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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丘夜色,被三路车马同时撕开。

    第一路。

    章邯披甲在前。

    身后黑卫护着封存明诏的铜匣。

    铜匣外有三重封印。

    一重,是始皇玉玺。

    一重,是御史验印。

    一重,是博士与章邯共同签名封缄。

    这不是一封能被人随手替换的诏书。

    这是秦始皇用沙丘病榻上最后的清醒,亲手铸出的国本铁令。

    章邯看着前路,脸色冷硬。

    他知道,自己护的不是几卷竹简。

    是大秦国运。

    副将低声道:“将军,夜路难行,是否明日再走?”

    章邯冷冷道:“明日?”

    “明日赵高的毒信就可能先到上郡。”

    “明日咸阳就可能先听见扶苏谋反。”

    “明日,便可能又多一道乱诏。”

    副将心中一震。

    章邯握紧缰绳。

    “陛下明诏既出,便不能慢。”

    “慢一步,大秦就多一分险。”

    车队继续向北。

    夜风卷沙,吹得火把摇晃。

    远处山道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口。

    而第二路。

    李斯护诏南下咸阳。

    他坐在车中,手扶铜匣。

    那铜匣比任何相印都重。

    车外,是御史属吏、廷尉属吏与一小队锐士。

    这一路,不是去上郡。

    而是回大秦心脏。

    咸阳。

    那里有百官。

    有宗庙。

    有中枢文书。

    有军政印信。

    也有赵高多年埋下的暗线。

    李斯闭着眼,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赵高旧党那句话。

    “扶苏继位,丞相危矣。”

    危吗?

    当然危。

    扶苏素来宽仁,多次劝始皇少用严法。

    而李斯,是严法制度的代表。

    若扶苏继位,李斯未必还能稳居相位。

    甚至,他多年政敌也可能趁机发难。

    这就是原路中赵高能说动他的地方。

    可此刻,李斯的手指按在铜匣上,忽然低声道:“危又如何?”

    车中无人回答。

    李斯却像在问自己。

    “丞相之位危,便可危大秦国本?”

    “李斯一身危,便可让天下陪葬?”

    他说着,睁开眼。

    眼底不再犹豫。

    “传令。”

    车外属吏应声:“丞相。”

    李斯沉声道:“沿途驿站,不得换人单独接触铜匣。”

    “凡有人传沙丘异闻,先记名,再查源。”

    “若闻扶苏谋反之言,不许私传,立刻拿人。”

    属吏一惊。

    “扶苏谋反?”

    李斯冷冷道:“赵高已出毒影。”

    “他说扶苏谋反,便是要让咸阳先怕扶苏,再疑明诏。”

    “流言比刀快。”

    “我们要比流言更快。”

    属吏抱拳。

    “诺!”

    李斯看向车窗外的黑夜。

    他知道,这一路比章邯更险。

    章邯面对的,可能是刀。

    而他面对的,是人心。

    第三路。

    博士与黑卫走得最隐秘。

    他们没有打大旗。

    没有明火长龙。

    只有十几骑,带着另一份副诏,从偏路北上。

    那博士年纪不大,却已经紧张到脸色发白。

    他抱着竹匣,声音发抖。

    “黑卫大人。”

    “若遇截杀,臣当如何?”

    黑卫面无表情。

    “抱紧诏书。”

    博士吞了吞口水。

    “若臣死呢?”

    黑卫看了他一眼。

    “那便死前把诏书交给我。”

    博士脸更白了。

    “那若你也死?”

    黑卫淡淡道:“陛下设了三路。”

    “我们死了,还有章邯一路。”

    博士怔住。

    他忽然明白了秦始皇为什么要三路传诏。

    不是因为每一路都一定能成。

    而是因为每一路都可能死。

    大秦的明诏,不能再只压在一个人、一条路、一间密室里。

    博士深吸一口气,抱紧竹匣。

    “那臣不怕了。”

    黑卫看着他。

    博士勉强一笑。

    “怕也没用。”

    黑卫没有笑。

    却轻轻点了点头。

    “怕而不退。”

    “便够了。”

    三路明诏,同时离开沙丘。

    可赵高的毒影,也已经先一步钻进夜里。

    一骑快马,沿着隐道疾驰。

    骑士没有诏书。

    没有玉玺。

    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但他有一句话。

    一句最能动摇人心的话。

    扶苏谋反。

    蒙恬拥兵。

    始皇病危。

    这句话不需要证明。

    只要有人先听见,便会在心里留下影子。

    而影子一旦落下,明诏来时,也会有人犹豫。

    这便是赵高的毒。

    他不一定要立刻改诏。

    他只要让人怀疑真诏。

    沙丘行宫外殿。

    赵高仍跪在地上。

    他表面恭顺。

    头低得几乎贴地。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真正闭上。

    胡亥跪在一旁,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从小受宠,何曾这样跪过?

    膝盖疼得像被针扎。

    腰背酸得发麻。

    他悄悄看向赵高,声音极低。

    “赵府令。”

    “李斯已经奉诏。”

    “章邯也去上郡了。”

    “我们是不是……”

    赵高没有看他。

    “公子。”

    “您怕了吗?”

    胡亥喉咙一堵。

    “我……”

    赵高低声道:“若扶苏回咸阳,您连怕的资格都没有。”

    胡亥脸色惨白。

    “可父皇已经明诏……”

    赵高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明诏?”

    “公子,诏书要有人信,才叫诏。”

    “若上郡先听见扶苏谋反。”

    “若咸阳先听见蒙恬拥兵。”

    “若百官觉得陛下病中受人挟制。”

    “那明诏,也会变成疑诏。”

    胡亥眼中浮现一丝惊恐。

    “你还做了什么?”

    赵高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

    像一条毒蛇,明明被按住了头,却仍把毒牙留在黑暗里。

    内殿中。

    秦始皇靠在病榻上,闭目养神。

    但他没有睡。

    章邯走了。

    李斯走了。

    三路诏书发出。

    赵高与胡亥被钉在外殿。

    按理说,沙丘第一局已经稳住。

    可秦始皇知道,还不够。

    因为赵高说得对。

    人心之私,杀不尽。

    诏书发出,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让天下相信这封诏。

    让扶苏不被疑。

    让蒙恬不被逼。

    让咸阳不乱。

    让李斯不再半路回头。

    秦始皇睁开眼,低声道:“黑卫。”

    暗处有人跪下。

    “臣在。”

    “赵高旧党,走了几路?”

    黑卫道:“目前查出两路。”

    “一路去丞相处,已被李斯拿下。”

    “另一路出沙丘,方向不明。”

    秦始皇眼神一寒。

    “方向不明?”

    黑卫伏地。

    “臣失察。”

    秦始皇没有怒骂。

    他太清楚,沙丘副本不会让赵高变成一个蠢物。

    “查。”

    “传沿途驿站。”

    “凡言扶苏谋反、蒙恬拥兵者,拿。”

    “凡私传沙丘病危异闻者,查源。”

    “凡无诏调动军卒者,斩。”

    黑卫领命。

    秦始皇又停了一下。

    “传朕口令。”

    “沙丘车驾不返咸阳前,任何人不得以朕病危为名,擅动咸阳宫禁。”

    “诺!”

    黑卫退下。

    秦始皇轻轻咳了一声。

    掌心见血。

    他看了一眼血迹,神色没有变化。

    时间不多。

    可他还要撑。

    撑到诏书走到上郡。

    撑到咸阳宗庙先受明诏。

    撑到扶苏归来。

    撑到赵高的毒影被压下去。

    始皇帝第一次发现,打天下时,他可以用百万军队平推六国。

    可守国本时,竟要和一封诏书、一句流言、一条暗线抢时间。

    北地军营。

    胡亥,或者说胡二,终于被老卒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天还没亮。

    寒气刺骨。

    他困得眼睛睁不开,膝盖和后背还疼着。

    老卒把一袋粮压到他肩上。

    “扛着。”

    胡亥一个踉跄,差点跪下。

    “这么重?”

    老卒瞪他。

    “嫌重?”

    胡亥本能想骂人。

    可刚张嘴,旁边伍长一鞭子抽在地上。

    啪!

    泥土飞溅到胡亥脸上。

    “胡二。”

    “再废话,今天你扛两袋。”

    胡亥吓得立刻闭嘴。

    他咬牙扛起粮袋。

    沉。

    太沉了。

    肩膀像要被压碎。

    他走了没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粮袋压在身上,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秦卒有人笑。

    有人骂。

    也有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老卒走过来,没有踹他。

    只是把粮袋拖开。

    “起来。”

    胡亥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想扛。”

    老卒看着他。

    “谁想扛?”

    胡亥愣住。

    老卒指了指远处一排粮车。

    “你不扛,我扛。”

    “我不扛,他扛。”

    “谁都不扛,前头士卒吃什么?”

    胡亥低声道:“我……我可以让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这里没有人听他命令。

    老卒冷笑。

    “让人?”

    “你当你真是公子?”

    旁边年轻秦卒小声道:“公子也不会知道我们扛多重。”

    这一句话,让胡亥浑身一颤。

    公子不会知道。

    以前的他,确实不知道。

    不知道粮袋多重。

    不知道军营多冷。

    不知道一袋粮从后方运到前线,要多少人肩膀磨破。

    不知道秦卒不是简牍上的一个数字。

    是会疼,会饿,会怕死的人。

    老卒把粮袋重新推到他肩上。

    “扛。”

    “扛完这趟,有粥喝。”

    胡亥低着头,眼泪掉进泥里。

    他想起帝王殿亡秦秦卒的声音。

    “让他看看,我们当年怎么死。”

    他终于开始看见一点了。

    不是死。

    是死之前怎么活。

    上郡。

    扶苏已经连夜整顿了传诏流程。

    蒙恬在军中设三重验诏。

    第一,验使者身份。

    第二,验玺印与封缄。

    第三,验随诏副本与随行见证者。

    没有三验,不得宣读涉及国本、生死、军权之诏。

    有将领不解。

    “将军,若真是陛下急诏,耽误了怎么办?”

    蒙恬沉声道:“真诏经得起验。”

    “伪诏才怕验。”

    将领沉默。

    扶苏也出现在军帐中。

    他没有躲在公子身份之后,而是亲自向军中将领说明。

    “父皇诏令,扶苏必尊。”

    “但若有人假父皇之名,乱大秦国本,扶苏不能轻死。”

    “诸位也不能轻信。”

    有老将皱眉。

    “公子此言,是否太过?”

    “陛下诏令,谁敢伪造?”

    扶苏看着他。

    “你敢保证无人敢吗?”

    老将一滞。

    扶苏声音沉稳。

    “若无人敢,验一验,又有何妨?”

    帐中沉默。

    蒙恬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这便是不同。

    以前的扶苏,若被质疑,可能会退让,会解释自己并非不孝。

    现在的扶苏,却先问大秦安危。

    他仍仁厚。

    但不再轻软。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报。

    “公子!”

    “将军!”

    “一骑自南来!”

    “自称有沙丘急讯!”

    蒙恬眼神一冷。

    扶苏也立刻抬头。

    “带进来。”

    很快,一个风尘仆仆的骑士被押入帐中。

    他没有铜匣。

    没有正式诏书。

    只有一封寻常密报。

    他跪下,声音急促。

    “公子!”

    “沙丘急变!”

    “陛下病危!”

    “宫中传言,陛下疑公子与蒙将军拥兵自重!”

    帐中瞬间变色。

    几名将领脸色大变。

    有人下意识看向扶苏。

    有人看向蒙恬。

    “拥兵自重?”

    蒙恬眼神如刀。

    “谁传的?”

    骑士喘息道:“沙丘近侍所传!”

    “说陛下已起疑!”

    “公子若要自保,当速速上书请罪,交出军权!”

    帐中气氛骤然紧绷。

    这不是诏书。

    却比诏书更毒。

    因为它先把疑心种下。

    扶苏若慌,便会乱。

    蒙恬若怒,便坐实“拥兵”。

    军中将领若疑,边军就会先乱。

    扶苏看着那骑士。

    良久,缓缓开口。

    “你说沙丘近侍所传。”

    “近侍是谁?”

    骑士一僵。

    “这……”

    扶苏道:“有诏书吗?”

    “无。”

    “有玺印吗?”

    “无。”

    “有御史、博士随行证明吗?”

    “无。”

    扶苏声音渐冷。

    “那你凭一句话,便要我与蒙将军自疑?”

    骑士脸色发白。

    “公子,事关陛下……”

    扶苏打断他。

    “正因事关父皇,才更要验。”

    他看向蒙恬。

    “将军。”

    蒙恬抱拳。

    “臣在。”

    “拿下。”

    骑士大惊。

    “公子!”

    蒙恬一挥手,秦军立刻将骑士按倒。

    扶苏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

    “你不是传讯。”

    “你是传毒。”

    骑士浑身一颤。

    扶苏道:“押下去。”

    “查他来路。”

    “查沿途接触之人。”

    “同时传令军中。”

    “凡无诏、无玺、无验者,以沙丘流言动摇军心,皆拿。”

    蒙恬眼中一亮。

    “诺!”

    帐中几名将领看向扶苏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不是那个只会劝谏父皇的公子。

    这是能在流言入军时稳住军心的人。

    扶苏转身,看向众将。

    “诸位。”

    “父皇若有明诏,扶苏接。”

    “父皇若要问罪,扶苏受。”

    “但若有人假父皇之名,乱我边军,害我大秦国本。”

    他停顿一瞬,声音变得极重。

    “扶苏不认。”

    帐中寂静。

    随后,蒙恬第一个抱拳。

    “臣蒙恬,奉公子令。”

    一名老将看着扶苏,许久后也抱拳。

    “末将,奉令。”

    很快,帐中将领齐齐抱拳。

    “奉令!”

    这一刻,上郡没有等到明诏。

    却先挡住了赵高的第一道毒影。

    而沙丘通往上郡的路上。

    章邯的车队,也遇到了第一道拦路人。

    前方山道。

    几名穿着秦军衣甲的人拦在路中央。

    为首者高声道:“奉沙丘急令!”

    “陛下病重,车驾有变!”

    “请章邯将军回返!”

    章邯勒马。

    火把映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那些人。

    没有问真假。

    只问了一句。

    “诏书何在?”

    对方一顿。

    “事急从权,将军当先回返!”

    章邯拔剑。

    寒光出鞘。

    “无诏拦诏。”

    “以乱国论。”

    山道两侧,忽然响起弓弦声。

    夜色之中,杀机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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