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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海州的炮声才彻底停下。
不是所有妖魔都死干净了。
南海太大，黑潮退去时，总有些东西钻回水里。沪州鲛人追出去一段，被指挥部强行叫回。海州已经没有力气再把战线往外推，军方舰队也需要重新装填、修整、搜救。
港区像被一只巨手碾过。
集装箱堆成废铁，路面到处塌陷，海水灌进地下管网，偶尔还会有半死不活的水妖从井口爬出来，很快就被守在旁边的外勤补上一刀。
普通士兵们摘下头盔，坐在装甲车旁喘气。
他们脸上都是烟灰和海水，眼睛发红，没人说话。
他们知道打赢了。
可不知道打赢了什么。
远处有军官在压低声音清点伤亡，担架一副接一副往外抬。医疗车已经不够用，临时征调来的公交车、货车都被改成了伤员转运车。
海州异管局更惨。
外勤队番号还在，人却缺了大半。
有的队伍只剩一个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队友的刀。有的尸体找不全，只能把带血的符牌、碎掉的通讯器和半截衣袖装进同一个袋子。
七队没有活人回来。
他们的残魂站在黑雨军纛的阴影里，看着同事替他们收拾遗物。
七队队长低头看了很久，忽然道：“我那柜子里还有两包烟，别给后勤那帮孙子摸走。”
旁边一个海州外勤本来眼眶通红，听见这话，嘴唇抖了抖，骂道：“死了还惦记这个。”
七队队长笑了一下。
“死都死了，总得留点念想。”
腥风执纛站在秦胤身后，魂体淡得几乎透明。
黑雨军纛这一夜耗损极大。它离黑雨镇太远，又强行护住七队残魂和东线后路，旗面上的黑雨纹路都暗了几分。
秦胤没有收走残魂。
他知道，海州局还没跟他们告别完。
沈魇在清点东线伤亡时倒下了。
她原本还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湿透的战损表，听下属汇报港区东侧残敌已清。刚听到一半，她的眼神忽然散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几个外勤扑过去接住她。
与此同时，海州总局顶层，沈照按在阵眼上的手也松了。
副手扶住沈照时，才发现他的掌心几乎只剩骨头，袈裟下全是血。
两个身体，一个魂。
一边倒下，另一边也撑不住。
海州局的人把沈照和沈魇送进同一间临时重症室。医疗组忙得满头是汗，却没有人敢说能不能救回来。
秦胤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
血雨趴在旁边，背上的元伦尸身已经被龙州赶来的外勤接走，暂时安置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那几个龙州外勤来时一句话也没说，只向秦胤行了礼。
秦胤也没有说话。
元伦死前说的话，他已经记住了。
三生轮悬在他识海深处，黑、白、灰三环缓慢转动，每一下都磨得魂魄发痛。狱铁孽龙没有显形，缩在灵魂深处，偶尔传出低沉龙吼。
这两样东西都不稳。
秦广王还在沉睡。
秦胤身体里的伤更重。
金海渡生剑留下的剑意虽然被三生轮磨去大半，仍有几缕钉在骨头和魂魄之间。敖狂的龙魂残渣还没彻底消化，时不时撞得他喉间泛起血腥味。
一个海州医修走过来，小心翼翼道：“秦先生，您也需要检查。”
秦胤看了他一眼。
医修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您现在看起来，随时会死。”
血雨抬起头。
医修脸色更白，但没有退。
秦胤沉默片刻。
“先救他们。”
医修急了：“他们有人救，您这里没人敢动。沈局座倒下前交代过，您必须进隔离治疗室。您要是死在海州，我们没法跟剑南、总局、龙州任何一边交代。”
秦胤还没开口，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听他的吧。你现在确实像快散架了。”
虎斑小猫踩着满地血水走来。
它身上干干净净，爪子落地却不沾一点污水。圆脸短腿，看起来仍旧像谁家偷跑出来的宠物猫。
狴犴到了。
它跳上一张翻倒的医疗箱，蹲下，看着秦胤。
“老头子让我来的。他现在离不开京师。”
秦胤道：“罗刹和日国？”
狴犴眯了眯眼。
“嗯。那两家趁海州出事压境，手伸得挺长。海州这边刚稳住，他们就开始装无辜了。”
秦胤没有问古尔越打算怎么做。
狴犴舔了舔爪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罗刹国有个八阶老东西，藏了很多年，昨晚在北境露了气。老头子准备亲自去一趟。”
医修站在旁边，听得脸都僵了。
这种话是他能听的吗？
狴犴又道：“日国那边也有个护国妖魔，大天狗，七阶。昨晚跟着阴阳寮船队压线，叫得挺欢。”
它抬起头，露出一点森白牙齿。
“我要去吃了它。”
语气仍旧懒。
却没人觉得它在开玩笑。
秦胤看着它。
狴犴道：“别这么看我。我现在是猫，猫饿了，也得吃点东西。”
血雨盯着它。
狴犴低头看了血雨一眼。
“你也别瞪我。你现在背上那道剑伤再裂一次，真会死。”
血雨没出声，重新趴下。
狴犴这才转回秦胤。
“老头子让我带话。元伦的事，总局会记得。海州的事，总局也会记得。你斩了敖狂，功劳大，麻烦也大。第十殿进了你身上，龙帝魂也进了你身上，从今天起，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秦胤道：“我知道。”
“知道就去躺着。”狴犴甩了甩尾巴，“你若现在倒了，三生轮、狱铁孽龙、敖狂残魂一起失控，海州还得再打一场。到时候我先把你按地上，再找老头子骂你。”
秦胤沉默片刻。
然后看向医修。
“带路。”
医修如蒙大赦，赶紧在前面引路。
隔离治疗室是临时改出来的，墙上贴满符纸，地上铺着军方运来的隔绝阵板。秦胤走进去时，狱铁孽龙在他影子里低低吼了一声。
狴犴蹲在门口，没进去。
“我守门。谁敢乱探你，我咬谁。”
医修动作一僵。
狴犴看他一眼：“你除外。赶紧治。”
门缓缓关上。
秦胤坐到治疗床上。
直到此刻，他才松开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血从唇边涌出，落在白色床单上，颜色黑得发沉。
远处病房里，沈照魇生死未定。
更远处，海州港区仍在清理尸体。
京师总局，古尔越站在地图前，看着北境和东海方向逐渐回撤的红点，笑呵呵地端起保温杯。
狴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龙死了，秦胤没死，元伦死了。】
古尔越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保温杯放下。
“备机。”
总局参谋一怔：“古副局，去海州？”
古尔越摇头。
他脸上仍带着邻家老爷子似的笑。
“去北边。”
参谋心头一跳。
古尔越拿起靠在桌边的长戟。
“有些客人，来都来了，总要送一送。”
天快亮时，海州的炮声才彻底停下。
不是所有妖魔都死干净了。
南海太大，黑潮退去时，总有些东西钻回水里。沪州鲛人追出去一段，被指挥部强行叫回。海州已经没有力气再把战线往外推，军方舰队也需要重新装填、修整、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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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堆成废铁，路面到处塌陷，海水灌进地下管网，偶尔还会有半死不活的水妖从井口爬出来，很快就被守在旁边的外勤补上一刀。
普通士兵们摘下头盔，坐在装甲车旁喘气。
他们脸上都是烟灰和海水，眼睛发红，没人说话。
他们知道打赢了。
可不知道打赢了什么。
远处有军官在压低声音清点伤亡，担架一副接一副往外抬。医疗车已经不够用，临时征调来的公交车、货车都被改成了伤员转运车。
海州异管局更惨。
外勤队番号还在，人却缺了大半。
有的队伍只剩一个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队友的刀。有的尸体找不全，只能把带血的符牌、碎掉的通讯器和半截衣袖装进同一个袋子。
七队没有活人回来。
他们的残魂站在黑雨军纛的阴影里，看着同事替他们收拾遗物。
七队队长低头看了很久，忽然道：“我那柜子里还有两包烟，别给后勤那帮孙子摸走。”
旁边一个海州外勤本来眼眶通红，听见这话，嘴唇抖了抖，骂道：“死了还惦记这个。”
七队队长笑了一下。
“死都死了，总得留点念想。”
腥风执纛站在秦胤身后，魂体淡得几乎透明。
黑雨军纛这一夜耗损极大。它离黑雨镇太远，又强行护住七队残魂和东线后路，旗面上的黑雨纹路都暗了几分。
秦胤没有收走残魂。
他知道，海州局还没跟他们告别完。
沈魇在清点东线伤亡时倒下了。
她原本还站着，手里拿着一份湿透的战损表，听下属汇报港区东侧残敌已清。刚听到一半，她的眼神忽然散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栽去。
几个外勤扑过去接住她。
与此同时，海州总局顶层，沈照按在阵眼上的手也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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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体，一个魂。
一边倒下，另一边也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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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外。
血雨趴在旁边，背上的元伦尸身已经被龙州赶来的外勤接走，暂时安置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那几个龙州外勤来时一句话也没说，只向秦胤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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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海渡生剑留下的剑意虽然被三生轮磨去大半，仍有几缕钉在骨头和魂魄之间。敖狂的龙魂残渣还没彻底消化，时不时撞得他喉间泛起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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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没有问古尔越打算怎么做。
狴犴舔了舔爪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这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罗刹国有个八阶老东西，藏了很多年，昨晚在北境露了气。老头子准备亲自去一趟。”
医修站在旁边，听得脸都僵了。
这种话是他能听的吗？
狴犴又道：“日国那边也有个护国妖魔，大天狗，七阶。昨晚跟着阴阳寮船队压线，叫得挺欢。”
它抬起头，露出一点森白牙齿。
“我要去吃了它。”
语气仍旧懒。
却没人觉得它在开玩笑。
秦胤看着它。
狴犴道：“别这么看我。我现在是猫，猫饿了，也得吃点东西。”
血雨盯着它。
狴犴低头看了血雨一眼。
“你也别瞪我。你现在背上那道剑伤再裂一次，真会死。”
血雨没出声，重新趴下。
狴犴这才转回秦胤。
“老头子让我带话。元伦的事，总局会记得。海州的事，总局也会记得。你斩了敖狂，功劳大，麻烦也大。第十殿进了你身上，龙帝魂也进了你身上，从今天起，盯着你的人会更多。”
秦胤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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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胤沉默片刻。
然后看向医修。
“带路。”
医修如蒙大赦，赶紧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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狴犴蹲在门口，没进去。
“我守门。谁敢乱探你，我咬谁。”
医修动作一僵。
狴犴看他一眼：“你除外。赶紧治。”
门缓缓关上。
秦胤坐到治疗床上。
直到此刻，他才松开一直压着的那口气。
血从唇边涌出，落在白色床单上，颜色黑得发沉。
远处病房里，沈照魇生死未定。
更远处，海州港区仍在清理尸体。
京师总局，古尔越站在地图前，看着北境和东海方向逐渐回撤的红点，笑呵呵地端起保温杯。
狴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龙死了，秦胤没死，元伦死了。】
古尔越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保温杯放下。
“备机。”
总局参谋一怔：“古副局，去海州？”
古尔越摇头。
他脸上仍带着邻家老爷子似的笑。
“去北边。”
参谋心头一跳。
古尔越拿起靠在桌边的长戟。
“有些客人，来都来了，总要送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