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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灶房还冒着昨夜的余温。

    陈大炮把林玉莲列的那张柴油明细摊在案板上,杀猪刀压住一角,免得风把纸吹翻。

    他蹲在小马扎上,一项一项核。

    发电机组的运转时辰,李伟装机那会儿在铭牌上拿铅笔标过油耗率,乘出来一个数。

    摩托车那头的油是他自己加的,每回多少,心里跟刻着账似的。

    冷库试机那晚配电箱烧了,柴油其实没怎么走。

    算到末了,差额没停在四十三斤。

    五十一斤。

    多出来的八斤,卡在冷库修好那天夜里头试冷冻。值夜的人报上来一句“机组吃油大”,又添了一桶。

    陈大炮的拇指在“额外一桶”四个字上摁了一下,纸面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印。

    “建锋。”

    陈建锋过来。

    “那晚值夜的,是哪个?”

    陈建锋翻排班簿。翻了半天才抬头。

    “团部后勤处临时派的小兵,叫赵小满。王胖子那事儿之后才调来的,不到几个月。”

    陈大炮没说话。

    他把明细折成四方块,塞进围裙兜里。

    “侧面去问。从哪调来的,以前在哪个连,家里头是哪儿的。别走正规渠道。”

    “懂了。”

    陈大炮又转头。

    老莫坐在门槛上擦那把军刺,听见叫他名字,刀停了。

    “你拎工具去码头油库。修船的名义。别动桶,眼睛使唤就行。看桶怎么摆的,桶底下地上有没有挪过的印子。”

    老莫把军刺收进鞘里。

    “成。”

    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人就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陈大炮一个。他没回灶房,往冷库旁边的柴油棚走。

    七个铁皮桶并成一排。

    他蹲下来,先摸封绳。

    一个一个摸过去。

    手指在第三个桶上停住了。

    封绳被人重新打过结。

    打结的手法熟,但跟原装不一样。

    原装走的是军用双回扣,绳头折两道压在结底下。这个被人拆开重打成单回带,是渔民拢渔网的手法。

    陈大炮拧开桶盖。

    凑下去闻。

    油里头掺了一点旧机油的味儿。很淡。不是老侦察兵的鼻子辨不出来。

    他把盖子拧回去。

    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蹲在桶前面又看了一会儿,看的是桶底跟水泥地接触的那道缝。第三个桶底下有一圈极淡的水渍,干了,但留着印。

    旁边几个桶都没有。

    陈大炮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往灶房走的路上,他经过摇篮。宁宁睁着大眼睛朝他咯咯笑,胖手往外抓。

    他俯身让小丫头薅了一把胡子,又在她脑门上点了一下。

    “爷爷忙正事。”

    宁宁不依,抓着不放。

    陈大炮叹气,把胡子从她手指头里一根一根抠出来。

    “等爷爷把偷油的拎出来,再陪你玩。”

    宁宁听不懂,笑得更欢。

    中午。

    老莫从码头回来。

    鞋底沾着油泥,进院前他在井沿边蹭了两下才进屋。

    蹲在灶台边等。

    陈大炮在锅里焖杂鱼,锅盖压着热气往外鼓。

    他没回头。

    “说。”

    “油库里桶是齐的。”老莫嗓子压得低,“最里头那排旧油桶的桶底,有湿手印。不止一组。”

    “几组?”

    “至少三组。大小不一样,干湿程度也不一样。不是一天留下的。”

    陈大炮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码头搬运记录瞅了?”

    “看了。”

    老莫点头。

    “前阵子柴油入库那天,搬运记录上多出一个签名。,临时工,把柴油桶从码头推到冷库外头。”

    “干完往哪儿去了?”

    “那条破船边上修船的伙计找他喝酒。两人一直坐到太阳落。”

    陈大炮的手停了一下。

    “哪条破船?”

    “就是您看上的那条柚木的。”

    灶火噼啪。

    陈大炮没抬头。

    “还有呢?”

    老莫顿了一下。

    “码头老吴跟我嘀咕。最近有人打听那条船。问的不是价钱。问的是您啥时候去看船。”

    铁锅里的鱼汁开始咕嘟。

    陈大炮往灶里又塞了一根柴。柴火太长,他用脚跺断了一截。

    “阿顺搬油那天,是赵小满值夜那天?”

    “是。”

    陈大炮把锅盖揭开一道缝,热气冲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先不动。盯着。”

    老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吃饭。”陈大炮甩过去一句,“叫上柴房那俩。”

    杂鱼酱焖锅贴。

    铁锅一围圈贴满了玉米面掺白面的锅贴,底下焖着杂鱼。

    底面贴着铁锅壁烙得焦脆,顶上让蒸汽喧得发白发软。

    揭锅那一下,鱼汁把锅贴底儿泡得透透的。

    桌上五个人。陈大炮、林玉莲、老莫、大龙、蚂蟥。

    陈建锋出门去了,陈大炮给他留了一份用粗瓷碗扣着。

    大龙和蚂蟥头一回正经在陈家桌上吃饭。

    两个人坐着,筷子捏在手里没动。

    大龙的木假肢搁在凳子边,磕着桌腿发出一声轻响。

    陈大炮用大铁勺,一勺一勺往他俩碗里拍鱼。

    锅贴掰了四块,扔过去。

    “吃。客气就滚。”

    大龙低头扒饭。腮帮子鼓得老高。

    蚂蟥拿起一块锅贴。

    咬下去。

    嚼了两下。

    手停住了。

    那块锅贴底面焦脆的一层裹着鱼汁,玉米面里带一点点甜,混着酱焖鱼的咸鲜往喉咙里走。

    蚂蟥盯着手里那半块。

    很久没动。

    老莫从桌底下踢了他小腿一脚。

    “发什么愣。”

    蚂蟥嚼了一下。咽下去。

    “面甜。”

    两个字。

    然后埋头继续吃。

    陈大炮假装没听见。

    他转头去对付安安。

    安安坐在小竹椅里,嘴边糊了一圈鱼汤,两只胖手往嘴里塞锅贴碎渣。

    塞不进去就往脸上抹。

    陈大炮一把捏住小子后脑勺,湿布往脸上糊了三下。

    安安不乐意,扭着身子在他怀里“嗷嗷”叫,两只小手抓着爷爷后衣领死活不松。

    陈大炮弯腰端碗的时候,安安的脑袋跟着一颠一颠,跟骑大马似的。

    “再叫,把你塞锅里跟鱼一块焖。”

    安安听不懂,叫得更欢。

    蚂蟥抬眼看了一下。

    嘴角那道烧伤的疤纹动了一下。

    低下头。

    继续吃。

    那只碗比谁的都干净。鱼骨头都嗦得发白。

    林玉莲瞧在眼里,没出声。

    她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盘锅贴出来,搁在蚂蟥那边。

    蚂蟥抬头。

    林玉莲只说了一句。

    “管够。”

    蚂蟥的喉结滚了一下。

    低头。

    接着吃。

    下午。

    陈建锋拐着腿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沉。

    陈大炮在井沿边洗安安的碗。

    水溅在铁盆里,哗啦哗啦。

    陈建锋蹲下来,压着嗓门。

    “赵小满,王胖子落马后上头临时调来填缺的。调令走的正常程序,没毛病。”

    “接着说。”

    “档案写的是安徽兵,蚌埠那一片儿的。”

    陈大炮没抬头。

    “可?”

    陈建锋顿了一下。

    “我托人找他打过两回交道的小兵问。说赵小满平日话不多,可有一回喝多了,骂娘的口音里带着一股闽南腔。蚌埠人骂不出那个调子。”

    哗啦的水声停了。

    陈大炮把碗搁在井台边上。

    他没回头,眼睛望着井底。

    井水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是他自己的脸。

    闽南腔。

    之前在乱礁洞里揪出来的那个断指特务,“沈海生”,老底也是闽南那一脉。

    后来在广州盯梢的渡边翻译,左手无名指断半截,老莫当场认出是同一伙的死记号。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安徽籍的闽南腔。

    陈大炮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先不动他。”

    他转身。

    “盯着。盯他下工往哪条道走。盯他跟谁说话。盯他几点睡几点起。”

    老莫从屋檐底下走过来,接了一句。

    “码头那个阿顺也得盯。最近他跟破船的修船伙计走得太近。”

    陈大炮点头。

    “两边都盯。手别伸太早。”

    “成。”

    陈大炮端起安安的空碗,回灶房刷。

    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码头那边,传来柴油机沉闷的轰鸣。

    蚂蟥蹲在柴房门口,正在擦他的潜水镜。

    布从镜面上抹过去,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擦着擦着,停了。

    抬头看了一眼陈大炮的背影。

    那背影正弯着腰,在井沿边给一只小破碗冲水。

    蚂蟥低下头,把潜水镜继续擦下去。

    镜面亮得能照出人。

    夜里。

    林玉莲把今天最新算的柴油消耗数补在那张卡片上。

    她把笔搁下。

    陈大炮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头一明一暗。

    林玉莲压低声。

    “爸。”

    “嗯。”

    “我今下午去车间数了油桶。第三个桶的封绳……”

    “我知道。”

    陈大炮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

    “重打过结。里头还掺了一勺旧机油压秤。”

    林玉莲愣了一下。

    “您什么时候去看的?”

    “早上你还没起。”

    油灯灯芯爆了一下。

    林玉莲望着公公的侧脸。

    那张脸在油灯下沟壑分明,平日吵吵嚷嚷的劲儿都收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忽然想起公公在火车上削腊肉的那一刻,想起在愚园路砸锁的那一刻,想起在乱礁洞口点烟熏的那一刻。

    都是这张脸。

    “爸。”

    “说。”

    “咱家这岛上……”

    林玉莲顿了一下。

    “是不是又来了?”

    陈大炮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烟灰落下来。

    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海风从院门外灌进来,把油灯火苗吹得歪了又歪。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建锋他媳妇。”

    “嗯。”

    “明天起,安安和宁宁的辅食,你亲自盯。锅碗瓢盆,过水的活全自家来。”

    “屋外头摆的咸菜坛子,全收回来。”

    林玉莲心里一沉。

    “爸,您是说……”

    陈大炮没接她的话。

    他把烟杆塞进腰后的布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转身朝柴房走。

    走到一半,停住。

    没回头。

    “那条破船,明天我去看。带李伟。”

    “还有……”

    油灯灯芯又爆了一下。

    “让老莫带把家伙跟着。”

    林玉莲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问什么,没问出口。

    陈大炮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

    院子另一头,柴房那盏小油灯亮了一下,又被人压低。

    海风灌进来。

    桌上那张柴油卡片被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可林玉莲盯着那张白纸,越看越觉得,背面写满了字。

    只是她还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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