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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大炮把旱烟磕了磕井沿,没接话。

    截快艇的事交赵刚办,他管不着,也不该管。

    他管的是饭碗。

    第二天,大早。

    灶房里铜锅冒热气,南瓜切了小块熬得稀烂,拌进米糊里,稠度刚好能挂住木勺。

    陈大炮舀了一勺,凑嘴边吹。

    陈宁坐在虎头马扎上,小手拍桌面,嘴巴张得老大。

    “急什么,烫。”

    陈宁不管,伸手来抢勺子。

    陈大炮把勺子举高,又吹两口,试了试温度,才送到孙女嘴边。

    陈宁含住,吧嗒两下,南瓜糊从嘴角淌下来,糊了半边下巴。

    陈大炮拿袖子给她擦。

    “吃个饭跟抢滩一样。”

    陈宁咯咯笑,一把抓住木勺,连甩带拍,南瓜糊溅上陈大炮胸口。

    院门外头,脚步声急。

    刘红梅冲进来,围裙都没解,额头冒汗。

    “大炮叔!”

    陈大炮头没抬,拿帕子接住陈宁嘴边流下来的糊。

    “喘匀了再说。”

    刘红梅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了两下。

    “外头来了七八个人,穿中山装那个是公社老周,旁边站着沈骨根。”

    陈大炮把勺子搁碗里。

    “几点了?”

    “刚过六点半。”

    “吃早饭没?”

    刘红梅愣了下。

    “谁?”

    “他们。”

    “我哪知道!叔,沈家村那帮人脸色难看得很,像死了爹。”

    陈大炮把陈宁从马扎上抱起来,递给从里屋出来的林玉莲。

    “中山装也得等娃吃饭。”

    林玉莲接过孩子,压低声音。

    “爸,是不是何经理那批鱼的事?”

    陈大炮拿布擦胸口的南瓜糊,慢悠悠的。

    “鱼烂了,腰杆就软。腰杆软了,自然知道门朝哪边开。”

    林玉莲看了眼院门。

    “让他们等多久?”

    “等我把这锅粥喂完。”

    ---

    门外,太阳爬上了院墙头。

    公社主任老周摘下帽子扇风,中山装后背湿了一片。

    他身边站着新村长沈骨根,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突出,手指夹着烟但没点。

    沈骨根身后跟着五六个沈家村的人,领头的是沈海旺,膀大腰圆,站不住,来回踱步。

    “妈的,十五分钟了。”

    沈海旺骂了一声。

    “他陈大炮摆什么谱?”

    沈骨根没接话。

    老周把帽子戴回去,低声说:“海旺,少说两句。咱是来求人办事的。”

    沈海旺一拍大腿。

    “凭什么求他?那鱼本来就该他们接!何经理跑了,钱没给,鱼在祠堂臭了三天,二十几户人家的血汗钱!”

    沈骨根终于开口。

    “你嗓门再大,鱼能活过来?”

    沈海旺闭了嘴,但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收。

    院门开了。

    老莫站在门口,脸上没表情,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

    ---

    堂屋里,陈大炮坐在主位,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林玉莲坐在侧面,账本摊开,铅笔夹在指间。

    沈骨根进来,扫了一圈,没找着多余的凳子。

    陈大炮没让座。

    老周打头开口,声音里带着客气。

    “大炮同志,今天来呢,是沈家村碰上点难处,想跟互助社商量商量。”

    陈大炮喝了口水,搪瓷缸子磕在桌上。

    “商量什么?”

    沈骨根上前半步。

    “陈叔,何经理那批鱼,总共三千二百斤大黄鱼,他只付了头批八百斤的钱。剩下两千四百斤,一分没给就被公安抓走了。”

    陈大炮看着他。

    “然后呢?”

    沈骨根咽了口唾沫。

    “鱼在祠堂摆了三天。冰化了,再不处理,全得烂。二十三户渔民的钱,陈叔……”

    沈海旺忍不住了,从后头挤上来。

    “你们互助社有冷库,有外贸指标,有军方批文。这种时候,该照顾地方!”

    屋里安静了两秒。

    陈大炮把搪瓷缸子放下,目光移到沈海旺身上。

    “照顾地方。”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上个礼拜,何经理拿三倍价收鱼,你们排着队卖。互助社签好的约,说撕就撕。当时谁照顾谁了?”

    沈海旺脖子一梗。

    “那是人家出价高!做生意讲价高者得!”

    陈大炮笑了一声。

    “行。那今天鱼烂了,也讲做生意。做生意讲规矩,互助社又不是善堂。”

    老周赶紧打圆场。

    “大炮同志,公社的意思是,大家都是岛上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真闹大了,二十三户堵到公社门口,我们也不好看。”

    “老周。”

    陈大炮打断他。

    “你今天是以公社身份来的?”

    老周顿了下。

    “算是……帮忙协调。”

    “协调。”

    陈大炮点头。

    “那我问你,当初何经理拿假证上岛高价收鱼,扰乱市场,公社协调了吗?”

    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大炮把手搁膝盖上。

    “我这人记仇。这事你们都知道。”

    沈骨根脸色发灰。

    屋里只剩搪瓷缸子里的水声。

    陈大炮转头看林玉莲。

    “算。”

    林玉莲翻开账本,铅笔点着数字。

    “三千二百斤大黄鱼,何经理收购价每斤一块五,总值四千八。已付第一批八百斤,一千二百元。剩余两千四百斤,欠款三千六百元。”

    她抬头看沈骨根。

    “鱼放在哪?”

    “祠堂。”

    “冰呢?”

    “第一天还有点,后头化了。”

    “门窗开着?”

    “开着散味。”

    林玉莲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六月天,无冰敞放三天。我按行内规矩估,能做鱼丸的顶级品最多三成,约七百斤。肚皮发软但没臭的,做鱼饼将就,大概四成。剩下三成,肚皮发黄眼珠子塌了的……”

    她看陈大炮。

    陈大炮接话。

    “沤肥。”

    沈海旺急了。

    “沤肥?那是大黄鱼!”

    陈大炮看他一眼。

    “大黄鱼烂了,就是臭鱼。臭鱼沤肥已经是看得起它。你要嫌贱,拉回去供祖宗牌位前头,我不拦。”

    沈海旺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

    沈骨根一把按住他肩膀。

    “闭嘴。”

    沈骨根转回来,声音低了半截。

    “陈叔,您开个价。”

    陈大炮竖起三根手指。

    “好鱼,三折。软鱼,一成半。废鱼,按沤肥价,两分钱一斤。”

    沈海旺像被踩了尾巴。“三折?一块五的鱼你四毛五收?跟抢有什么区别!”

    陈大炮没看他,看的是沈骨根。

    “我再说一遍。烂在祠堂里,一分钱没有。臭了,连肥都没人要。你现在不是在卖鱼,你是在抢时间。”

    沈骨根额头上的汗顺着颧骨淌下来。

    老周在旁边干咳一声。

    “大炮同志,价格能不能……”

    “不能。”

    一个字堵死。

    陈大炮站起来,走到沈骨根面前。

    “我有三个条件。答应了,今天的鱼我全收,钱直接发到每户渔民手里,不过你和公社的手。”

    沈骨根抬起头。

    “您说。”

    “第一,从今天起,沈家村跟互助社签长期供货协议。规格、价格、验收标准,我媳妇定。”

    林玉莲笔没停,已经在写了。

    “第二,沈家村南头那个石头码头泊位,向互助社开放。我的船要靠,不收费,不拦。”

    沈骨根眼皮跳了一下。那泊位是沈家村吃饭的家伙。

    “第三。”陈大炮伸出手,往沈海旺方向一指。“以后互助社的船进出,谁敢伸手,我找你沈骨根算。”

    沈海旺一拍桌子。

    “凭什么!那码头是我们祖上……”

    “祖上留的码头,你们祖上也留了脑子。”

    陈大炮声音没升高。

    “用不用,你村长说了算。”

    沈骨根盯着地面,牙关咬得紧。

    五秒。十秒。

    他抬头。

    “泊位开放,但互助社每月给村里供五十斤鱼丸,成本价。”

    陈大炮看他半晌。

    “三十斤。”

    沈骨根咬牙。“四十。”

    “三十五。多一两没有。”

    沈骨根伸出手。

    “成交。”

    陈大炮握住他的手,攥了一下。

    沈骨根肩膀绷紧,硬是忍住了。

    “天黑之前,鱼送到三号仓门口。一条也别烂在祠堂。验收不合格的,当场退。”

    沈骨根点头,拉起还要闹的沈海旺往外走。

    沈海旺甩开他的手。

    “骨根哥!你就这么……”

    沈骨根转身,声音压得极低。

    “再闹,二十三户的鱼钱你赔?”

    沈海旺嘴张了张,终于没再出声。

    人走干净,院里只剩蝉叫。

    林玉莲合上账本,笔尖点了点纸面。

    “爸,这笔账我粗算了一下。三折收好鱼做鱼丸,利润翻三倍。软鱼做鱼饼,成本几乎白捡。”

    陈大炮坐回去,端起搪瓷缸子。

    “赚头不在鱼上。”

    林玉莲抬眼。

    “在南头泊位?”

    陈大炮喝了口水,没点头,也没摇头。

    “路攥住了,鱼才进得来。饭碗攥手里,比捡几筐鱼强。”

    灶房方向忽然传来一股焦味。

    陈大炮鼻子抽动,猛地跳起来。

    “我的锅!”

    他三步冲进灶房。铜锅里的南瓜糊烧干了大半,锅底一层焦黑。

    身后传来陈宁的笑声。

    小丫头举着糊了一脸南瓜的木勺,朝他挥。

    陈大炮看了眼锅底,又看了眼孙女。

    “……败家。”

    林玉莲靠在门框上,笑着往账本上添了一行字。

    刘红梅从车间方向跑过来。

    “叔!三千多斤鱼,咱冷库塞得下吗?昨天发电机过热停了一回!”

    陈大炮把焦锅搁灶台上,抹了把脸。

    “塞不下,就得快。”

    他看向院外西坡方向。

    “明天机器不上岛,这批鱼就得烂在咱自己手里。”

    刘红梅脸色一变。

    陈大炮把杀猪刀往腰后一别。

    “那台德国机器,明天必须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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