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三十夜里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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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三号仓库的铁皮门头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笼是刘红梅从团部后勤借的，灯罩上的红纸被海风吹得微微晃，把仓库门口的地面染出一片暖红。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堆货的木架子靠了墙，三张大铁案板擦了三遍，案板中间摆着一盆猪肉馅、一盆剁好的白菜、一罐磨成粉的虾皮。
陈大炮站在案板前，两只手掌按住面团，手腕一沉，面团被压扁。翻过来再压，面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跟捶砧板似的。
他揉面的时候不说话，十根手指把面团翻来覆去，揉得光滑匀净。面团在他掌心底下服服帖帖，比鱼丸还好捏。
林玉莲在旁边调馅。她拿筷子把猪肉馅、白菜碎、虾皮粉搅到一块儿，又从灶台上端来一碗鱼骨浓汤，一勺一勺往馅料里兑。
汤汁渗进馅里，肉香和虾皮的鲜味搅在一起，往案板四周散开。
胖嫂的鼻子先受不了了。
她从仓库后门探进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馅料。
“林掌柜，你们这馅儿是放了什么？我在后门都闻见了。”
林玉莲用筷子挑了一点馅，搁在碗边。
“虾皮粉，咱们自己磨的。”
胖嫂咽了口唾沫，脚已经迈进来了。
“我就闻闻，不动手。”
刘红梅在案板那头甩了她一眼。
“你哪回说不动手最后没动手的？碗带了吗？”
胖嫂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只搪瓷碗，碗底还有上回没洗干净的汤渍。
“带了。”
刘红梅翻了个白眼。
“知道你带了。赶紧过来包，包了才有得吃。”
胖嫂立刻窜到案板边，挽起袖子就上手。
陈安蹲在案板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爷爷揉面。陈大炮把面团搓成长条，拿刀切剂子，咔咔咔三刀下去，三个面剂子滚到案板上，大小一模一样。
陈安伸出两只小手，从案板边够了一块面剂子，学着爷爷的样子往掌心里搓。
他搓得很认真，小手指攥得紧紧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搓了半天，面剂子被他搓成一根细长条，歪歪扭扭。
他又揪了一块，这回搓出来跟鸡蛋似的。再揪一块，搓出来跟花生米那么大。
五六个面剂子摆在他面前，大的大小的小，没一个一样的。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搓面还是搓弹珠？”
陈安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
“我在练。”
“练什么？大小得一样。你看。”陈大炮拿起刀，又切了三个剂子，排在陈安面前。“手心搓的时候力道匀着来，别一下轻一下重。”
陈安盯着那三个剂子看了两秒，又拿起一块面，慢慢搓。
这回搓出来的，比之前圆了一点。
陈大炮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成了，比刚才强。”
陈安的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搓。
陈宁坐在旁边，屁股在板凳上扭了三圈。她早就不看哥哥搓面了，自己抓了一块面团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揪来捏去，捏了半天举起来。
“爷！鱼！”
陈大炮侧头看了一眼。那团面被她捏得坑坑洼洼，说像鱼不像鱼，说像蛤蟆也不像蛤蟆。
“这是什么鱼？”
“大黄鱼！”陈宁把面团举得更高了，脸上全是得意。
胖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哪是大黄鱼，这是被拍扁了的癞蛤蟆。”
陈宁的嘴一瘪。
“才不是！是鱼！”
林玉莲走过来，蹲下身接过那团面，在上面用指甲刻了两道线，当作鱼尾。“好了，是鱼了。”
陈宁立刻笑了，抱着面团不撒手。
案板边上慢慢围了人。刘红梅最先动手，她拿起饺子皮，筷子挑馅往皮中间一搁，两手一合，手指沿着边捏了七八道褶。一个饺子落在案板上，肚子鼓鼓的，站得稳稳当当。
她包得飞快，手指头像弹琵琶似的在饺子皮边缘走了一圈，第二个就出来了。一分钟十二个，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胖嫂在旁边学她，学了半天学不来那个劲儿，干脆使了蛮力。一勺馅塞进皮里，馅多得冒出来，她把皮往中间一捏，两头用力一按，做出来的饺子跟小包子似的。
刘红梅扭头看了一眼。“你这一个顶我两个。”
“过年嘛，吃个实在。”胖嫂理直气壮。
陈建锋坐在案板边的长凳上擀皮。面前放着一块小砧板，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
皮子薄厚均匀，一张接一张从他手底下出来，摞成一摞递到刘红梅那边。
他手稳，擀出来的皮比陈大炮切的剂子还圆。
李伟坐在案板角上，面前摆着三张饺子皮。
他只有一只手。
左手夹起一张皮铺在掌心，筷子挑了一团馅搁上去。他把饺子皮的一边叼在嘴里，牙齿咬住皮边，独臂的手指沿着另一边捏合。
牙齿松开，手指在顶端捏了一下。
一个饺子。
形状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馅没露，皮没破。
曲易在旁边看着，嘴里的烟叼着没点。“你这法子谁教的？”
“没人教。”李伟把饺子搁到案板上。“在部队过年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用嘴咬着不嫌脏？”
“你嫌脏你别吃我包的。”
曲易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谁说嫌了？我就问问。”他伸手拿了一张皮，学着李伟的样子往嘴里叼。
叼了一秒，口水就把皮泡软了，黏在嘴唇上揪不下来。
张嫂在旁边笑出了声。
曲易把烂皮从嘴上撕下来，丢到案板上，脸上挂不住。
“你少说是口水的事，是你擀的皮太薄。”
“那皮是大炮叔擀的。”张嫂指了指陈建锋。
曲易闭嘴了。
张乔蹲在灶台边上，一只好眼盯着锅里的水。水还没烧开，他侧着头，耳朵朝着锅口的方向，像是在听水响。
仓库门口，老莫坐在一条长木凳上。
帆布包搁在脚边，包口敞着，里面露出半截绳头。他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大拇指按在皮心上，半天没动。
仓库里热闹得很，笑声和吵嚷声搅在一起，从门里涌出来。
老莫没往里看。他盯着手里那张皮，大拇指在面皮上轻轻摩了两下。
陈大炮从案板边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馅，走到老莫跟前，没说话，伸手往老莫的掌心里扣了一勺馅。
馅落在饺子皮上，肉香往上蹿。
“大过年的，包。”
老莫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大炮已经转身走了。
老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馅和皮，手指动了动。他把皮边合拢，捏了两下，饺子捏得不好看，边口裂了一条缝，馅从缝里冒出来。
他用拇指把缝抹平了。
搁在凳子边上。又拿了一张皮。
仓库里的铁锅灶火烧起来了。两口大锅同时烧水，水滚了，饺子一个个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皮涨起来，馅的香味从锅里冲上来。
陈大炮站在灶边，长柄铁勺在锅里搅了一圈，防止饺子粘底。
陈安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看。“爷，我包的在里面吗？”
“在。”
“哪个是我的？”
“最丑那个。”
陈安的嘴撇了一下。
陈宁在后面扯着林玉莲的衣角。“妈，我要吃鱼饺子。”
“你那个面团没包馅，不能下锅。”
“为什么？”
“因为那是面疙瘩。”
陈宁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林玉莲塞了一块腌萝卜干堵住了嘴。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陈大炮用漏勺捞出第一碗，端到老莫面前。
老莫接过碗，没说话。
第二碗端给李伟。李伟的左手接过碗，碗底烫手，他换了个指头的位置，低头吃了第一个。
嚼了两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班长，这馅里放了什么？跟部队那会儿不一样。”
陈大炮用勺子搅着锅。“虾皮粉。”
“就虾皮粉？”
“加了一勺鱼骨汤。”
李伟又咬了一口，慢慢嚼。他没再说话，端着碗，一个接一个地吃。
腊月三十，三号仓库的铁皮门头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笼是刘红梅从团部后勤借的，灯罩上的红纸被海风吹得微微晃，把仓库门口的地面染出一片暖红。
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平时堆货的木架子靠了墙，三张大铁案板擦了三遍，案板中间摆着一盆猪肉馅、一盆剁好的白菜、一罐磨成粉的虾皮。
陈大炮站在案板前，两只手掌按住面团，手腕一沉，面团被压扁。翻过来再压，面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跟捶砧板似的。
他揉面的时候不说话，十根手指把面团翻来覆去，揉得光滑匀净。面团在他掌心底下服服帖帖，比鱼丸还好捏。
林玉莲在旁边调馅。她拿筷子把猪肉馅、白菜碎、虾皮粉搅到一块儿，又从灶台上端来一碗鱼骨浓汤，一勺一勺往馅料里兑。
汤汁渗进馅里，肉香和虾皮的鲜味搅在一起，往案板四周散开。
胖嫂的鼻子先受不了了。
她从仓库后门探进半个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盆馅料。
“林掌柜，你们这馅儿是放了什么？我在后门都闻见了。”
林玉莲用筷子挑了一点馅，搁在碗边。
“虾皮粉，咱们自己磨的。”
胖嫂咽了口唾沫，脚已经迈进来了。
“我就闻闻，不动手。”
刘红梅在案板那头甩了她一眼。
“你哪回说不动手最后没动手的？碗带了吗？”
胖嫂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只搪瓷碗，碗底还有上回没洗干净的汤渍。
“带了。”
刘红梅翻了个白眼。
“知道你带了。赶紧过来包，包了才有得吃。”
胖嫂立刻窜到案板边，挽起袖子就上手。
陈安蹲在案板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爷爷揉面。陈大炮把面团搓成长条，拿刀切剂子，咔咔咔三刀下去，三个面剂子滚到案板上，大小一模一样。
陈安伸出两只小手，从案板边够了一块面剂子，学着爷爷的样子往掌心里搓。
他搓得很认真，小手指攥得紧紧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搓了半天，面剂子被他搓成一根细长条，歪歪扭扭。
他又揪了一块，这回搓出来跟鸡蛋似的。再揪一块，搓出来跟花生米那么大。
五六个面剂子摆在他面前，大的大小的小，没一个一样的。
陈大炮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是搓面还是搓弹珠？”
陈安抬起头，小脸憋得通红。
“我在练。”
“练什么？大小得一样。你看。”陈大炮拿起刀，又切了三个剂子，排在陈安面前。“手心搓的时候力道匀着来，别一下轻一下重。”
陈安盯着那三个剂子看了两秒，又拿起一块面，慢慢搓。
这回搓出来的，比之前圆了一点。
陈大炮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成了，比刚才强。”
陈安的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搓。
陈宁坐在旁边，屁股在板凳上扭了三圈。她早就不看哥哥搓面了，自己抓了一块面团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揪来捏去，捏了半天举起来。
“爷！鱼！”
陈大炮侧头看了一眼。那团面被她捏得坑坑洼洼，说像鱼不像鱼，说像蛤蟆也不像蛤蟆。
“这是什么鱼？”
“大黄鱼！”陈宁把面团举得更高了，脸上全是得意。
胖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这哪是大黄鱼，这是被拍扁了的癞蛤蟆。”
陈宁的嘴一瘪。
“才不是！是鱼！”
林玉莲走过来，蹲下身接过那团面，在上面用指甲刻了两道线，当作鱼尾。“好了，是鱼了。”
陈宁立刻笑了，抱着面团不撒手。
案板边上慢慢围了人。刘红梅最先动手，她拿起饺子皮，筷子挑馅往皮中间一搁，两手一合，手指沿着边捏了七八道褶。一个饺子落在案板上，肚子鼓鼓的，站得稳稳当当。
她包得飞快，手指头像弹琵琶似的在饺子皮边缘走了一圈，第二个就出来了。一分钟十二个，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胖嫂在旁边学她，学了半天学不来那个劲儿，干脆使了蛮力。一勺馅塞进皮里，馅多得冒出来，她把皮往中间一捏，两头用力一按，做出来的饺子跟小包子似的。
刘红梅扭头看了一眼。“你这一个顶我两个。”
“过年嘛，吃个实在。”胖嫂理直气壮。
陈建锋坐在案板边的长凳上擀皮。面前放着一块小砧板，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
皮子薄厚均匀，一张接一张从他手底下出来，摞成一摞递到刘红梅那边。
他手稳，擀出来的皮比陈大炮切的剂子还圆。
李伟坐在案板角上，面前摆着三张饺子皮。
他只有一只手。
左手夹起一张皮铺在掌心，筷子挑了一团馅搁上去。他把饺子皮的一边叼在嘴里，牙齿咬住皮边，独臂的手指沿着另一边捏合。
牙齿松开，手指在顶端捏了一下。
一个饺子。
形状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馅没露，皮没破。
曲易在旁边看着，嘴里的烟叼着没点。“你这法子谁教的？”
“没人教。”李伟把饺子搁到案板上。“在部队过年的时候琢磨出来的。”
“用嘴咬着不嫌脏？”
“你嫌脏你别吃我包的。”
曲易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谁说嫌了？我就问问。”他伸手拿了一张皮，学着李伟的样子往嘴里叼。
叼了一秒，口水就把皮泡软了，黏在嘴唇上揪不下来。
张嫂在旁边笑出了声。
曲易把烂皮从嘴上撕下来，丢到案板上，脸上挂不住。
“你少说是口水的事，是你擀的皮太薄。”
“那皮是大炮叔擀的。”张嫂指了指陈建锋。
曲易闭嘴了。
张乔蹲在灶台边上，一只好眼盯着锅里的水。水还没烧开，他侧着头，耳朵朝着锅口的方向，像是在听水响。
仓库门口，老莫坐在一条长木凳上。
帆布包搁在脚边，包口敞着，里面露出半截绳头。他手里捏着一张饺子皮，大拇指按在皮心上，半天没动。
仓库里热闹得很，笑声和吵嚷声搅在一起，从门里涌出来。
老莫没往里看。他盯着手里那张皮，大拇指在面皮上轻轻摩了两下。
陈大炮从案板边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馅，走到老莫跟前，没说话，伸手往老莫的掌心里扣了一勺馅。
馅落在饺子皮上，肉香往上蹿。
“大过年的，包。”
老莫抬眼看了他一下。
陈大炮已经转身走了。
老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馅和皮，手指动了动。他把皮边合拢，捏了两下，饺子捏得不好看，边口裂了一条缝，馅从缝里冒出来。
他用拇指把缝抹平了。
搁在凳子边上。又拿了一张皮。
仓库里的铁锅灶火烧起来了。两口大锅同时烧水，水滚了，饺子一个个下锅。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皮涨起来，馅的香味从锅里冲上来。
陈大炮站在灶边，长柄铁勺在锅里搅了一圈，防止饺子粘底。
陈安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看。“爷，我包的在里面吗？”
“在。”
“哪个是我的？”
“最丑那个。”
陈安的嘴撇了一下。
陈宁在后面扯着林玉莲的衣角。“妈，我要吃鱼饺子。”
“你那个面团没包馅，不能下锅。”
“为什么？”
“因为那是面疙瘩。”
陈宁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林玉莲塞了一块腌萝卜干堵住了嘴。
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陈大炮用漏勺捞出第一碗，端到老莫面前。
老莫接过碗，没说话。
第二碗端给李伟。李伟的左手接过碗，碗底烫手，他换了个指头的位置，低头吃了第一个。
嚼了两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班长，这馅里放了什么？跟部队那会儿不一样。”
陈大炮用勺子搅着锅。“虾皮粉。”
“就虾皮粉？”
“加了一勺鱼骨汤。”
李伟又咬了一口，慢慢嚼。他没再说话，端着碗，一个接一个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