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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红冠冕升起的刹那,裴玉的哭声停了。

    钉在他双臂上的血线自行脱落。

    更多血线从虚空中垂下,绕过肩膀、胸口与腰身,织成一件华丽古袍。衣摆铺过地面,表面浮现出层层血刑纹路。

    十二道残缺冕旒垂落。

    裴玉缓缓站起身。

    脸上的泪痕还在,眼中已经没有一丝属于顶流偶像的情绪。两只瞳孔化作暗红,隔着牢门上的观察窗,看向羁锁王。

    收容室内的鬼气完全沉寂。

    下一刻,血衣衣袖拂过墙壁。

    几百根封门锁链同时绷断。

    铁门带着半面墙壁向外飞出,撞碎沿途的血锁。羁锁王立即后退,囚身锁拖着裴刚挡在身前。

    “站住。”

    声音从冕旒后传出。

    低沉,威严。

    缠住裴刚脖颈的锁链骤然停下。

    一根暗红血线从裴玉袖中飞出,刺进锁链。阴司刑纹迅速向前蔓延,所过之处,血锁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脸。

    全是被羁锁王炼入锁链的魂魄。

    哀嚎声挤满整条通道。

    血衣猛地一扯。

    锁链里的精血、鬼气与杀孽尽数倒流。

    羁锁王的手臂迅速干瘪。他当即斩断锁链,残余部分落到地上,化作一截枯骨。

    裴刚失去支撑,向血泊中倒去。

    裴玉一步出现在他身边,伸手接住。

    宽大衣袖垫住裴刚后背,几根血线轻轻缠住腹部伤口,暂时止住鲜血。

    裴刚已经失去意识。

    裴玉低头看了他一眼。

    冕旒后的血色瞳孔轻轻晃动。

    只一瞬,阴司王意重新压过所有情绪。

    他将裴刚放到墙边,转身看向羁锁王。

    “伤孤血亲。”

    “窃阴司法统。”

    “拘魂炼锁。”

    每说出一项罪名,血衣上的刑纹便亮起一层。

    羁锁王周围的所有锁链都开始颤抖。

    “卞城王。”

    他看着眼前的裴玉,神情很快恢复平静。

    “你只剩一缕王意。这个人将魂魄交给你,又能支撑多久?”

    裴玉抬起右手。

    “足够杀你。”

    羁锁王双手向外展开。

    藏在兖州局地下的血锁同时暴起。

    锁网上的外勤发出闷哼,魂魄被强行向外拉扯。数百根锁链穿过楼层和通道,汇成一张巨网,向裴玉笼罩而下。

    裴玉没有避让。

    血衣向四周铺开。

    暗红衣摆扫过第一批锁链,血刑纹路如活物般钻入其中。被炼入锁中的血气、魂魄和生机受到牵引,开始脱离羁锁王控制。

    羁锁王五指收紧。

    “他们都在我的锁里。”

    “你若吞锁,他们也会死。”

    血衣停了一下。

    羁锁王抓住机会,禁法锁从裴玉头顶落下,缠住冠冕。

    冕旒熄灭几道。

    更多囚身锁钉进血衣,将裴玉双手拉向两侧。

    羁魂锁则从背后刺出,直取裴玉魂魄。

    一颗怒脸黄铜兽首撞进通道。

    禁法锁被当场撞碎。

    另一颗笑脸兽首张开铜齿,咬住羁魂锁,连同附在锁链上的鬼术一起吞进口中。

    羁锁王脸色微变。

    秦胤从破碎的锁网中走出。

    他身后,狱铁孽龙的龙影分成十几条小铁蛇,分别缠住被吊在节点上的兖州外勤。

    三生轮沿着锁网边缘碾过。

    每到一处节点,先有铁蛇护住外勤魂魄,随后三生轮磨碎连接羁锁王的血咒。

    严敬山带人跟在后方,将获救者逐个抬走。

    秦胤看向裴玉。

    “人质交给我。”

    冕旒后的血瞳没有回应。

    裴玉扯断钉在血衣上的囚身锁,再次走向羁锁王。

    羁锁王向后退了半步。

    身后的通道忽然合拢。

    两颗喜怒无餍化作攻城兽首,一左一右堵死所有岔路。铜嘴里吐出的锁链互相交错,将整片地下收容区封成死地。

    上方还有墨承岳的妖力镇压。

    羁锁王已经无路可走。

    “秦胤。”

    他看向挡在远处的秦胤。

    “你身负多殿法统,还要看着第六殿毁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秦胤道:“这是他的道统。”

    “你留不住那具身体。等他魂魄耗尽,第六殿一样会离开。”

    “与你无关。”

    羁锁王沉默下来。

    下一息,他的身体轰然散开。

    血肉化作数以千计的细小锁链,扑向四面八方。每根锁链都有羁锁王的气息,只要逃出去一根,他便能借提前准备的棺椁重塑肉身。

    狱铁孽龙仰头咆哮。

    无数龙鳞射入锁群,将大片血锁钉在墙壁上。

    三生轮封住地底。

    喜怒无餍封住左右通道。

    唯一留下的方向,通往裴玉。

    秦胤没有出手斩杀。

    散开的血锁被迫在裴玉面前重新聚拢。

    羁锁王刚显出半截身体,一只覆着暗红衣袖的手已经贯穿他的胸口。

    血衣刑纹从伤口钻入。

    羁锁王胸腹间刚刚修复的血肉迅速失去颜色,浓郁血气沿着裴玉手臂涌入衣袖。原本还有几处残缺的古袍随之补全,衣摆上的刑纹向外延伸。

    “你没有资格审我!”

    羁锁王双目充血,双掌同时扣住裴玉肩膀。

    密密麻麻的血亲锁刺进裴玉身体。

    肩头那枚锁形血印再次亮起。

    “第六殿是我的!”

    血亲锁一路钻向魂魄深处。

    残破殿影随之震动。

    羁锁王看见了那件悬在殿前的血衣,也看见一道跪在殿中的残缺魂魄。

    那是裴玉。

    裴玉几乎透明,三魂七魄都在燃烧。

    他把一切都交了出去。

    羁锁王扑向第六殿神格。

    殿内血衣忽然抬起袖口。

    无数血线从地面升起,缠住羁锁王的魂魄。

    羁锁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第六殿已经有了承载者。

    他强行踏进来的举动,只会把自己的魂魄送到卞城王面前受刑。

    “退出去!”

    羁锁王斩断几根血线,转身冲向殿外。

    裴玉的残魂抬起头。

    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痕迹。

    “你不是想要吗?”

    羁锁王回过头。

    裴玉死死抓住一根缠在自己身上的血锁。

    “给你。”

    殿前血衣彻底展开。

    羁锁王的魂魄被拖入暗红衣袍。

    外界,他的身体猛地僵住。

    裴玉贯穿他胸口的手掌向外一扯。

    没有心脏。

    只有一团由杀孽、精血和残魂纠缠而成的锁核。

    暗红血线缠住锁核,迅速将其抽空。

    羁锁王的脸颊凹陷下去。

    四肢干枯。

    皮肤紧贴骨骼。

    他体内积累多年的精血、生机与鬼气,全部被血衣吞噬。那些被他囚禁炼化的残魂则从锁链中脱离,在通道上方聚成一片模糊虚影。

    羁锁王张开嘴。

    喉咙里只挤出干涩气流。

    裴玉一拳打穿他的头颅。

    干尸碎裂。

    最后一枚血锁落在地上,被血衣踩成粉末。

    苦海八王之一,羁锁王,死。

    地下所有暗红锁链同时失去力量。

    秦胤抬起手。

    三生轮缓缓转过,将残留在外勤魂魄中的血咒磨灭。狱铁孽龙托起那些尚未消散的残魂,黑红狱火烧掉锁痕,没有伤及魂体。

    严敬山带着人冲向裴刚。

    裴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血衣冠冕完整披在身上,每走一步,冕旒便黯淡一道。

    他来到裴刚身边,缓缓蹲下。

    王意退去一线。

    那双血红眼眸里重新浮出裴玉自己的神色。

    他伸手碰了碰裴刚的脸。

    “哥。”

    裴刚没有回应。

    “我这次丢人了吗?”

    严敬山蹲下检查裴刚的伤势。

    “还有呼吸。立刻送医!”

    几名外勤抬来担架。

    裴玉想帮忙,抬起的手却停在半空。

    血衣从指尖开始消散。

    先是衣袖。

    随后是衣摆、刑纹与冠冕。

    裴玉身体向前栽倒。

    秦胤伸手接住他。

    暗红血线从裴玉眉心不断向外飘散,每消失一根,他的魂魄气息便微弱一分。

    秦广王的声音响起。

    “他将三魂七魄都献给了第六殿。”

    “救不回来?”

    “肉身尚有生机。”

    秦广王停顿片刻。

    “人,未必还能醒。”

    裴刚和裴玉被同时抬上担架。

    一个腹部重伤,右腿几乎被毁。

    一个身上没有致命伤,双眼却再也没有睁开。

    担架经过秦胤身边时,裴玉手腕上浮出一小截暗红护腕。

    那是他最先织成的血衣。

    护腕只出现了几息,便重新沉入皮肤。

    秦胤看着两副担架被送出地下收容区。

    身后,羁锁王留下的干尸已经化成灰烬。

    地下只剩一地断锁。

    第六殿归来。

    承载它的人,却把自己留在了那件血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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