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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卡在南麂岛码头停稳,后轮碾过石板碎了一角。

    陈大炮跳下副驾驶,军靴砸在青石上,两天没合眼,眼窝陷进去一圈,但脊背还是直的。

    “李伟,印刷机先搬进三号库最里头那间,用油布盖严实,谁来了都不准掀。”

    李伟独臂夹着粗麻绳,点了下头,招呼曲易和张乔一起上。

    三个残废老兵抬那台两百多斤的德国铸铁家伙,脚步稳得跟抬弹药箱一样。

    陈大炮没管别的。

    杀猪刀往后腰一别,大步往家属院走。

    院门一推开,里屋传来小孩的哼唧声。

    陈大炮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林玉莲正抱着陈安哄,小丫头陈宁趴在红酸枝摇篮里,嘴里咬着那块紫檀虎符磨牙。

    陈大炮伸手就把陈安接过来。

    粗糙的大手五根手指岔开,稳稳托住孩子后脑勺,力道拿捏得刚好让小脑袋窝进掌心。

    “哭什么,爷爷回来了。”

    陈安盯着他那张黑脸看了两秒,咧嘴笑了,口水糊了陈大炮一手。

    陈大炮嘴角往上撇了撇,拿毛巾擦手的功夫扫了一眼灶台。

    米缸见底了。

    他没吭声,把孩子递回林玉莲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柴火架上去,铜锅坐稳。

    陈大炮从随身带回来的油纸包里摸出一条三斤重的活海鲫鱼,温州码头上阿根塞给他的。

    鱼还在案板上蹦,被他一巴掌按死。

    杀猪刀太大,不合适。

    他从木工箱底层翻出一把医用小镊子,是当年在战地医院顺的。

    起手第一刀,沿脊骨下去,鱼肉翻开。

    镊子探进去,顺着肌理,一根一根往外拔刺。

    倒刺藏在鱼肉纤维里,肉眼几乎看不见。陈大炮眯着眼,手腕微转,镊子尖精准咬住刺根,往外一提。

    不带一丝碎肉。

    林玉莲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数了。

    一百二十三根。

    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鱼骨扔进铜锅,加葱姜拍碎丢进去,灶眼里的火烧到最旺。十五分钟后,汤色从清变浑,从浑变白,白得跟羊奶似的。

    陈大炮舀了小半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端进里屋。

    木勺送到陈安嘴边。

    小家伙张嘴就含,吧唧吧唧喝了三口。

    勺子边沿干干净净的,一滴汤都没碰着孩子嘴角。

    剩下半碗他端给陈宁。小丫头嘴里还叼着虎符,陈大炮轻轻抽出来,换上木勺。

    两个孩子喂完,陈大炮拿毛巾擦了手,把虎符塞进贴身口袋里。

    林玉莲这才开口。

    “爸。”

    她手里抱着账本,翻开最新一页。

    “温州来的运水船和运粮船,今天没靠港。港务局那边说是台风后检修航道,暂停民船通行。”

    陈大炮背对着她,正把铜锅刷干净。手上动作没停。

    “还有呢。”

    林玉莲压低声音。

    “岛上西边废礁滩,这两天多了三个生面孔。推着板车,说是收废品的。桂花嫂认得其中一个,上回跟赵四海的车一起来过。”

    陈大炮把锅倒扣在灶台上,擦干手。

    “院门闩了没有?”

    “闩了。”

    “今晚别出来。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林玉莲点头。她把账本合上,从门后摸出那根包铁秤杆,靠在床头够得着的位置。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没多说。

    他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家属院里飘着各家灶火的味道。但今天的味道淡,淡得不正常。

    平时这个点,刘红梅家该炒菜了。胖嫂那边该煮面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

    陈大炮蹲下来,从墙根拖出一根小腿粗的黄花梨方木。

    这是他从温州带回来的,本来说给孙子打个摇摇木马。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墙死角,背靠砖墙,旱烟点上。

    杀猪刀当刨子使。

    木屑翻飞,黄花梨特有的辛辣香气散开来。

    谁要是路过,只看见一个老头在院子里做木工活。

    但陈大炮手里的活计,跟木马没半毛钱关系。

    黄花梨被凿出十字暗卯,卯眼精度控制在半毫米以内。

    他从麻袋里拽出两根东西。

    温州修船厂拆下来的废旧重卡减震弹簧。

    每根有小臂粗,成年人两只手掰不动。

    陈大炮单手攥住弹簧一端,另一只手拿钳子夹住另一端,手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弹簧掰成九十度,卡进砖墙缝隙里。

    院墙根的两块青石板被他撬松。

    细铜丝穿过石板底下的缝隙,连着一个纯钢捕兽夹。夹子带倒刺,是他在修船厂的废铁堆里翻出来的。

    弹簧提供击发力,铜丝当触发线,黄花梨暗卯固定整个框架。

    这条路,是防空洞出来后进大院的必经之路。

    陈大炮把最后一块青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实。表面上看,地砖纹丝没动过。

    他牵过老黑,拴在距离机括三尺远的柱子上。狗碗里搁了半块浸过鸡血的海绵。

    老黑趴下来,鼻子冲着院墙方向,耳朵竖着。

    天擦黑的时候,老莫从码头方向折回来。

    他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落地没声。

    “怎么说。”陈大炮蹲在水缸边洗手。

    老莫贴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供销社的米缸空了。最后二十斤碎米,被沈家村的人提前买走了。”

    陈大炮手上的水没擦。

    “淡水呢?”

    老莫的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说出来的话一个字比一个字沉。

    “水库进水口被堵了。沈家村出了十几个壮劳力,说是公社安排的清淤工程,用土石把上游引水渠填死了一半。出水量掉了七成。”

    陈大炮站起来,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

    他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一眼天。

    星子稀稀拉拉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海腥气。

    “断粮断水。”

    陈大炮把毛巾从肩上拽下来,叠了两折,挂在晾衣绳上。

    “那姓孟的,够狠。”

    老莫没接话。他在等。

    陈大炮转身进屋,端出一碗中午剩的鱼汤,递给老莫。

    “喝了。明天有硬仗。”

    老莫接过碗,三口灌完。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断粮了。

    断水了。

    女人们开始捂着肚子犯愁。有孩子的更慌,胖嫂蹲在自家门口,翻来覆去数那半袋子杂粮面,越数脸越白。

    桂花嫂端着空碗站在井边发呆。井里还有水,但谁都知道,井水撑不了几天。

    第二天。

    临近中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院门外响起板车轱辘碾石板的动静。

    陈大炮正在磨刀。

    他抬起眼。

    沈骨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乱。

    再后面,三个泥瓦匠打扮的汉子,推着三辆板车。

    车上垒着十几袋麻布口袋,袋口扎得松松垮垮,能看见里头灰黄色的米粒。

    米虫在阳光底下爬来爬去。

    另外两个大铁桶,桶盖没盖严,黄泥沙在水面上打转。

    沈骨梁在院门口站定,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笑着扫了一圈院里探出头的军嫂们。

    “大炮兄弟。”

    “听说咱院里断粮了?这可不行。咱都是一个岛上的人,不能看着军属们的娃娃饿肚子。我这不是,连夜从村里凑了点余粮,虽说陈了点,但好歹能填肚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水也带了。井水,干净不干净的,总比渴死强。”

    停了停,他又往院子里头瞅了一眼。

    “大炮兄弟,你那俩孙子孙女,奶粉还够吗?小孩子不比大人,饿一顿就要出事。我家里还有点红薯干,虽说粗了点,磨成粉冲糊糊,凑合着也能喂娃。”

    院子里的军嫂们从各家门口探出头来。

    有人看见那些爬着米虫的糙米,嘴角抽了抽。

    有人看见铁桶里浑浊的黄泥水,眼眶红了。

    沈骨梁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院子正中磨刀的陈大炮身上。

    陈大炮没抬头。

    刀刃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又拉回来。

    钢口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正午的阳光底下,刺得人牙根发酸。

    沈骨梁的笑容更深了。

    “大炮,要不要我让人把米搬进去?”

    磨刀声停了。

    陈大炮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沈骨梁,越过那些发霉的米袋,越过黄泥水桶,落在板车最后面那个泥瓦匠的右手上。

    那只手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被细铜线勒出来的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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