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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线缺口只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里，医疗组冲上来拖人，工兵把塌掉的路障重新顶回去，两个穿防化服的技术员跪在污水里，拿符文焊枪补一根断裂阵柱。阵柱上沾着血，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妖的。
沈魇靠在一辆烧毁的装甲车旁，闭眼喘息。
她身上的魔纹还没退，像一条条黑线盘在皮肤下面。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传出很轻的裂响。她和沈照共用一个魂，沈照在城里撑结界，她在这里杀妖，痛楚两边都要吃一份。
海州外勤递来一支针剂。
“局座，抑魔剂。”
沈魇睁开眼，看也没看，一把扎进自己颈侧。
针剂推到底，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魔纹被强行压回半寸，脸色也跟着白了下去。
秦胤站在不远处。
他脚下的巨蚌妖尸体还在冒烟，壳缝里黑红狱火没有完全熄。血雨缩回土狗模样，蹲在他脚边，嘴边还沾着一点妖血。
七队残魂被腥风护在军纛阴影里。
他们不能再打太久，可仍旧站在东线阵地后方，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有海州外勤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没人哭。
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
频道里传来指挥部的声音。
“东线各单位注意，外海妖潮重新聚集。空军第三波打击将在几分钟后抵达，陆军火箭炮准备覆盖港区外缘。异管局人员立刻标记高阶目标，重复，标记高阶目标。”
沈魇抬起头，看向海雾。
雾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刮擦声。
像无数指甲挠着钢板。
秦胤问：“还有多少？”
沈魇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
“你问妖，还是问人？”
秦胤没说话。
沈魇撑着装甲车站直，指了指港区外的海面。
“妖不知道。人还剩三成能动。海州外勤队打残了一半，临时编组已经换了几轮。军方那边封锁线也顶不住太久，普通火力打低阶妖物有用，碰上四阶以上就要靠我们补刀。”
她停了一下，又道：“沈照那边更麻烦。城区结界一破，里面几百万人都要往后撤。撤不完。”
远处海面亮起几道白线。
空军打击到了。
弹药从云层后坠下，落进黑潮中。刺目的白光接连炸开，海雾被炸散一大片。所有人都看见了雾后的东西。
妖潮铺满海面。
鲨妖、海蛇、巨蚌、水猴子、长着人手的怪鱼，还有背上站着魔修的龟妖。更深处，沉船鬼影像一片破烂帆布，在潮头上起伏。
火光撕碎前排妖群。
可后面的妖物很快踩着残尸补上来。
陆军火箭炮紧接着开火。港区外缘被炸成一片火海，污水和妖血冲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一个年轻士兵在路障后看得发怔，直到班长拍了他一巴掌，他才重新把枪口压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可他知道，只要那些东西冲过线，身后的城就没了。
沈魇举起手。
“海州局，准备接敌。”
东线残存外勤重新列阵。
有人符刀断了，就捡同伴的。有人胳膊断了，就用牙咬开符纸，贴在自己胸口。七队残魂站在后面，魂体被黑雨阴气裹住，也跟着抬起了手里的残破符刃。
秦胤忽然看向北侧公路。
雾气那边，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黑色越野车撞开路障，停在东线后方。
车门打开。
元伦下车。
他身上没有风尘，脸色仍旧苍白。黑白灰三道石环在背后缓缓转动，牛头、马面虚影立在身后，一个持斧，一个持槊。阴气落地，四周污水都静了静。
几个海州外勤认出他，神色复杂。
京师大考那一战之后，元伦的名字早就传遍异管局内部。
代号：转轮王。
龙州外勤组长。
秦胤的理念宿敌。
现在，他也来了。
沈魇看了看秦胤，又看了看元伦。
“双王到齐。”她嗓音发哑，“海州沈照魇，谢二位援手。客套话等活下来再说，眼下东线归我调度，有意见吗？”
元伦道：“没有。”
秦胤道：“说位置。”
沈魇也不废话，指向港区外缘。
“那里有一群船鬼，正在掩护魔修重开血祭阵。秦胤，你处理鬼和魔修。元伦，左侧水道有高阶妖物潜行，普通探测器抓不到，你的三生轮能探出它的轨迹。”
元伦看了一眼黑潮。
“可以。”
秦胤提起万魂哀恸，往前走。
元伦与他并肩。
两人中间隔了几步，谁也没看谁。
血雨跟在秦胤身侧，牛头马面看见它时，本能停顿了一瞬。血雨抬了抬眼皮，没有出声。
元伦忽然道：“龙帝在看。”
秦胤道：“知道。”
“他不急。”
“那就先杀他的兵。”
元伦点头。
这就是他们此刻全部的配合。
黑潮撞上港区外缘。
船鬼最先扑来。它们裹着破帆、烂绳和海藻，魂体里夹着铁锈味，哭声像船板断裂。普通外勤的符火刚点起，就被潮气压低。
秦胤抬手，黑罴大氅后方，腥风执黑雨军纛现出半身。
“列阵。”
黑雨阴气落入污水。
人数不多的黑雨旧部从阴影里站起。离黑雨镇太远，腥风调不出万鬼大军，只能唤出一支残阵。盾鬼在前，阴矛在后，七队残魂被护在阵侧。
船鬼潮撞上盾阵，像烂浪拍在礁石上。
秦胤从阵中穿过。
万魂哀恸拖地而行，剑锋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火线。他没有去砍那些低阶鬼物，而是直奔血祭阵。几个苦海魔修站在龟妖背上，正把士兵和外勤的尸体拖进符槽。
其中一个魔修刚抬头，便看见猩红巨剑落下。
龟妖坚硬背甲被一剑斩开。
魔修连同阵旗一起断成两截。狱火顺着血槽倒灌，黑红火光沿着刚画好的祭纹反烧回去。几个魔修惨叫着跳入水中，水面却像铺了火油，越烧越旺。
另一边，元伦的三生轮悬在半空。
黑白灰三道石环缓缓旋转，左侧水道里的潮水被无形力量磨出一圈圈涟漪。那头潜在水下的妖物终于藏不住，庞大身躯从水面拱起。
是条海蛇。
比寻常海蛇妖大得多，额头生着肉瘤，腹下还有未成形的爪。
它刚张口，三生轮忽然倒偏半寸。
海蛇喷出的毒潮被硬生生转开，落进自己身后的妖群里。大片水猴子被毒液烧得皮开肉绽。
元伦抬手。
方天戟入手。
他一步踏上鬼面战车，车轮两侧鬼面燃起阴火，战车从水面碾过，直撞海蛇七寸。牛头巨斧砍下，马面长槊贯入蛇眼。
海蛇翻滚，几乎撞塌半座码头。
元伦站在战车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三生轮继续转。
海蛇的翻滚轨迹被一点点磨偏，每次发力都像撞进看不见的石磨里。最终方天戟刺入七寸，黑白光芒一闪，生死之感被斩断。
海蛇妖瘫入水中。
东线压力骤减。
海州外勤频道里有人喊：“左侧水道清开了！”
沈魇没有放松。
她抬头看向海面。
海雾更低了。
远处，有歌声从水下传来。
那歌声清冷，不像人声，穿过炮火和妖吼，仍旧清晰地落进每个异管局外勤耳中。黑潮边缘，几颗鲛珠亮起，随后是几十颗，几百颗。
沪州鲛人到了。
银色叉阵从水下推来，把妖潮侧翼撕开一道口子。鲛人们在水中速度极快，歌声压住海妖神智，鲛珠驱散鬼雾。几头鲨妖刚调头扑向他们，便被银叉从腹部贯穿，血在海下散开。
东线终于稳住了一点。
指挥部里，海州联络员看着屏幕上的红色缺口被一点点压回去，紧绷到发抖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沪州援军抵达东线。”
“剑南秦胤、龙州元伦正在前沿。”
“沈魇仍在指挥。”
他刚汇报完，整座指挥部忽然晃了一下。
所有仪器同时爆出刺耳警报。远处海面上，黑潮无声下沉，仿佛有什么庞大东西从水下抬起了头。
秦胤停下脚步。
元伦也抬眼。
海雾深处，那只金色竖瞳完全睁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龙威横压海州港区。前排几个低阶外勤当场跪倒，普通士兵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住，呼吸都断了一瞬。海面上的妖潮反而齐齐低伏，像在迎接它们的帝王。
龙帝没有现出全身。
他的声音从海雾和黑潮里传来，低沉得像海底山脉在移动。
“秦胤。”
短暂停顿后，另一个名字被念出。
“元伦。”
海风停了。
炮火声也像被压低。
南海龙帝在海上俯视港区，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来得太慢了。”
秦胤握住万魂哀恸。
元伦身后三生轮缓缓转动。
沈魇擦掉嘴角的血，低声骂道：“装得跟真的一样。”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难关，现在才开始。
东线缺口只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十分钟里，医疗组冲上来拖人，工兵把塌掉的路障重新顶回去，两个穿防化服的技术员跪在污水里，拿符文焊枪补一根断裂阵柱。阵柱上沾着血，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妖的。
沈魇靠在一辆烧毁的装甲车旁，闭眼喘息。
她身上的魔纹还没退，像一条条黑线盘在皮肤下面。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传出很轻的裂响。她和沈照共用一个魂，沈照在城里撑结界，她在这里杀妖，痛楚两边都要吃一份。
海州外勤递来一支针剂。
“局座，抑魔剂。”
沈魇睁开眼，看也没看，一把扎进自己颈侧。
针剂推到底，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魔纹被强行压回半寸，脸色也跟着白了下去。
秦胤站在不远处。
他脚下的巨蚌妖尸体还在冒烟，壳缝里黑红狱火没有完全熄。血雨缩回土狗模样，蹲在他脚边，嘴边还沾着一点妖血。
七队残魂被腥风护在军纛阴影里。
他们不能再打太久，可仍旧站在东线阵地后方，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有海州外勤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没人哭。
现在还没到哭的时候。
频道里传来指挥部的声音。
“东线各单位注意，外海妖潮重新聚集。空军第三波打击将在几分钟后抵达，陆军火箭炮准备覆盖港区外缘。异管局人员立刻标记高阶目标，重复，标记高阶目标。”
沈魇抬起头，看向海雾。
雾里传来密密麻麻的刮擦声。
像无数指甲挠着钢板。
秦胤问：“还有多少？”
沈魇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力气。
“你问妖，还是问人？”
秦胤没说话。
沈魇撑着装甲车站直，指了指港区外的海面。
“妖不知道。人还剩三成能动。海州外勤队打残了一半，临时编组已经换了几轮。军方那边封锁线也顶不住太久，普通火力打低阶妖物有用，碰上四阶以上就要靠我们补刀。”
她停了一下，又道：“沈照那边更麻烦。城区结界一破，里面几百万人都要往后撤。撤不完。”
远处海面亮起几道白线。
空军打击到了。
弹药从云层后坠下，落进黑潮中。刺目的白光接连炸开，海雾被炸散一大片。所有人都看见了雾后的东西。
妖潮铺满海面。
鲨妖、海蛇、巨蚌、水猴子、长着人手的怪鱼，还有背上站着魔修的龟妖。更深处，沉船鬼影像一片破烂帆布，在潮头上起伏。
火光撕碎前排妖群。
可后面的妖物很快踩着残尸补上来。
陆军火箭炮紧接着开火。港区外缘被炸成一片火海，污水和妖血冲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一个年轻士兵在路障后看得发怔，直到班长拍了他一巴掌，他才重新把枪口压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可他知道，只要那些东西冲过线，身后的城就没了。
沈魇举起手。
“海州局，准备接敌。”
东线残存外勤重新列阵。
有人符刀断了，就捡同伴的。有人胳膊断了，就用牙咬开符纸，贴在自己胸口。七队残魂站在后面，魂体被黑雨阴气裹住，也跟着抬起了手里的残破符刃。
秦胤忽然看向北侧公路。
雾气那边，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黑色越野车撞开路障，停在东线后方。
车门打开。
元伦下车。
他身上没有风尘，脸色仍旧苍白。黑白灰三道石环在背后缓缓转动，牛头、马面虚影立在身后，一个持斧，一个持槊。阴气落地，四周污水都静了静。
几个海州外勤认出他，神色复杂。
京师大考那一战之后，元伦的名字早就传遍异管局内部。
代号：转轮王。
龙州外勤组长。
秦胤的理念宿敌。
现在，他也来了。
沈魇看了看秦胤，又看了看元伦。
“双王到齐。”她嗓音发哑，“海州沈照魇，谢二位援手。客套话等活下来再说，眼下东线归我调度，有意见吗？”
元伦道：“没有。”
秦胤道：“说位置。”
沈魇也不废话，指向港区外缘。
“那里有一群船鬼，正在掩护魔修重开血祭阵。秦胤，你处理鬼和魔修。元伦，左侧水道有高阶妖物潜行，普通探测器抓不到，你的三生轮能探出它的轨迹。”
元伦看了一眼黑潮。
“可以。”
秦胤提起万魂哀恸，往前走。
元伦与他并肩。
两人中间隔了几步，谁也没看谁。
血雨跟在秦胤身侧，牛头马面看见它时，本能停顿了一瞬。血雨抬了抬眼皮，没有出声。
元伦忽然道：“龙帝在看。”
秦胤道：“知道。”
“他不急。”
“那就先杀他的兵。”
元伦点头。
这就是他们此刻全部的配合。
黑潮撞上港区外缘。
船鬼最先扑来。它们裹着破帆、烂绳和海藻，魂体里夹着铁锈味，哭声像船板断裂。普通外勤的符火刚点起，就被潮气压低。
秦胤抬手，黑罴大氅后方，腥风执黑雨军纛现出半身。
“列阵。”
黑雨阴气落入污水。
人数不多的黑雨旧部从阴影里站起。离黑雨镇太远，腥风调不出万鬼大军，只能唤出一支残阵。盾鬼在前，阴矛在后，七队残魂被护在阵侧。
船鬼潮撞上盾阵，像烂浪拍在礁石上。
秦胤从阵中穿过。
万魂哀恸拖地而行，剑锋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火线。他没有去砍那些低阶鬼物，而是直奔血祭阵。几个苦海魔修站在龟妖背上，正把士兵和外勤的尸体拖进符槽。
其中一个魔修刚抬头，便看见猩红巨剑落下。
龟妖坚硬背甲被一剑斩开。
魔修连同阵旗一起断成两截。狱火顺着血槽倒灌，黑红火光沿着刚画好的祭纹反烧回去。几个魔修惨叫着跳入水中，水面却像铺了火油，越烧越旺。
另一边，元伦的三生轮悬在半空。
黑白灰三道石环缓缓旋转，左侧水道里的潮水被无形力量磨出一圈圈涟漪。那头潜在水下的妖物终于藏不住，庞大身躯从水面拱起。
是条海蛇。
比寻常海蛇妖大得多，额头生着肉瘤，腹下还有未成形的爪。
它刚张口，三生轮忽然倒偏半寸。
海蛇喷出的毒潮被硬生生转开，落进自己身后的妖群里。大片水猴子被毒液烧得皮开肉绽。
元伦抬手。
方天戟入手。
他一步踏上鬼面战车，车轮两侧鬼面燃起阴火，战车从水面碾过，直撞海蛇七寸。牛头巨斧砍下，马面长槊贯入蛇眼。
海蛇翻滚，几乎撞塌半座码头。
元伦站在战车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三生轮继续转。
海蛇的翻滚轨迹被一点点磨偏，每次发力都像撞进看不见的石磨里。最终方天戟刺入七寸，黑白光芒一闪，生死之感被斩断。
海蛇妖瘫入水中。
东线压力骤减。
海州外勤频道里有人喊：“左侧水道清开了！”
沈魇没有放松。
她抬头看向海面。
海雾更低了。
远处，有歌声从水下传来。
那歌声清冷，不像人声，穿过炮火和妖吼，仍旧清晰地落进每个异管局外勤耳中。黑潮边缘，几颗鲛珠亮起，随后是几十颗，几百颗。
沪州鲛人到了。
银色叉阵从水下推来，把妖潮侧翼撕开一道口子。鲛人们在水中速度极快，歌声压住海妖神智，鲛珠驱散鬼雾。几头鲨妖刚调头扑向他们，便被银叉从腹部贯穿，血在海下散开。
东线终于稳住了一点。
指挥部里，海州联络员看着屏幕上的红色缺口被一点点压回去，紧绷到发抖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沪州援军抵达东线。”
“剑南秦胤、龙州元伦正在前沿。”
“沈魇仍在指挥。”
他刚汇报完，整座指挥部忽然晃了一下。
所有仪器同时爆出刺耳警报。远处海面上，黑潮无声下沉，仿佛有什么庞大东西从水下抬起了头。
秦胤停下脚步。
元伦也抬眼。
海雾深处，那只金色竖瞳完全睁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龙威横压海州港区。前排几个低阶外勤当场跪倒，普通士兵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住，呼吸都断了一瞬。海面上的妖潮反而齐齐低伏，像在迎接它们的帝王。
龙帝没有现出全身。
他的声音从海雾和黑潮里传来，低沉得像海底山脉在移动。
“秦胤。”
短暂停顿后，另一个名字被念出。
“元伦。”
海风停了。
炮火声也像被压低。
南海龙帝在海上俯视港区，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来得太慢了。”
秦胤握住万魂哀恸。
元伦身后三生轮缓缓转动。
沈魇擦掉嘴角的血，低声骂道：“装得跟真的一样。”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难关，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