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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炀帝杨广。

    功罪并审。

    这几个字落下时,帝王殿内的金光与血光同时升起。

    金光之中,是大运河贯通南北,是进士科初开,是东都雄城,是大隋一统之后试图整合天下的庞大气象。

    血光之中,是民夫倒在河道旁,是工匠死在宫阙下,是远征士卒埋骨辽东,是逃役百姓揭竿而起,是江都宫变中大隋帝王最后的惊惧。

    杨广跪在大殿中央,脸色苍白。

    他仍旧不服。

    至少,不愿全服。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胡亥那样只会败国的蠢物。

    他做过大事。

    他也留下过后世难以绕开的东西。

    所以他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

    “判史官。”

    “父皇。”

    “朕承认,朕急了。”

    “朕承认,徭役沉重。”

    “可朕做的事,难道全是错吗?”

    “大运河贯通南北,后世受益。”

    “进士科开,寒门有进身之阶。”

    “东都居天下之中,有利控御四方。”

    “高句丽不臣,难道大隋不该征?”

    “若只看死了多少人,岂不是所有大业都不可为?”

    这番话落下,大殿之中一片沉默。

    不是因为他说得全对。

    而是因为此案确实难审。

    杨广和胡亥不一样。

    胡亥是坐在父辈留下的帝国上挥刀乱砍。

    杨广却是举着“大业”的旗号,把整个天下推上车轮。

    他不是没有方向。

    他是把方向看得太大,把百姓看得太轻。

    秦始皇看着杨广,眼神深沉。

    “你这话,朕听得懂。”

    “可朕也告诉你。”

    “做大事,不能只问后世有没有利。”

    “还要问当世百姓能不能活。”

    杨广身体一僵。

    杨坚更是脸色阴沉。

    “你还敢问大业可不可为?”

    “大业可以为。”

    “但不能用天下百姓的命,来给你一人赶工!”

    林墨手中史书翻开。

    “帝王殿先录杨广之功。”

    “再列杨广之罪。”

    “功不抹。”

    “罪不赦。”

    天幕之上,金光先亮。

    第一幕,是运河。

    汴水、淮水、江南水道,一条条河道被连缀起来。

    南北粮运渐通。

    江南物产可北上。

    北方政令可南达。

    船只行于水上,商旅往来,天下像是被一条巨龙贯穿。

    林墨声音响起。

    “杨广之功一。”

    “修大运河,贯通南北水运。”

    “此事后世确有大用。”

    杨广眼中微微一亮。

    可还没等他说话,林墨继续道:“但这只是功。”

    “不是免罪。”

    金光之后,血色立刻压上。

    同一条河道旁,民夫成群。

    有人赤脚站在泥水里。

    有人肩上勒出血痕。

    有人倒下后,被官吏拖到一旁。

    一个中年民夫跪在地上,哭着说:“我家中还有老母,还有孩子。”

    官吏怒斥。

    “误了工期,谁都活不了!”

    鞭子落下。

    民夫再度爬起。

    可没走几步,便倒在河泥里。

    天幕之下,杨广脸色发白。

    杨坚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朱元璋咬牙道:“修河是功。”

    “把人当牲口用,就是罪。”

    刘邦也冷声道:“百姓不是土石。”

    “不是你想搬就搬,想填就填。”

    林墨看向杨广。

    “运河之功,帝王殿记。”

    “运河之下的民骨,也记。”

    杨广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幕,是进士科。

    天幕中,一名寒门士子站在贡院之外,手握书卷,眼中有光。

    过去,高门大族把持仕途。

    寒门士子即便有才,也难以登上朝堂。

    而进士科开,至少撕开了一道缝。

    虽未立刻改变天下门第格局,却给后世科举制度埋下了极重的一笔。

    林墨道:“杨广之功二。”

    “开进士科,推动取士制度变化。”

    “此功可记。”

    杨广低声道:“这是朕想给天下才士的路。”

    杨坚看着天幕,神情复杂。

    “这件事,你确实做对了。”

    杨广眼眶一热。

    “父皇……”

    可下一刻,杨坚声音冷下。

    “但一件做对的事,不能遮你做错的十件事。”

    第三幕,是东都。

    洛阳宫阙巍峨。

    城郭壮丽。

    四方道路汇聚。

    从战略上看,东都确实居天下要冲,能联通关中、河北、江淮。

    杨广想以此加强对新统一天下的控制,并非全无道理。

    林墨道:“杨广之功三。”

    “营建东都,有控御天下、平衡关中与东方之意。”

    “此为帝国布局,可记其心。”

    杨广抬头。

    可血光再次压下。

    东都工地上,木石堆积如山。

    工匠彻夜不眠。

    民夫被一批批征调。

    有人手指磨烂。

    有人从高架上摔下。

    有人累死在宫墙之下。

    一名老匠跪在地上,望着那座还未完工的宫殿,喃喃道:“这城真大啊。”

    旁边少年问:“爹,咱们还能回家吗?”

    老匠没有回答。

    因为第二日,他便死在工地上。

    天幕中,那少年抱着父亲的尸体哭。

    “爹,宫殿修好了,你怎么看不见了?”

    帝王殿内,气氛骤然沉重。

    杨坚手指颤抖。

    “杨广。”

    “你看见了吗?”

    “你的东都建起来了。”

    “可他们回不了家了。”

    杨广嘴唇发白。

    “父皇,营建大都,历代皆有……”

    杨坚怒道:“历代皆有,就能无度?”

    “你总拿大业说事。”

    “可你有没有问过,大业之下的人,还撑不撑得住?”

    杨广彻底失声。

    第四幕,是巡幸。

    龙舟华丽。

    船队连绵。

    沿岸州县迎驾。

    官员奔忙。

    百姓跪伏。

    粮食被征。

    财物被调。

    壮丁被拉去服役。

    杨广坐在龙舟之上,看两岸山河。

    他以为这是天子巡狩天下。

    可百姓看见的,是又一轮沉重的摊派。

    林墨声音冰冷。

    “巡幸可察民情。”

    “但杨广巡幸,多成排场。”

    “帝王离根基越远,天下乱象越近。”

    杨广身体一震。

    李世民冷声道:“你离关中越远,大隋的根便越松。”

    “你以为自己在镇抚天下。”

    “其实是让天下看见,皇帝只顾排场,不顾民生。”

    第五幕,是高句丽。

    辽东风雪。

    大军远征。

    隋军旗帜漫天。

    可旗帜之下,是漫长的粮道,是疲惫的军卒,是被征调的民夫。

    第一次征伐失败。

    士卒死伤。

    粮草消耗。

    天下震动。

    可杨广没有停。

    第二次。

    民怨加深。

    国内叛乱渐起。

    他仍不愿停。

    第三次。

    大隋已经内火四起。

    他还想用一次胜利,证明自己没有错。

    天幕中,一个远征士卒在寒风中倒下。

    他身旁的人拖着他,却拖不动。

    “兄弟,起来。”

    那士卒嘴唇发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回家。”

    下一刻,他闭上眼。

    风雪覆盖了他的脸。

    杨广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出现明显痛色。

    “朕是为了平边患……”

    李世民打断他。

    “第一次征,有边患之由。”

    “第二次征,有帝王不甘。”

    “第三次征,便是你不肯认错。”

    杨广如遭雷击。

    秦始皇也冷冷道:“皇帝最难的,不是下令。”

    “是知道自己错了,还能停。”

    杨广低下头。

    他终于无话可辩。

    林墨抬手。

    天幕之上,金字与血字同时浮现。

    杨广之功。

    功一,修大运河,贯通南北水运,后世受益。

    功二,开进士科,推动取士制度变化。

    功三,营建东都,有整合天下、控御四方之意。

    功四,承接大隋一统,试图加强中央对南北的控制。

    功五,有开边除患之志,非全无帝王雄心。

    金字浮现时,杨广胸口起伏,眼中似有一点残光。

    可下一刻,血字压下。

    杨广之罪。

    罪一,好大喜功,不恤民力。

    罪二,修运河、营东都、频繁巡幸,徭役过重,百姓困苦。

    罪三,三征高句丽,耗尽国力,使士卒民夫死伤无数。

    罪四,明知天下疲敝,仍不止损,固执强行大业。

    罪五,远离关中根基,困于江都,坐视天下崩乱。

    罪六,民怨沸腾,群雄并起,使大隋二世而亡。

    罪七,以后世之功,不能遮当世万民之骨。

    最后一条罪落下时,整座帝王殿轰然震动。

    以以后世之功,不能遮当世万民之骨。

    这句话,彻底钉住了杨广的核心。

    杨广跪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想说大运河利千秋。

    可那句“万民之骨”堵住了他的喉咙。

    杨坚缓缓走到他面前。

    “杨广。”

    “你有功,朕认。”

    “可你把朕的大隋耗空了。”

    “你把百姓逼反了。”

    “你把一个一统天下的大隋,送进二世而亡。”

    杨广眼泪终于落下。

    “父皇。”

    “儿臣……只是想做得比所有人都大。”

    杨坚一怔。

    杨广伏在地上,声音嘶哑。

    “儿臣不想只做守成之君。”

    “儿臣想让后世记住。”

    “记住杨广不是靠父皇留下的江山坐享其成。”

    “记住儿臣也能做千古大业。”

    “可是……”

    他声音破碎。

    “儿臣太急了。”

    “太贪功了。”

    “太不肯认输。”

    “儿臣以为大隋还撑得住。”

    “以为百姓还能再忍一忍。”

    “以为天下再乱,也能被朕压下去。”

    “可儿臣错了。”

    “天下不是被朕压下去的。”

    “天下是被朕压碎了。”

    这一句话落下,大殿彻底安静。

    杨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

    怒火没有消。

    可痛意更深。

    因为杨广终于说出了真话。

    他不是没有大志。

    是大志吞掉了人心。

    林墨手中史书亮起。

    “杨广初步认罪,已录。”

    “但最终判决之前,需传召隋末亡魂作证。”

    杨广猛地抬头。

    他脸上闪过恐惧。

    亡魂。

    又是亡魂。

    大秦亡魂上殿,胡亥崩溃。

    靖康亡魂上殿,赵佶、赵桓、赵构、秦桧被钉死。

    土木亡魂上殿,朱祁镇无法再甩锅。

    安史亡魂上殿,李隆基跪在盛唐功罪碑前。

    如今,轮到大隋。

    杨坚没有犹豫。

    “传。”

    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

    “朕要听他们说。”

    林墨抬手。

    “传隋末亡魂。”

    灰白雾气自帝王殿四周升起。

    这一次,雾气里带着河泥味。

    带着辽东风雪。

    带着工地尘土。

    也带着乱世烽烟。

    第一道亡魂走出。

    那是一个运河民夫。

    他衣衫破烂,双手满是血痕。

    他没有跪杨广。

    只是看着他。

    “陛下。”

    “我挖过河。”

    “挖到最后,手指都不像自己的。”

    “官吏说,这是千秋大业。”

    “可我只想问。”

    “千秋之后的人会坐船。”

    “那我家里的孩子,当年吃什么?”

    杨广浑身一僵。

    第二道亡魂走出。

    是东都工匠。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和血。

    “陛下。”

    “东都很高,很大,很壮丽。”

    “可是我死的时候,它还没修完。”

    “我儿子后来也被征走了。”

    “我们一家两代人,都埋在那座城下。”

    “陛下,那城好看吗?”

    杨广泪水滚落。

    他说不出口。

    第三道亡魂走出。

    是辽东士卒。

    他的甲胄残破,脸上带着冻伤。

    “陛下。”

    “我跟着大军去打高句丽。”

    “我不怕打仗。”

    “可我们走了太远。”

    “粮跟不上。”

    “人倒了一路。”

    “后来我死在雪里。”

    “我到死都没看见敌人的城,只看见同袍一个个倒下。”

    他看着杨广。

    “陛下。”

    “我们是为边患死的吗?”

    “还是为陛下不肯认输死的?”

    杨广整个人颤抖起来。

    “是朕……”

    “是朕不肯认输。”

    第四道亡魂出现。

    不是民夫。

    不是士卒。

    而是一个普通妇人。

    她抱着一个空布包,眼神麻木。

    “陛下。”

    “我丈夫服役走了。”

    “大儿子后来也被征走了。”

    “小儿子饿死了。”

    “官吏来催粮。”

    “家里没有粮。”

    “他们说,天下大业,人人有责。”

    她抬起头。

    “可天下是谁的天下?”

    “为什么我们家,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这一问,让杨坚都闭上了眼。

    杨广伏在地上,哭得声音沙哑。

    “朕有罪。”

    “朕有罪……”

    雾气之中,越来越多隋末亡魂出现。

    逃役者。

    被乱兵裹挟的百姓。

    死在远征路上的民夫。

    被民变卷入的州县百姓。

    他们没有一起怒骂。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片被大业碾过的沉默土地。

    林墨声音响起。

    “隋末亡魂证词,已录。”

    “运河民夫之问,已录。”

    “东都工匠之问,已录。”

    “辽东士卒之问,已录。”

    “民间妇人之问,已录。”

    “杨广失国之罪,加重。”

    杨广跪在亡魂之前,整个人几乎崩溃。

    “朕以为后世会懂。”

    “朕以为大业会证明朕。”

    “可朕从没问过你们。”

    “你们能不能等到后世。”

    这句话一出,亡魂雾气微微翻涌。

    杨坚转过头,不再看杨广。

    他的眼角微红。

    秦始皇也沉默了。

    因为这话,他同样听得进去。

    帝王的大业,往往留给后世评说。

    可当世死去的人,等不到后世。

    他们要的不是史书上的一句“利在千秋”。

    他们要活。

    林墨缓缓合上史书。

    “杨广功罪已明。”

    “亡魂证词已录。”

    “可入最终判决。”

    杨广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先前的不服。

    只剩疲惫、痛苦和迟来的悔。

    杨坚缓缓开口。

    “判。”

    “朕要看帝王殿如何判这个二世亡隋之君。”

    血色审判印开始凝聚。

    可就在此时,天幕忽然震动。

    大隋金光之中,一道旧影浮现。

    不是杨广。

    是杨勇。

    废太子杨勇。

    他的身影模糊,却被一缕金血交织的光牵出。

    杨坚脸色骤变。

    “杨勇?”

    杨广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慌。

    帝王殿古老声音响起。

    “杨广失国案,牵涉储位更替。”

    “废太子杨勇,关系大隋二世国运。”

    “是否暂缓最终判决,补录杨勇废立之因?”

    杨坚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杨广呼吸急促。

    他最不愿面对的东西,终于还是被帝王殿拖了出来。

    林墨看向杨坚。

    杨坚沉默许久。

    最后,他声音低沉。

    “看。”

    “朕要看。”

    “朕当年废长立广。”

    “到底是不是大隋二世而亡的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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