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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州多山。

    车离开城区后,路灯渐少,两侧山影一重压着一重,像浸在墨里的兽脊。凌晨的雾从沟壑里漫出来,贴着车窗往后退,偶尔能看见路边一两间黑着灯的民房,门口挂着玉米串,风一吹,干叶子沙沙响。

    江清澜坐在后排,一路没有再说话。

    她膝上放着杨念的资料,手指按着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干净,笑意很浅,看起来像个不大会麻烦别人的人。

    秦胤靠着椅背,黑罴大氅搭在身上。

    血雨趴在脚边,鼻尖动了动。

    山里潮气重,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泥土、草根、腐叶,还有一点远处牲畜圈的腥味。没有鬼气。至少这一路没有。

    江清澜忽然开口:“秦先生,你以前见过这种事吗?”

    秦胤睁眼。

    “哪种?”

    江清澜看着窗外:“没有鬼,却比有鬼更让人害怕。”

    秦胤道:“见过。”

    江清澜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也是。您见过的事,应该比我想象得多。”

    秦胤没接话。

    车继续往山里开。

    清澜宴云州分店的人办事很快,已经从当地打听到杨念老家的位置。村子叫马蹄沟,修路后能通车,但最后一段山路窄得厉害,司机不敢开快。车灯扫过弯道时,能看见路边老树枝杈低垂,树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

    红布条被雨水泡得发黑,在风里一抖一抖,像吊着许多腐烂的舌头。

    快到村口时,血雨忽然站了起来。

    江清澜看向它。

    血雨喉咙里压着很低的声音,却没有显出本相。

    秦胤看向窗外。

    村口有一座小土地庙,砖瓦残破,庙前摆着几只缺口瓷碗。碗里不是香灰,而是冷饭,饭粒上爬着黑蚁。土地庙旁边立着一口生锈铁锅,锅底被敲得凹凸不平。

    风从锅沿擦过,发出轻轻的响。

    咚。

    很闷。

    像有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锅底。

    江清澜脸色微变。

    司机也听见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江总,就是这个声音。云州分店那栋老楼,也有人说半夜听见过。”

    秦胤看着那口锅。

    没有阴气。

    血雨重新趴下,耳朵仍旧竖着。

    车停在村口。

    马蹄沟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山坡散开。天还没亮,村里大多数屋子黑着灯,只有几家院里亮着昏黄灯泡。鸡没叫,狗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隔着雾听着格外尖。

    秦胤下车。

    他刚一落地,那些狗叫声忽然断了。

    血雨从车里跳下来,抖了抖毛。

    村里的土狗原本还在叫,这一下全都缩回了窝里,只剩铁链轻轻晃动的声响。

    江清澜看了血雨一眼。

    血雨又变回那副蔫巴巴的样子,跟在秦胤脚边。

    不多时,一个披着棉衣的中年男人从坡上走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村民。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脸上堆着笑,眼神却一直往车牌和江清澜身上瞟。

    “是城里来的老板吧?我是村主任,姓何。你们要问杨念家的事?”

    江清澜点头:“麻烦何主任了。”

    何主任搓着手笑:“不麻烦,不麻烦。杨念那孩子有出息,村里人都知道。她娘也不容易,苦了一辈子,总算把娃供出来了。”

    江清澜问:“她母亲叫小杨?”

    “村里都这么叫,真名嘛,没几个人记得。”何主任想了想,“好像叫杨春秀,还是杨秀春?年头太久了。”

    江清澜眼神冷了些。

    一个女人被卖进山里,生了孩子,死在这里。村里人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

    何主任似乎没察觉,继续道:“她刚来那会儿不懂事,闹得很。后来有了娃,慢慢就好了。女人嘛,有了娃,心就定了。她对杨念是真好,村里没人说她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江清澜的手指缓缓收紧。

    秦胤看向何主任。

    何主任迎上他的视线,莫名打了个寒战。

    明明眼前这个年轻人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可那双眼睛像井底的冷水,照得人心里发虚。

    “带路。”秦胤道。

    何主任笑意僵了一下,很快点头:“好,好。她家老屋还在,就是没人住了。杨念每年回来上坟,会去收拾一下。”

    几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村路很窄,两边墙根堆着柴火和旧农具。路过几户人家时,窗帘后有人影晃动。有人掀开门缝看,见到江清澜和秦胤,又赶紧缩回去。

    何主任一边走,一边说:“杨念那孩子命好。她娘虽然是外头来的,可心狠,肯吃苦。别人家女娃早早就干活,她娘不让,说女娃也要念书。那时候村里人都笑她,说供个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后来你看,杨念考出去了,还当了大老板手底下的管事。”

    江清澜淡声道:“她母亲靠什么供她?”

    “种地,喂猪,给人洗衣服,什么都干。”何主任道,“她男人死得早,家里没人撑着,她一个女人拖个孩子,也难。”

    秦胤问:“她男人怎么死的?”

    何主任脚步顿了一下。

    “喝酒摔沟里了。”他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后面一个村民插嘴:“那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喝了酒就打人。小杨那时候跑,都是被他打怕了。”

    何主任回头瞪了那村民一眼。

    村民立刻闭嘴。

    秦胤看见了。

    江清澜也看见了。

    山风从坡下吹上来,掠过那些潮湿的墙缝,带出一股陈年霉味。

    杨念家的老屋在村子最上头,靠着山壁。两间土坯房,一间低矮灶屋,院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面擦得很干净,应该是杨念后来换的。

    何主任从门梁上摸出钥匙。

    “杨念托我保管一把,说万一哪年她回不来,让我帮忙看看屋子。她这孩子孝顺,每年回来都给她娘坟上添土。”

    门开时,灰尘味扑了出来。

    屋里很暗。

    司机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墙面。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奖状。

    杨念,小学成绩优秀。

    杨念,作文比赛一等奖。

    杨念,云州山区助学优秀学生。

    每一张都被塑料膜小心包裹,边角用米糊粘得很牢。塑料膜旧了,起了雾,可奖状表面没有虫蛀,也没有霉斑。

    江清澜站在墙前,许久没动。

    何主任在旁边叹气:“你看,我就说她娘疼娃。那时候家里穷成什么样了,还把这些奖状贴得跟宝贝似的。谁家女娃有这个福气?”

    秦胤走进灶屋。

    灶台很旧,锅已经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灶口。灶台旁边摆着一只木盆,木盆裂开一道缝。墙角有一张小板凳,凳面磨得很光。

    灶屋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早就枯成黑红色。

    秦胤目光停在灶台后面。

    那里有一块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泥层。泥层上有许多浅浅的划痕,横一道竖一道,像是有人用指甲或碎瓦片反复刮过。

    江清澜跟了进来。

    “怎么了?”

    秦胤抬手,轻轻拂开上面的灰。

    划痕露得更清楚。

    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挤在灶台背后的阴影里。要不是秦胤眼力好,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何主任探头看了一眼,笑得有些不自然:“老屋嘛,孩子乱划的。杨念小时候调皮,也正常。”

    秦胤没看他。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

    划痕很低,位置贴近灶台后方。成年人若要刻,必须蹲得很低,还要躲着外头人的视线。

    江清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秦胤起身,又走到里屋。

    里屋有一张木床,床板很硬。床头放着一个旧书包,书包洗得发白,拉链坏了一截。旁边木箱里整齐叠着几件旧衣服,都是小女孩穿过的,补丁打得细密。

    江清澜拿起一件衣服。

    针脚很齐。

    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布一点点缝好。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补过。

    何主任又叹:“小杨手巧。杨念小时候穿得干干净净,村里女娃都比不上。”

    这句话听起来仍旧像夸。

    可越夸,屋里越冷。

    一个被拐来的女人,给女儿洗衣、缝衣、攒书费,把奖状贴满墙。每一件事都像爱。

    每一件事也都像铁链。

    江清澜把衣服放回去,轻声问:“她打过杨念吗?”

    何主任愣了一下。

    “那倒没有。”他说,“没听说过。小杨对孩子好得很,别人欺负杨念,她能拎着柴刀去人家门口站一宿。”

    后面的村民忍不住补了一句:“那年杨念差点被她堂叔抱走,小杨拿烧火棍把人脑袋都打破了。后来没人敢动那娃。”

    何主任脸色更难看:“大早上的,说这些做什么?”

    秦胤看向那个村民。

    村民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道:“我说的实话。”

    江清澜问:“为什么要抱走杨念?”

    村民迟疑片刻:“她爹那边没儿子,说女娃也算血脉,想留在家里。小杨不肯,说杨念姓杨,跟他们家没关系。”

    何主任咳了一声:“都是老黄历了。后来也没出事。”

    江清澜道:“因为小杨拼命了。”

    何主任笑不出来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秦胤走到木箱前,视线落在箱底。

    木箱底部垫着几层旧报纸。报纸被压得很平,边缘有反复翻动的痕迹。他伸手掀开衣服,把报纸拿了出来。

    下面露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花,边缘已经生锈。

    何主任脸色一变:“这东西还是别乱翻吧,死人的物件,不吉利。”

    秦胤抬眼。

    何主任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江清澜道:“杨念现在在医院,她母亲的遗物,也许能救她。”

    何主任嘴唇动了动,没有再拦。

    铁盒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首饰。

    只有一叠旧本子,几张汇款单,还有一包用红布裹着的针线。

    江清澜拿起最上面的本子。

    封皮上写着歪斜的字。

    “杨念学费。”

    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小杨记的账。

    卖猪肉,一百七十。

    洗衣,二十。

    割草,八块。

    买铅笔,一块二。

    买作文本,两块。

    字很难看,笔画僵硬,很多字不会写,就用圈代替。可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面的本子也是。

    从杨念小学,到初中,再到县城高中。每一笔钱都像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江清澜一页页翻着,眼眶慢慢红了。

    何主任见状,像终于找回了底气,叹道:“你们看吧。小杨这人命苦,可对娃没得说。杨念能有今天,全是她娘拿命换的。”

    秦胤没说话。

    他拿起那包红布。

    红布里包着针线,还有几块剪剩的红绸。红绸颜色和病房里的锦囊很像,只是这里的布料边角更粗糙。

    江清澜看见后,低声道:“锦囊是她自己缝的?”

    秦胤捻起一根红线。

    线上没有阴气。

    只是普通红线。

    小杨临死前,把红布剪开,缝成锦囊,把那张纸放进去,交给杨念。

    她说,撑不住的时候再打开。

    江清澜低头看着那些账本,声音有些哑:“如果只看这些,她真的很爱杨念。”

    秦胤道:“继续找。”

    江清澜抬头。

    秦胤已经走到床边。

    老木床靠墙,床脚下面塞着几块砖,用来垫平。秦胤蹲下,从床板和墙缝之间抽出一块薄薄的木片。

    木片后面,有一个用泥封住的小洞。

    泥封得很粗糙,颜色和墙面接近,外人很难发现。

    血雨走过来,鼻尖贴着墙嗅了嗅。

    秦胤指尖用力,泥块碎开。

    洞里掉出几张卷得很紧的纸。

    纸张发黄,边缘被虫咬过。江清澜接过去,慢慢摊开。

    第一张是没寄出去的信。

    字比账本上的更乱,很多句子不通顺。

    “妈,我想回家。”

    “他们不让我走。”

    “我生了个女娃。”

    “我不想要她,可她会哭。”

    “她哭的时候,我也想哭。”

    江清澜的手停住。

    何主任脸色彻底变了。

    那个村民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嘀咕:“我就说这屋子晦气。”

    江清澜继续看。

    第二张纸上,字迹更深,像是写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他们说有了娃,女人心就定了。”

    “我看着她,心没有定。”

    “我只是跑不动了。”

    纸页边缘被泪水泡过,墨迹散开一片。

    江清澜慢慢抬头。

    屋外天色已经发青。

    远处鸡叫了一声。

    村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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