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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丘行宫。

    夜色沉沉。

    黄沙被风卷过宫墙,发出细碎的响声。

    殿内灯火昏暗。

    药味极重。

    秦始皇躺在病榻上,胸口起伏缓慢,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他的身体,仍是沙丘病中的身体。

    沉重。

    衰败。

    像一座曾经压住天下的山,正在被病气一点点掏空。

    可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一瞬间。

    帝王殿的记忆,如同雷霆般回到他脑海。

    胡亥亡秦。

    赵高矫诏。

    李斯从罪。

    扶苏自尽。

    蒙恬被逼。

    巨鹿。

    章邯降楚。

    子婴降汉。

    咸阳陷落。

    大秦二世而亡。

    一幕幕血色在秦始皇眼底翻涌。

    他没有喊。

    没有惊慌。

    只是死死盯着殿顶。

    良久,才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沙丘。”

    他回来了。

    真正回到了沙丘。

    这不是天幕。

    不是预判。

    不是旁观。

    他就在病榻之上。

    他的身体虚弱。

    他的时间不多。

    而大秦国运最危险的裂口,就在他身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声音。

    “公子。”

    “陛下病重。”

    “机会,只有一次。”

    秦始皇眼神骤然一寒。

    赵高。

    这个声音,他不会听错。

    另一个年轻声音明显发颤。

    “可父皇若醒来……”

    赵高压低声音。

    “陛下若醒,自然一切皆听陛下。”

    “可若陛下不能醒呢?”

    “公子,扶苏远在上郡。”

    “蒙恬手握重兵。”

    “若扶苏归咸阳,您觉得自己还有活路吗?”

    殿外一片寂静。

    胡亥没有回答。

    但那种犹豫,本身就是答案。

    秦始皇躺在榻上,眼神冷得像铁。

    若换作以前,他会怒。

    会立刻喝令侍卫,将赵高拖进来诛杀。

    可帝王殿的话还在耳边。

    不能神迹碾压。

    不能随意宣告后世。

    不能只杀一人。

    要断的,不只是赵高。

    是赵高能矫诏的局。

    是病中帝王、封闭车驾、诏令少数人掌握、储位未公开、丞相有私、胡亥有贪,这一整条毒链。

    杀赵高,当然要杀。

    但若只杀赵高,而诏令仍不明,大秦仍可能有第二个赵高。

    秦始皇缓缓吸了一口气。

    胸口一阵剧痛。

    他差点咳出声。

    但他忍住了。

    殿外赵高继续道:“公子只需谨慎。”

    “臣只是替公子忧心。”

    “陛下若传位扶苏,公子将来……”

    胡亥声音发紧。

    “住口。”

    赵高轻笑。

    “臣住口。”

    “但公子心里,难道没有想过吗?”

    秦始皇闭了闭眼。

    胡亥有贪。

    赵高有毒。

    这两人,不是一夜之间变成祸患的。

    只是原来的他,太自信。

    自信大秦法度足以压住所有人。

    自信自己的威名足以震慑所有人。

    自信只要自己还活着,无人敢乱。

    可现在,他知道了。

    皇帝病榻之侧,便是乱臣胆子最大的地方。

    秦始皇缓缓抬手。

    手指碰到榻边铜铃。

    他没有立刻摇响。

    因为他知道,一响,殿外的人都会知道他醒了。

    赵高也会立刻收手。

    不如先看。

    先听。

    先让他们露出影子。

    秦始皇声音极低。

    “黑卫。”

    殿内阴影处,一道身影无声跪下。

    这是始皇身边最隐秘的近卫之一。

    原史里,他们或许未能改变什么。

    但现在,秦始皇醒了。

    他会用自己还能用的每一枚棋。

    那黑卫跪地,声音轻得像风。

    “臣在。”

    秦始皇低声道:“殿外赵高,与胡亥所言,记下。”

    黑卫眼中微震。

    “诺。”

    秦始皇又道:“不得惊动。”

    “去传蒙毅旧部。”

    “去传章邯。”

    “去传随驾博士、御史。”

    “各自从偏门入。”

    “不得经赵高手。”

    黑卫低头。

    “诺。”

    秦始皇停了一下。

    胸口又是一阵闷痛。

    他知道,蒙毅此刻未必能立刻到。

    章邯也未必是最能改变沙丘的人。

    但他需要人证。

    需要兵。

    需要绕开赵高与胡亥的渠道。

    需要让明诏不是一封关在密室里的纸。

    大秦不能再亡于密室私谋。

    秦始皇又道:“玉玺何在?”

    黑卫迟疑了一瞬。

    “中车府令赵高,先前奉命掌车驾文书。”

    秦始皇眼中寒光暴起。

    果然。

    赵高的手,已经摸到诏令边缘。

    帝王殿的限制没有直接抹去原本局势。

    赵高仍在原本的位置上。

    只是他不能真正接触玉玺与最终诏令。

    但在这之前,他的旧势、旧党、旧习,仍会自然运转。

    这便是副本的难处。

    不是一句“赵高不可掌诏”,所有人就自动明白。

    秦始皇必须亲手夺回来。

    “传令。”

    秦始皇声音冰冷。

    “即刻收回玉玺。”

    “诏书未成前,任何人不得单独近玺。”

    “赵高若问,便说朕夜中梦魇,要亲验玺文。”

    黑卫领命而去。

    殿外,赵高忽然停了一下。

    似乎察觉到什么。

    “公子。”

    胡亥问:“怎么了?”

    赵高低声道:“殿内似有动静。”

    胡亥声音一颤。

    “父皇醒了?”

    赵高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他。

    那不是病重帝王该有的眼神。

    而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重新睁眼。

    赵高喉咙微紧。

    “不急。”

    “臣去看看。”

    他刚要靠近殿门。

    殿内忽然传来秦始皇低沉的声音。

    “赵高。”

    两个字。

    像铁锤砸下。

    赵高浑身一僵。

    胡亥更是吓得脸色惨白。

    殿门缓缓打开。

    秦始皇没有起身。

    他仍躺在病榻上。

    脸色苍白。

    身体虚弱。

    可他的眼神,足以让殿外两人腿软。

    赵高立刻跪下。

    “臣赵高,拜见陛下!”

    胡亥也慌忙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秦始皇看着他们。

    许久不语。

    这种沉默,比怒斥更可怕。

    赵高额头冷汗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被听到了多少。

    胡亥更是低着头,不敢抬眼。

    秦始皇缓缓开口。

    “夜深。”

    “你二人在朕殿外,说什么?”

    赵高心中一跳。

    他立刻叩首。

    “回陛下。”

    “公子忧心陛下龙体。”

    “臣只是劝公子保重。”

    胡亥连忙点头。

    “是,父皇。”

    “儿臣只是担心父皇。”

    秦始皇看着胡亥。

    他的目光很冷。

    帝王殿里,那个被钉在亡秦罪柱上的胡亥,曾哭着喊父皇。

    现在,沙丘行宫里的胡亥还没有坐上皇位。

    还没有杀兄弟。

    还没有亡秦。

    可他眼底的贪与惧,秦始皇已经看见了。

    这不是一个能承大秦的人。

    甚至不是一个能守住自己本分的人。

    秦始皇淡淡道:“担心朕?”

    胡亥磕头。

    “儿臣日夜忧心。”

    秦始皇道:“那你便守在外殿。”

    “无朕令,不得离开。”

    胡亥一愣。

    “父皇?”

    秦始皇眼神一沉。

    “你有异议?”

    胡亥吓得立刻伏地。

    “儿臣不敢!”

    秦始皇又看向赵高。

    “赵高。”

    赵高身体一颤。

    “臣在。”

    “你也留下。”

    赵高心中骤冷。

    留下?

    留在外殿?

    这看似不是惩罚,却像是把他钉在秦始皇眼皮底下。

    他不能传信。

    不能取玺。

    不能去找李斯。

    不能悄悄布置后手。

    赵高急忙道:“陛下,臣还要整理车驾文书,恐……”

    秦始皇打断他。

    “朕病了。”

    “你不该侍疾?”

    赵高浑身一僵。

    “臣……该。”

    秦始皇冷冷看着他。

    “那就跪着。”

    赵高牙齿几乎咬碎。

    却只能叩首。

    “臣遵旨。”

    这一刻。

    赵高第一次感到局势不对。

    始皇醒了。

    而且不只是醒。

    像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又没有直接发难。

    没有定罪。

    没有杀他。

    这种不杀,比杀更可怕。

    因为他不知道秦始皇到底要做什么。

    胡亥与赵高被留在外殿。

    秦始皇则缓缓闭上眼。

    他需要撑住。

    只要撑到人来。

    只要把玉玺夺回。

    只要让明诏成于众人之眼。

    赵高便不能再用一封密诏杀扶苏。

    可大秦副本,不会让一切这么轻松。

    殿外,赵高跪着,袖中手指轻轻一动。

    一枚极小的铜片,被他压在掌心。

    他不能离开。

    可他的旧党未必不能动。

    秦始皇可以防他。

    但能不能防住所有暗线?

    赵高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陛下。

    您醒得早。

    可臣布局,也未必晚。

    与此同时。

    沙丘行宫之外。

    一个小宦者悄悄从侧廊退走。

    他没有靠近玉玺。

    没有接触诏书。

    甚至不知道完整谋划。

    可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去找李斯。

    告诉丞相。

    陛下病重。

    赵高被留外殿。

    公子胡亥受疑。

    局势有变。

    李斯,必须早做选择。

    另一边。

    帝王殿的光,将一缕影子投向沙丘之外更远的地方。

    上郡。

    北疆风沙之地。

    扶苏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的额头满是冷汗。

    他看见了帝王殿。

    看见了父皇。

    看见了自己接诏自尽。

    看见了蒙恬被逼。

    看见了大秦二世而亡。

    看见了亡秦百姓的血。

    他坐起身,呼吸急促。

    帐外,蒙恬的声音立刻响起。

    “公子?”

    扶苏沉声道:“进来。”

    蒙恬入帐。

    他一进来,便看见扶苏神色不同。

    不再只是温和。

    也不再只是忧思。

    而是一种被血色压过之后的清醒。

    蒙恬刚要开口。

    自己也猛地一怔。

    因为帝王殿的记忆,也在他脑中彻底苏醒。

    赐死诏。

    怀疑。

    未能保住扶苏。

    大秦亡。

    蒙恬脸色骤变。

    “公子。”

    扶苏看着他。

    “将军也记得?”

    蒙恬缓缓点头。

    “臣记得。”

    帐内沉默。

    很久之后,扶苏开口。

    “若有诏书来赐我死。”

    蒙恬立刻抱拳。

    “臣必验。”

    扶苏深吸一口气。

    “我也不会轻死。”

    这一句话落下,蒙恬眼中明显一震。

    原来的扶苏,重孝,信父,守礼。

    若诏书来,他或许仍会痛苦,仍会怀疑,却很容易被“父命不可违”压垮。

    可现在,他说:

    我不会轻死。

    这不是不孝。

    这是对大秦国本负责。

    扶苏站起身,走到帐中舆图前。

    “沙丘距离上郡远。”

    “父皇病重,若赵高动手,诏书必从车驾出。”

    “路上有时间。”

    “但也有危险。”

    蒙恬沉声道:“臣立刻封锁军中传诏路径。”

    “不。”

    扶苏摇头。

    “不能全封。”

    蒙恬一怔。

    扶苏道:“若全封,便像心虚。”

    “传诏者来,我们接。”

    “但要验。”

    “验玺。”

    “验笔迹。”

    “验副诏。”

    “验随诏之人。”

    “验父皇是否有公开明令。”

    蒙恬眼中浮现一丝亮光。

    “公子。”

    扶苏继续道:“另外,派人南下。”

    “不是截诏。”

    “是探父皇车驾情况。”

    “若父皇真有明诏,我们要迎。”

    “若有人乱诏,我们要破。”

    蒙恬抱拳。

    “臣领命!”

    扶苏看向帐外。

    北疆风声呼啸。

    他低声道:“父皇说得对。”

    “仁厚不够。”

    “大秦若交到我手里,我必须先活着,才能承。”

    蒙恬沉默片刻。

    随后重重点头。

    “公子已经不同。”

    扶苏苦笑。

    “是亡了一次,才懂了。”

    蒙恬神色一痛。

    “这一次,臣必不让公子轻死。”

    扶苏看向他。

    “也不要让大秦轻亡。”

    与此同时。

    另一条副本裂缝中。

    北地某处秦军营地。

    一个穿着粗陋秦卒衣甲的人,猛地从泥地上醒来。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怒。

    “放肆!”

    “谁敢让本公子睡在地上?”

    旁边一个老卒抬脚踹了他一下。

    “胡二!”

    “喊什么喊?”

    “再喊,伍长抽你!”

    胡亥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

    粗布。

    皮甲。

    破鞋。

    手上还有冻裂的口子。

    腰间军牌上刻着两个字。

    胡二。

    他不是沙丘行宫里的胡亥。

    不是秦始皇最宠的小儿子。

    不是未来秦二世。

    他只是一个秦卒。

    胡亥脸色惨白。

    “不……”

    “我不是胡二。”

    老卒皱眉。

    “你不是胡二是谁?”

    胡亥脱口而出。

    “我是公子胡亥!”

    营地安静了一瞬。

    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

    “你是公子胡亥?”

    “那我是始皇帝!”

    “快快快,给公子上酒肉!”

    老卒又踹了他一脚。

    “少做梦。”

    “明日还要押送粮车。”

    “睡!”

    胡亥被踹得趴在泥地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想怒。

    想喊杀了这老卒。

    想让赵高来救他。

    可他忽然发现。

    这里没有宫人。

    没有赵高。

    没有父皇。

    没有人知道他是胡亥。

    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远处,一个年轻秦卒低声骂道:“天天押粮,什么时候能回家?”

    另一个声音道:“回家?”

    “先活着到下一站吧。”

    胡亥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活着到下一站。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

    帝王殿里那些亡秦秦卒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让他看看,我们当年怎么死。”

    胡亥闭上眼。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做秦卒,第一件事不是威风。

    是怕死。

    沙丘行宫。

    秦始皇病榻之侧。

    第一批被黑卫秘密传召的人,终于从偏门入殿。

    章邯到了。

    几名随驾博士到了。

    两名御史到了。

    还有一名掌玺老吏,被黑卫押着进来。

    老吏手中捧着玉匣,跪倒在地。

    “陛下。”

    “玉玺已取回。”

    赵高在外殿听见这句话,眼皮猛地一跳。

    玉玺!

    秦始皇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封殿。”

    “无朕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

    胡亥吓得浑身发抖。

    殿门关闭。

    秦始皇缓缓坐起。

    章邯等人看见他这般病容,皆脸色大变。

    “陛下!”

    秦始皇抬手。

    “朕还没死。”

    四个字,重若山岳。

    众人齐齐跪倒。

    秦始皇看着案上的玉匣。

    又看着殿中众人。

    他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了太久。

    但足够了。

    足够下一道让赵高不敢动、让李斯不能轻易改、让扶苏必须验、让蒙恬必须护的大诏。

    秦始皇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取简。”

    “朕要立诏。”

    众人一震。

    章邯猛地抬头。

    随驾博士手指颤抖。

    御史屏住呼吸。

    外殿赵高脸色彻底变了。

    秦始皇继续道:

    “传位长子扶苏。”

    “命蒙恬护扶苏归咸阳。”

    “丞相李斯,奉诏辅政。”

    “赵高……”

    他顿了一下。

    殿外赵高浑身僵硬。

    秦始皇眼神冰寒。

    “不得近诏。”

    “不得掌玺。”

    “不得近帝驾。”

    “违者,以乱国论。”

    轰!

    这句话落下。

    沙丘行宫的灯火,猛然一震。

    而赵高跪在外殿,脸色苍白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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