑的锋芒早已穿透了圣躯。

    魔祖罗喉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几乎散在风里。”念在你我皆曾驻足西方,”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本祖赠你一言:弱者,生来便是被践踏的命。”“正如圣人俯瞰众生,一句‘圣人之下皆蝼蚁’,非圣者便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为何?只因圣人够强。”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磐石,“蝼蚁欲撼巨木,徒劳而已。你若此刻收手,本祖容你离去。若不然……便只能请你寂灭了。”

    终究存了一丝旧地之谊。魔祖罗喉给了选择。至于对方选不选,不在他考量之内。

    接引圣人听罢,竟笑了起来。

    血泪混着笑声滚落。他摇晃着,从那张已然黯淡的十二品功德金莲上撑起身。圣躯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罗喉……西方……没了。”

    他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你可知晓?西方……没了!自你当年碎尽地脉,我与师兄为了修补这片疮痍之地,吞下了多少苦楚,熬过了多少劫难!”“紫霄宫中,圣位何曾有我们兄弟之名?是我们跪在宫外,如乞儿般哀求得来那道鸿蒙紫气!我们成圣,没有盘古开天的功德庇佑,没有捏土造人的福泽加身——我们什么都没有!就连傍身的灵宝,也是哭求而来!”

    “立教功德只够一人成圣。可西方不能只有一位圣人。为了这片土地,为了那些在贫瘠中挣扎的生灵……我们向天道许下宏愿。四十八道!足足四十八道枷锁般的誓言,才换来两人并肩圣位!”

    “成圣之后,何曾有过一日懈怠?面皮算什么?我们放下圣人体统,去争、去夺、去算计。世人骂我们 ,笑我们卑劣。可西方生灵知道……他们知道我们这副模样是为了谁!”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西方!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每一双眼睛不再只能仰望东方的繁盛!”

    他的嘶喊在虚空里回荡,带着血沫。”自道魔之争至今,多少沧海化作桑田?我们一刻不敢停,只盼着西方能重现生机,能让我们的族人不再低人一等!如今……如今眼看希望就在眼前,却被陆压一手碾碎!毁了!全毁了!”

    “无数岁月的血汗,一代又一代的期盼……全成了灰烬!我们没有归处了……西方生灵,再也没有家了!你明白吗?罗喉!我们的避风港……没了!”

    他张开双臂,圣躯上的伤口因激动而迸裂,金色的血雾弥漫开来,像一场无声的祭奠。雪片毫无征兆地落下,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连成了茫茫一片。接引圣人站在那里,伸出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几乎要触到对面那人的衣襟。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仍一字一句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艰难刨出的碎石。

    “他们也想往上走……可这片土地,给不了他们滋养。东边容不下他们,唯有这里,这贫瘠荒凉的西边,是他们仅存的栖身之所。”

    他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雪片贴上滚烫的眼皮。“都说圣人之心,早已枯寂如古井。可真正冷透了的,是你们这些超脱了束缚、自诩逍遥的存在。你们无拘无束,快意自在,可这自在底下,垫着多少挣扎的性命?你们何曾低头看过尘土里的虫蚁?你们取走一切,却从不曾归还半分——这洪荒天地间,最大的掠夺者,难道不是你们吗?”

    话音落下,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

    那漫天大雪,仿佛真是某种无声的回应。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位与道相合、本该心若冰清的存在,失态至此?圣者之心,理应坚如磐石,稳若山岳。究竟是什么,能让这样的存在,彻底崩开一道裂痕?

    若无那压垮脊梁的重负,谁不愿维持体面与尊严?接引与准提,莫非生来便不知羞耻为何物?他们当真愚钝到连脸面都不顾惜吗?

    然而……顾惜脸面,救不了这片土地。救不了那些张着口、睁着空洞眼睛,等待一丝生机的生灵。每一次,只要看见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下、眼中光亮日渐黯淡的身影,接引便觉得有钝器在反复敲击自己的胸腔。他总在自责,恨自己不能更快一些,让这片土地重现生机,让生活于此的生灵,不必再在梦中描绘东方的繁盛景象。即便是圣人,那维系了无尽岁月的道心防线,崩塌也只在某个瞬间。

    圣人的眼泪不会轻易落下,除非承载的容器已然碎裂。

    世人只道西方二圣行事不择手段,面目可憎。唯有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清楚,他们的圣人,已将所能给出的一切,都捧了出来。在许多时刻,接引与准提不过是强撑着不倒下。那看似百毒不侵的坚硬外壳,往往会被一句来自凡俗生灵的、最简单的宽慰之语,轻易击穿。

    那层刀枪不入的厚甲,也总会在面对那些可怜巴巴的期盼眼神时,自行瓦解,彻底投降。魔祖罗喉静静听着,指间凝聚的凌厉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诛仙剑阵内,那令人肌肤刺痛的万千剑气,也随之消弭于无形。他阖上了双眼。

    “离开吧。本座不杀你。”

    魔祖并非没有温热的情感,只是他的全部温柔,早已给了唯一的那轮明月。因此,他听懂了接引话里那份沉重而局限的守护。正如他的温柔只属于一人,接引与准提的温柔,也全部倾注给了西方生灵。

    “罗喉!”接引的嘶喊破开了风雪,“是你!将我们逼到这般田地!若非你当年震碎西方地脉,我兄弟二人何须如此狼狈?何须远赴紫霄宫,哭求那一线机缘,哭来那圣位,哭来那些法宝!我们难道就不想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吗?”

    “当年,你是睥睨天下的魔祖,引爆地脉时,可曾有一瞬想过我们这些西方蝼蚁的死活?若不是因为你,我们何至于此?西方生灵又何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期盼,盼到眼睛干涸,盼过一代又一代!眼看复兴的曙光就在前头,他们终于可以不再仰望东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利。“可就是你们!纵容那陆压,亲手打碎了他们绵延无数岁月的梦!陆压……必须用血来偿还这笔债!”

    接引向前踏了一步,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今日,我不以圣人身份言语。我只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西方生灵,问你一句,高高在上的魔祖!”

    他死死盯住罗喉闭合的眼睑。“你统治西方之时,这里的生灵,算不算是你的子民?若算,你上古时代已负他们一次,为何如今还要再负一次?若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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