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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

    八仙桌摆在三号仓库前坪。

    陈锡堂坐左边竹靠椅,拐杖搁膝头。秘书站在身后,公文包抱在怀里。

    陈建锋坐右边,军装袖口卷着半截,胳膊上还沾着机油味。

    他刚从冷库那边过来,柴油机保养到一半被叫回来的。

    陈大炮没坐。

    他靠在仓库门框上,手里攥着旱烟,没点。

    老莫蹲在院墙角落,半截木头和小刀搁在脚边。

    那个给陈宁削的木马尾巴,还差最后几刀。

    林玉莲最后到。

    蓝色列宁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黑绳扎得紧。账本夹在腋下。

    她走到桌前,站定。

    陈锡堂看着她,手掌在拐杖铜头上搓了两下。

    “玉莲,想好了?”

    “想好了。”

    林玉莲把账本放在桌角,从中间夹层里抽出三张纸。

    “陈伯伯,我接。”

    陈锡堂的眉毛舒展开。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叠在拐杖上。

    “好。”

    林玉莲没跟着笑。她把第一张纸推到桌中间。

    “我有三个条件。”

    陈建锋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陈大炮把旱烟往门框上磕了磕,鼻子里哼了一声。

    “说。谁嫌多,让他喝白粥去。”

    ---

    林玉莲的手指按在第一张纸上。

    “第一。所有资金,过互助社公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五十万港币进来,换成人民币,每一笔支出,我一支笔审批。工程款、材料款、人工费,一分钱出去,都从公账走。”

    她抬眼看向陈锡堂。

    “我一支笔审批。我签字,钱才能拨。”

    陈锡堂点头。“应该的。”

    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空白协议,摊开,拧钢笔帽。

    林玉莲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第二。”

    她转头看向门框边的陈大炮。

    “陈大炮,担任安全总顾问。”

    陈大炮叼着旱烟的嘴停了。

    “工程现场、仓库、码头、人员进出,他有一票否决权。任何人、任何环节,他说停,立刻停。”

    陈大炮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

    “给老子安官?”

    林玉莲看着他。

    “爸,您坐这个位置,别人就钻不进来。”

    陈大炮愣了两秒。他扭头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老莫。

    老莫低着头削木头,眼皮都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

    陈大炮把旱烟别回腰后。

    “行。谁敢动工地一颗钉子,老子拿大铁勺敲碎他的牙。”

    陈锡堂拐杖在地上轻点。

    “有陈师傅镇着,我这笔钱睡觉都踏实。”

    林玉莲推出第三张纸。

    “第三,首批工程只做三件事。”

    她的手指一项一项点过去。

    “先建冷链加工厂。再修岛上自来水管网。同步升级电网容量。”

    她顿了一拍,抬头扫了一圈。

    “办公楼、招待所,全往后放。”

    “先让机器转起来,让水管通到家属院,让冷库的灯整夜亮着。”

    陈建锋的眼睛亮了。他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这个顺序对。”

    他看向陈锡堂。

    “自来水稳民心,电网保冷库,冷链厂撑产能。先打地基,再谈门面。”

    陈大炮瞥了他一眼。

    “算你脑子还没让柴油熏坏。”

    陈建锋摸了摸鼻子,没接嘴。

    陈锡堂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银白短发在日光下发亮。

    他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十几秒。

    然后笑了。

    “你父亲当年建恒丰祥,第一件事也是先修仓库,最后才盖门面。”

    他转头对秘书说了句什么。

    秘书快步把协议条款补写完,递到桌面上。

    陈锡堂拿起钢笔,签了名。

    林玉莲从挎包底层掏出一盒老红印泥。

    打开,里面朱砂浓稠,颜色正得发暗。

    “恒丰祥”木戳按下去,再抬起来。

    红印落在白纸上。

    陈大炮走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协议。

    “安全总顾问,一票否决权”那行字印在第二款正中间。

    他摸了摸鼻子。

    “这官当得,比团长还大。”

    陈建锋笑了。“爸,赵刚知道了得骂娘。”

    “让他骂。”陈大炮拉开板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老子以前揍他,现在管他,有啥区别。”

    ---

    签字刚完,院门口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陈安从门缝钻进来。

    一岁多的小家伙跑得歪歪扭扭,直奔陈锡堂的腿撞上去,仰着脸。

    “糖。”

    陈锡堂低头看他,笑出了满脸褶子。

    他从马甲暗兜里摸出两块椰子糖,剥了纸,塞到陈安手心里。

    “南洋的椰子糖,给小少东家尝尝。”

    陈大炮一把拎起陈安后领。

    “少东家个屁。他现在只会尿裤子。”

    陈安不管,两只手攥着糖往嘴里塞,嘴角流出来的口水糊了陈大炮一手。

    陈大炮嫌弃地啧了一声,手却托住了他后腰。

    陈锡堂看着这爷孙俩,拐杖在地上缓点了两下。

    他的目光落在林玉莲脸上。

    “玉莲,你今天这三条,比你父亲当年更狠。”

    林玉莲收好印泥盒,合上账本。

    “我爸管的是林家的钱。”

    她把协议副本递给秘书。

    “我管的是侨资,是互助社的钱,也是全岛往后的饭碗。”

    她手指压住账本边角。

    “别人的钱,规矩要更死。”

    陈锡堂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上。

    “三天期限,你一天就给了我答复。”

    林玉莲把协议副本递给秘书。

    “账我昨晚算了一夜。算明白了,就用不着三天。”

    陈锡堂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师傅。”

    陈大炮抬头。

    “嗯。”

    “这笔钱砸下去,会有人眼红。”

    陈大炮把陈安往肩上一颠。

    小家伙趴在他肩上,嘴里还含着糖。

    “眼红的让他红。”

    陈大炮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背。

    “伸手的,老子剁。”

    陈锡堂点头。拐杖声一点一点远了。

    ---

    午后。

    消息在家属院里传了一圈。

    刘红梅第一个冲进仓库。

    “掌柜的!”

    她嗓门能掀屋顶。

    “建厂招人吗?我娘家妹子手脚快,能剁鱼,能骂人,还能看孩子!三项全能!”

    林玉莲合上账本。

    “招。先招会干活的。”

    “那我妹肯定排第一!”

    “排不排第一,得过车间考核。”林玉莲看她。“红梅姐,你是车间主任。你妹要是干不好,你自己扣她工钱。”

    刘红梅拍大腿。

    “扣!亲妹子也扣!谁敢拖后腿,我先骂她祖宗三代。”

    胖嫂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那我表姐呢?她杀鱼比我还快三条。”

    桂花嫂在后面挤。“我堂嫂会腌咸鱼!”

    林玉莲抬手。

    “都登记。”

    “下周统一面试。带户口页,带介绍信。会干什么,现场试。”

    三个军嫂挤在门口,差点把门框顶歪。

    刘红梅扭头骂:“挤啥挤?门框塌了扣谁工钱?”

    胖嫂立刻缩了半步。

    桂花嫂嘴里嘟囔:“你现在当主任,架子比柴油机还响。”

    刘红梅叉腰。

    “柴油机能挣钱,我也能。”

    屋里顿时笑开。

    傍晚,人散了。

    院子里只剩陈大炮坐在槐树底下,给陈安削一根竹哨子。

    小刀一圈圈旋着竹片,薄薄的竹屑落了一地。

    陈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椰子糖纸,盯着竹哨子不眨眼。

    老莫从院墙外面绕回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陈大炮没抬头。

    “说。”

    老莫蹲到他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姓刘的没走。”

    陈大炮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刘国栋?”

    “嗯。”

    老莫从裤兜里掏出半截铅笔头,还有一张卷烟纸。

    卷烟纸背面写着几个数字。

    “他的船还拴在码头。缆绳打的是活结。”

    “下午三点二十,他去了岛上通讯室。”

    陈大炮眼皮往下一压。

    “打给谁?”

    老莫摇头。

    “通讯室小刘只听见一句。”

    他停了停。

    “‘五十万侨资,没经过省里,程序有问题。’”

    卷烟纸上的区号是0571。

    杭州。

    省城。

    陈大炮把竹哨子塞进陈安手里。

    小家伙鼓起腮帮子一吹。

    呜。

    声音短,尖,响得院墙边的麻绳都颤了一下。

    陈大炮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竹屑。

    老莫把铅笔头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通讯室方向,左腿微微一压,整个人贴进槐树影子里。

    这活儿他熟。

    电话线,脚印,烟灰,码头缆绳。

    人在不在,心虚不心虚,都藏在这些小东西里。

    刘国栋以为自己打的是省城长途。

    在老莫眼里,那根电话线已经拴到了他脖子上。

    陈大炮转身往屋里走。

    “玉莲。”

    屋里传来林玉莲的声音。

    “爸?”

    陈大炮站在门口,肩膀挡住半片灯光。

    “你那个安全总顾问一票否决权。”

    他把小刀往桌上一放。

    “明天就得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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