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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亡魂,上殿。

    林墨的声音落下,帝王殿四周的灰白雾气瞬间翻涌。

    这一次,雾气比亡秦之民上殿时更冷。

    不是因为死得更多。

    而是因为屈辱更深。

    亡国之痛,已经够重。

    可靖康之耻,不只是亡国。

    还有皇帝被俘。

    宗室被掳。

    都城沦陷。

    百姓受辱。

    山河碎了。

    人的脊梁,也被踩进雪里。

    雾气之中,第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兵。

    他身上的宋军甲胄已经残破,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

    他走到大殿中央,没有立刻跪。

    他先看向赵匡胤。

    眼中有羞愧,有悲痛,也有不甘。

    “太祖皇帝。”

    “老卒无能,未能守住汴京。”

    赵匡胤看着他,声音发沉。

    “你叫什么?”

    老卒低头。

    “臣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汴京城头一个守卒。”

    “金军第一次围城时,李纲大人整顿城防,军民尚有一战之心。”

    “那时,我们以为,大宋还没亡。”

    “我们以为,只要官家不退,只要朝廷不乱,汴京能守。”

    赵桓脸色一白。

    老卒缓缓转头,看向宋钦宗赵桓。

    “官家。”

    “那时城中百姓愿意帮忙运石,愿意帮忙守城。”

    “我等守卒也愿意死战。”

    “可后来,李纲大人被罢了。”

    “主战的人越来越少,求和的人越来越多。”

    “城头上的士气,也一点点没了。”

    赵桓浑身颤抖。

    “朕……朕只是想避免更大的兵祸……”

    老卒看着他。

    “可兵祸还是来了。”

    这一句话落下,赵桓彻底说不出话。

    老卒继续道:“第二次金军围城时,汴京人心已经乱了。”

    “有人还想守,有人想逃,有人说朝廷会议和,有人说金人只要钱财。”

    “最后,城破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官家,城破那日,我在城头。”

    “我看见金兵冲进来。”

    “我看见百姓哭喊。”

    “我看见大宋的旗,从城上落下去。”

    “我想问您一句。”

    “您一次次信金人的话,可金人信过您吗?”

    赵桓跪在地上,嘴唇颤抖。

    “朕……朕……”

    老卒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跪向赵匡胤。

    “太祖。”

    “老卒死得不冤。”

    “守城战死,是兵的命。”

    “可老卒不甘。”

    “不是不甘死。”

    “是不甘我们明明还能守一守,却被自己人先泄了气。”

    赵匡胤闭上眼。

    他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第二道亡魂走出。

    那是一个普通妇人。

    衣衫破旧,头发散乱,怀中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瘦,脸色青白。

    妇人没有看赵匡胤。

    也没有看岳飞。

    她只是看向赵佶。

    宋徽宗赵佶。

    “官家。”

    她的声音很轻。

    “民妇家在汴京。”

    “丈夫是运花石时死的。”

    赵佶身体猛地一颤。

    妇人继续说:“那时官吏说,宫里要石头。”

    “说是给官家用的。”

    “我们不敢不从。”

    “家中田卖了,粮没了,人也没了。”

    “后来金兵来了。”

    “汴京破了。”

    “我的大儿子死在乱兵里,小儿子饿死在路上。”

    “官家。”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

    “您画里的鸟,画里的花,画里的石头,好看吗?”

    赵佶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没有骂。

    却比任何骂声都狠。

    帝王殿里,一片死寂。

    朱元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娘的……”

    “百姓家破人亡,就为了你宫里一块破石头?”

    赵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

    “朕不知道。”

    “朕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妇人看着他,轻声道:“您不知道。”

    “可是我们知道。”

    “运石头的人知道。”

    “被鞭子抽的人知道。”

    “卖儿卖女的人知道。”

    “饿死的人也知道。”

    赵佶低下头,泣不成声。

    “朕有罪。”

    妇人没有再说。

    她抱着孩子,缓缓退入亡魂之中。

    第三道亡魂走出。

    这一次,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身上穿着破损的宗室衣裙,脸色苍白。

    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

    可她一出现,赵佶和赵桓同时浑身一颤。

    因为他们认得她。

    那是赵氏宗室女。

    她看向赵匡胤,跪了下去。

    “太祖。”

    “赵氏不肖子孙,给祖宗蒙羞了。”

    赵匡胤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痛苦。

    “起来。”

    女子没有起。

    她只是低着头。

    “靖康之后,宗室被掳,后妃、公主、亲王、郡王、臣僚眷属,皆随金人北去。”

    “我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们只是赵宋宗室。”

    “可正因为是赵宋宗室,我们成了战利品。”

    赵佶和赵桓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女子抬头,看向他们。

    “父辈享富贵时,汴京歌舞升平。”

    “国难来时,却没有人能护住我们。”

    “官家。”

    “你们是皇帝。”

    “可为什么到最后,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赵佶瘫坐在地。

    赵桓捂着脸,浑身发抖。

    赵匡胤死死闭着眼。

    他不敢看。

    不是不敢看亡魂。

    是不敢看赵氏宗室受辱之后,还要跪在自己面前请罪。

    这本不该是她们的罪。

    该跪的,是皇帝。

    是昏君。

    是把山河弄丢的人。

    岳飞站在一旁,眼神沉痛。

    他曾喊迎回二圣。

    但迎回的何止二圣?

    还有山河。

    还有百姓。

    还有这些被屈辱拖入北方的赵宋宗室。

    第四道亡魂出现。

    那是一个少年。

    衣服单薄,满脸风霜。

    他不像士卒,也不像宗室。

    只是北方沦陷之地的一个普通百姓。

    他走到赵构面前,仰头看着他。

    “官家。”

    赵构浑身僵住。

    少年问:“南边的大宋,还认我们吗?”

    赵构嘴唇发抖。

    “认……自然认。”

    少年继续问:“那王师为什么不回来?”

    赵构张了张嘴。

    “朝廷……朝廷有难处。”

    少年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可怕。

    “我们一直等。”

    “听说岳将军来了,我们村里的人都高兴。”

    “有人把藏起来的宋钱拿出来。”

    “有人偷偷做宋旗。”

    “有人说,只要岳家军继续往北,我们就能回大宋了。”

    “可是后来,岳家军退了。”

    “金人回来清算,村里很多人都死了。”

    少年低头。

    “官家,我们做错了吗?”

    赵构浑身发抖。

    “你们没有错。”

    “那为什么没人救我们?”

    赵构再也说不出话。

    少年又问:“是不是我们离临安太远,就不是大宋人了?”

    轰!

    赵匡胤的气息瞬间爆发。

    整个帝王殿震动。

    这句话,彻底刺穿了他的心。

    是不是离临安太远,就不是大宋人了?

    赵构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鬼。

    他想说不是。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用实际行动回答过。

    在他眼里,江南比中原重要。

    皇位比北伐重要。

    议和比雪耻重要。

    临安宫城里的安稳,比那些北方百姓的等待重要。

    岳飞缓缓低下头。

    “是臣无能。”

    “未能带王师回去。”

    少年转头看向岳飞。

    眼神忽然亮了一点。

    “岳将军。”

    “您没有骗我们。”

    “您来过。”

    “是他们让您走的。”

    这一句话,让赵构和秦桧同时如遭雷击。

    朱元璋眼睛都红了。

    “听见没有?”

    “百姓不傻!”

    “谁真想救他们,谁不想救,他们知道!”

    汉武帝刘彻看着赵构,冷声道:“民心如此,你竟弃之不用。”

    李世民也沉声道:“北方民心未死,大宋尚有机会。”

    “你弃的不是一片土地。”

    “是人心。”

    赵构彻底瘫倒在地。

    第五道亡魂走出。

    这一次,是一名文臣。

    他身穿宋朝官服,面容刚正。

    他不是岳飞。

    也不是李纲。

    而是那些被压下去的主战之臣中的一个影子。

    他代表的,是一群人。

    “秦桧。”

    他看向秦桧。

    秦桧脸色一变。

    “你是何人?”

    文臣冷笑。

    “你杀的人太多,压的人太多,自然记不得每一个。”

    “我曾上书,言岳飞不可杀。”

    “我曾说,金人不可全信。”

    “我曾说,和可以谈,但不能跪。”

    “后来,我被贬了。”

    “有人被杀,有人被流放,有人噤声。”

    “秦桧,你说你是为大宋议和。”

    “可为何议和之前,你要先让所有敢战之人闭嘴?”

    秦桧面色发僵。

    “朝堂不可有杂音。”

    “杂音?”

    文臣眼神一厉。

    “忠言在你嘴里,成了杂音。”

    “血性在你嘴里,成了妄战。”

    “岳飞在你嘴里,成了隐患。”

    “那什么才不是杂音?”

    “跪下称臣吗?”

    秦桧浑身一震。

    文臣继续道:“赵高指鹿为马,杀说真话的人。”

    “你秦桧以和为名,杀敢言战的人。”

    “你们二人,一秦一宋。”

    “隔了千年,却是同一种东西。”

    赵高被钉在亡秦罪柱中,听见这话,疯狂挣扎。

    可万言牢中的忠言立刻将他的声音压下去。

    秦桧脸色惨白。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与赵高并列。

    赵高是人人喊打的亡秦权奸。

    而现在,帝王殿要把他也钉成同类。

    第六道亡魂走出。

    这一次,雾气中出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汴京百姓。

    北方流民。

    被掳宗室。

    战死士卒。

    被金人驱赶的宋人。

    他们密密麻麻站在帝王殿四周。

    每一张脸,都带着不同的痛苦。

    但他们问出的问题,却像是同一个声音。

    “官家,我们为何被弃?”

    “官家,汴京为何不守?”

    “官家,岳将军为何要死?”

    “官家,王师为何不回?”

    “官家,靖康之耻,何时能雪?”

    一声声官家,砸向赵佶。

    砸向赵桓。

    砸向赵构。

    也砸向秦桧。

    赵佶哭得几乎伏在地上。

    “朕有罪。”

    “朕不该沉迷享乐。”

    “朕不该宠信奸臣。”

    “朕不该把大宋弄成这样。”

    赵桓也哭着叩头。

    “朕有罪。”

    “朕临危无断,朕误信金人,朕罢了李纲。”

    “朕没有守住汴京。”

    赵构却仍旧咬着牙。

    他不是不痛。

    而是不甘。

    他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

    “朕有罪。”

    “可朕也保住了南宋!”

    “朕没有让赵宋彻底亡国!”

    “你们可以怪朕不北伐,怪朕杀岳飞。”

    “可若没有朕,南边百姓也会死!”

    “难道这也全是错吗?”

    帝王殿安静了一瞬。

    这是赵构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最后的执念。

    他不是胡亥。

    胡亥毁了一切。

    他不是赵高。

    赵高只有乱国。

    赵构确实保住了半壁江山。

    这也是最难判的地方。

    林墨看着他,缓缓开口。

    “赵构。”

    “帝王殿没有说你全无功劳。”

    “但你错在把半壁江山,当成自己拒绝雪耻的免死金牌。”

    赵构一颤。

    林墨继续道:“保住江南,是功。”

    “可杀岳飞,是罪。”

    “延续宋祚,是功。”

    “可称臣纳贡,是耻。”

    “稳定南方,是功。”

    “可放弃北方百姓,是罪。”

    “功与罪可以并存。”

    “但功,不能替你杀岳飞。”

    “也不能替你回答那些北方百姓。”

    赵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因为林墨没有抹去他的功。

    却也没有让他用功盖住罪。

    秦始皇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这和李斯的功罪并书不同。

    李斯是功臣犯大罪。

    赵构是皇帝有功,却也把国魂压弯。

    这种审判,更难。

    也更痛。

    赵匡胤看着赵构,声音低沉。

    “你保住半壁江山,朕认。”

    赵构猛地抬头。

    眼中出现一丝希望。

    可下一刻,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冰。

    “但你杀岳飞,跪金人,弃北方。”

    “朕不认。”

    赵构的希望瞬间碎了。

    岳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从不求自己被平反。

    可他想让那些北方百姓的等待,被人听见。

    如今,帝王殿听见了。

    赵匡胤也听见了。

    这便够了。

    亡魂之中,那个少年走到岳飞面前。

    “岳将军。”

    “如果还有机会,您还会北伐吗?”

    岳飞低头看着他。

    没有犹豫。

    “会。”

    少年又问:“哪怕还会死?”

    岳飞声音沉稳。

    “哪怕死。”

    少年笑了。

    他的身影渐渐变淡。

    “那我还等您。”

    这一句话,轻得像风。

    却让整个帝王殿都沉默了。

    赵匡胤眼中终于落下一滴泪。

    很快,他抬手抹去。

    开国之君,不该在后世子孙面前落泪。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

    因为那句“我还等您”,等的不是岳飞一个人。

    等的是大宋的王师。

    等的是赵宋皇帝的脊梁。

    等的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交代。

    林墨手中史书缓缓升起。

    所有靖康亡魂的声音,化作一道灰白色长河,涌入史书之中。

    天幕之上,血色审判印开始凝聚。

    帝王殿古老声音响起。

    “靖康亡魂证词,已录。”

    “汴京守卒证词,已录。”

    “花石纲受害之民证词,已录。”

    “赵氏宗室被掳之证,已录。”

    “北方沦陷百姓证词,已录。”

    “主战被压之臣证词,已录。”

    “岳飞忠魂证词,已录。”

    “靖康案,可入最终判决。”

    赵佶、赵桓、赵构、秦桧四人同时被血色光芒压上审判席。

    四座审判席并排升起。

    赵佶的审判席上,是画卷与花石破碎的虚影。

    赵桓的审判席上,是汴京城墙崩塌的虚影。

    赵构的审判席上,是十二道金牌与半壁江山的虚影。

    秦桧的审判席上,是莫须有三个血字与岳王庙跪像的虚影。

    赵匡胤看着四人。

    声音沙哑,却杀意滔天。

    “判。”

    林墨握紧史书,抬头看向天幕。

    “靖康案,最终判决。”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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