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兖州的秋天来得早。

    秦胤到兖州第一人民医院时,走廊里正在换季消毒。空气里有一股冷冰冰的药水味,混着地板刚拖过的湿气。

    护士站的人没有多看他。

    黑衣,黑氅,脸色偏白。

    在这种地方,看着比病人更像病人。

    血雨没有跟进来。

    它蹲在医院大门外的花坛边,装成一条晒太阳的土狗。有个小孩想过来摸它,被它抬眼一看,立刻缩回母亲身后。

    三楼特护病区。

    严敬山已经等在电梯口。

    兖州局行动处的人,穿着便装,左侧眉骨那道旧伤在灯下更明显。他见到秦胤,先松了半口气,随后又皱起眉。

    “秦镇抚。”

    秦胤道:“他还是没醒?”

    “没有。”

    严敬山领着他往里走。

    “医学上叫持续植物状态。”

    “心跳、呼吸都正常,能自主吞咽,偶尔会睁眼。”

    “但没有意识反应。”

    “兖州局请了三批人看过。”

    “道门说他魂不在。”

    “佛门说他身留魂散。”

    “许医生上个月来过一次。”

    秦胤问:“他怎么说?”

    严敬山顿了一下。

    “他说,肉身还在等。”

    “等什么?”

    “等原来的东西回来。”

    走廊尽头,特护病房门口坐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正在低头看一份A4纸打印的康复动作图。

    图上有折痕。

    被翻了很多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张脸和病床上的人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更粗糙,更疲惫,眼下有明显青黑。

    严敬山介绍道:“裴刚。”

    “裴玉的哥哥。”

    裴刚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到椅子上。

    “你们是……”

    严敬山道:“上级请来的专家。”

    裴刚看了一眼秦胤。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怀疑。

    这半年多来,他见过太多人。

    医生。

    专家。

    道士。

    和尚。

    还有一些他不敢往外说的人。

    所有人来了以后,都说自己有办法。

    后来都走了。

    “进吧。”

    裴刚推开病房门。

    “他今天状态还行。”

    病房很干净。

    窗帘拉开一半,秋日阳光斜落在床边。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裴玉。

    以前的照片里,他妆发精致,眼神张扬,站在舞台上,脚下是几万只荧光棒。

    现在他很瘦。

    脸上没有血色,颊骨凸出来。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手臂上贴着监护电极,右手手背有留置针。

    眼睛半开。

    眼珠不动。

    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痕。

    裴刚走过去,很自然地抽了张纸,替他擦掉。

    “他有时候会流口水。”

    “护士来不及。”

    他把纸巾扔进桶里,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动作很熟练。

    不像照顾病人。

    倒像是在照顾小孩。

    秦胤站在床边。

    他没有看裴玉的脸。

    而是看向他的胸口。

    那里没有任何伤。

    可在秦胤眼中,有一道极淡的暗红纹路盘在心口位置。

    那是第六殿的残痕。

    秦广王在识海里开口。

    “印痕还在。”

    秦胤没有说话。

    他记得兖州那次。

    那时裴玉还在收容区里骂人。

    嫌盒饭有碳水。

    嫌咖啡是速溶。

    嫌牢门太脏。

    嫌兖州局不专业。

    那时他还有魂。

    后来羁锁王那一战爆发,卞城王印被强行催动。

    第六殿在他身上短暂显形。

    他撑了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后,那道印自己沉了下去,他的魂魄从体内被生生挤出,散在兖州上空。

    兖州局找了三个月。

    找回来七片。

    不够拼一个人。

    裴刚在旁边开口。

    “他以前不是这样。”

    秦胤看向他。

    裴刚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说习惯了。

    这半年,他对每一个来看病的人都要说一遍。

    “他以前挺闹的。”

    “出门要带一大堆助理。”

    “化妆师随身跟着。”

    “喝水要常温。”

    “不吃米饭,说是碳水。”

    裴刚说着,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我以前老骂他。”

    “说他不接地气。”

    “说家里给他找的关系他不用,非要自己去闯什么娱乐圈。”

    “说他一年赚那么多钱,也没见给家里花过。”

    他停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他给我妈买房的时候没说。”

    “给我爸看病的钱,也是他出的。”

    “他不说。”

    秦胤没有接话。

    裴刚低头,把病床上那只手往被子里塞了塞。

    “医生说,这种情况最多能维持几年。”

    “再往后会肺部感染。”

    “或者褥疮。”

    “或者别的。”

    他抬起头。

    “你们能治吗?”

    严敬山没有回答。

    秦胤看着裴玉的胸口。

    “他的魂散了。”

    裴刚的手停在被子上。

    “什么意思?”

    秦胤道:“不在身体里。”

    “那在哪儿?”

    “散了。”

    裴刚沉默很久。

    他其实早就听过类似的话。

    道门那位老先生说得更含糊。

    佛门那位说得更委婉。

    只有眼前这个人说得最直。

    “散了……还能回来吗?”

    秦胤道:“回不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

    监护仪的滴声一下一下响。

    裴刚低下头。

    他没有哭。

    只是很慢地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椅子上的保温杯拿起来。

    “麻烦你们跑一趟。”

    严敬山看向秦胤。

    秦胤没有走。

    他站在床边,看着裴玉半开的眼睛。

    秦广王在识海里道:“第六殿在等他。”

    “他回不来。”

    “印认过他。”

    秦胤沉默一息。

    “印能换人?”

    “能。”

    “需要什么?”

    秦广王道:“需要这具身体让位。”

    “魂已经散了,身体还在。”

    “印落在身上,是因为它还认这具肉身。”

    “若这具肉身死了,印才会重新去找。”

    秦胤看着病床。

    裴刚还站在门边,抱着那只保温杯。

    他听不见识海里的对话。

    只看见这个黑衣年轻人一直站着不走。

    “还有事?”

    秦胤转身看他。

    “他现在这样,你每天来?”

    裴刚道:“我住这附近。”

    “军队里的事呢?”

    “推了。”

    “家里呢?”

    裴刚顿了一下。

    “我妈不知道。”

    “我们说他在国外治病。”

    秦胤问:“瞒得住吗?”

    “瞒了七个月。”

    裴刚低声道。

    “再瞒不住我再想办法。”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秦胤看着他。

    “你每天来做什么?”

    裴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

    所有人都问他弟弟能不能好,问他要不要转院,问他要不要签同意书。

    没人问他每天来做什么。

    裴刚看向病床。

    “翻身。”

    “擦身。”

    “按腿。”

    “陪他说话。”

    他停了一下。

    “护士说他听不见。”

    “但我想他万一能听见。”

    秦胤没有说话。

    裴刚走回床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给他念过评论。”

    秦胤看向他。

    裴刚笑了一下。

    “他以前在意这个。”

    “每次出新歌都要看。”

    “我现在每天挑几条好的给他念。”

    “骂人的我不念。”

    他伸手,替裴玉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到旁边。

    “我怕他生气。”

    病房里又静了。

    秦胤在这一刻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

    他抬起右手。

    一缕极淡的白火在指尖亮起。

    罚罪圣火的白火能焚魂。

    也能看见魂。

    白火落在裴玉眉心。

    病床上那具身体没有反应。

    监护仪的数据没有变化。

    可秦胤看见了。

    心口那道暗红印痕微微一动。

    紧接着,印痕深处浮出一点极小的光。

    那是一段残念。

    那残念很短。

    只有几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舞台灯光,几万只荧光棒,喊声很大。

    第二个画面:后台,一个年轻男人对着镜子补妆,助理递水,他没接。

    第三个画面:一间旧房子,一个女人在厨房煮面,一个瘦高少年靠在门框上,另一个更壮的少年在骂他。

    第四个画面:医院走廊,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肩膀在抖。

    最后一个画面很短。

    只有一句话。

    不是声音。

    是那种从残念里直接透出来的意思。

    【哥。】

    【别蹲地上。】

    白火熄了。

    秦胤收回手。

    秦广王在识海里沉默了很久。

    “还有一点残念。”

    秦胤道:“不够成魂。”

    “不够。”

    “能记进阴司?”

    秦广王道:“可以记名。”

    “不能复魂。”

    秦胤看着病床上那具身体。

    裴刚还在说话。

    “他以前有个习惯。”

    “睡觉要开一点灯。”

    “说全黑了做梦会梦到掉下去。”

    “所以我晚上不关灯。”

    “护士说浪费电。”

    “我自己交电费。”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秦胤。

    “你还没说你能不能治。”

    秦胤道:“不能。”

    裴刚点了点头。

    “行。”

    他没有再多问。

    秦胤看着他。

    “我能做一件事。”

    裴刚抬起头。

    “什么?”

    “留他的名字。”

    “什么意思?”

    秦胤道:“他的魂散了。”

    “但名字可以在。”

    “在哪儿?”

    秦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手。

    黑金火在指尖凝成一点。

    “裴玉。”

    “哪个玉?”

    裴刚愣住。

    “玉……玉石的玉。”

    “出生年月。”

    裴刚报了一串数字。

    秦胤在半空落笔。

    黑金字浮出。

    【裴玉】

    【兖州人】

    【生前有兄,名裴刚】

    【魂散,未入轮回,暂列无名册后附】

    字迹落下的一瞬,病房里的灯闪了一下。

    裴刚抬头看了一眼灯。

    “电压不稳。”

    秦胤收回手。

    裴刚看着他。

    “你刚才在做什么?”

    秦胤道:“记账。”

    “记什么账?”

    “他的。”

    裴刚没听懂。

    他也没有再问。

    这半年他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话听不懂,就先记着。

    秦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他还能撑一段时间。”

    裴刚道:“医生说三年。”

    “我说的不是身体。”

    裴刚怔住。

    秦胤没有解释。

    他推门出去。

    严敬山跟上来。

    走到走廊尽头,严敬山才开口。

    “第六殿怎么办?”

    秦胤道:“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走。”

    严敬山沉默一息。

    “那可能是三年。”

    “也可能是三个月。”

    秦胤道:“阴司等得起。”

    严敬山看了他一眼。

    “可南极那边等不起。”

    秦胤没有回答。

    他走到楼梯口,停住。

    “兖州局那边,安排一个人看着裴刚。”

    严敬山问:“为什么?”

    秦胤道:“他快撑不住了。”

    严敬山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扇病房门半开着。

    裴刚正弯腰给病床上的人翻身。

    动作很稳。

    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

    严敬山沉默了很久。

    “明白。”

    ……

    秦胤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血雨从花坛边站起来。

    “印没了?”

    “印在。”

    “人呢?”

    秦胤道:“没了。”

    血雨想了想。

    “那第六殿怎么办?”

    “等。”

    血雨没有再问。

    它跟在秦胤脚边,走了几步,忽然抬头。

    “你刚才用白火了。”

    秦胤看它一眼。

    秦胤没有回答。

    他走出医院大门。

    街上正是晚高峰。

    车流很慢。

    对面一栋楼的巨幅广告牌上,还挂着裴玉半年前拍的代言。

    照片上那个人笑得很张扬。

    底下印着一行字。

    【永远发光】

    秦胤看了一眼。

    血雨也抬头看了看。

    “那是他?”

    “嗯。”

    “他现在不发光了。”

    秦胤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

    对面广告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

    左眼纯黑。

    右眼纯白。

    “当时他撑了十七分钟。”

    秦广王没有说话。

    绿灯亮了。

    秦胤穿过马路。

    身后,医院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

    灯没有关。

    一整夜。

    ……

    同一天夜里。

    海州旧港。

    阎罗天子写完名册,抬头看向北方。

    第六殿的字在他感知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愣了一会儿。

    “第六殿没成?”

    旧差不敢答。

    阎罗天子把笔放下。

    他看着海面,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一个人生前功德不够,也没做过大恶。”

    “死了以后,阴司怎么算?”

    旧差小心道:“按册记名,等候轮回。”

    “若魂散了呢?”

    “那便只剩名字。”

    阎罗天子沉默很久。

    “只剩名字。”

    他重复了一遍。

    随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荡的右肩。

    那里已经不疼了。

    第三殿本印静静悬在身后。

    裂纹还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他的名字会写在哪儿?

    阎罗天子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

    这支笔写过很多名字。

    冷行舟。

    方承岳。

    周见微。

    那三个人的名字,他都亲手写进了罪卷。

    后来他把他们的印夺了。

    再后来,他把那些印一个个交出去。

    现在楚江印在一个老渡工手里。

    泰山印和都市印封在阴司总册。

    他自己只剩第三殿。

    阎罗天子把笔收起来。

    “下一个。”

    一道亡魂走上前。

    “报名。”

    “我叫李冬。”

    “哪个冬?”

    “冬天的冬。”

    阎罗天子低头落笔。

    海雾在他身后缓慢合拢。

    写完这个名字,他停了一下。

    随后,他在旁边的空白处,又写了三个字。

    很小。

    黑金火一闪即没。

    那三个字没有落进名册。

    只是写了一下。

    【慕容澈】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擦掉。

    “还没到时候。”

    海风吹过堤岸。

    天光还没亮。

章节目录

免费其他小说推荐: 深渊里的眼 群星观测时 通房死遁后,摄政王红眼悔不当初 军婚三年未见,离婚他急红眼 女尊,美男为下嫁诱她媚她勾引她 梦回天下 清穿:一朵昙花的自在旅程 四合院:九城烟雨 港夜盛宠 快穿男配不想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