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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尉府深处,审堂阴冷。

    赵高被押上来时,脚上的铁链拖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曾经是中车府令。

    近帝驾。

    掌车马。

    通文书。

    能出入宫禁。

    能在沙丘夜色中把一封诏书变成刀。

    原路里,他甚至能逼死扶苏,扶胡亥登基,杀李斯,乱大秦。

    可现在,他没有华服。

    没有近侍。

    没有胡亥。

    没有密室。

    没有皇帝单独听他说话。

    他面前只有廷尉。

    御史。

    李斯。

    还有一卷卷证词。

    扶苏没有来。

    赵高入堂后,第一句话便是:“臣要见陛下。”

    廷尉冷冷道:“陛下有令,赵高该见的是法,不是皇帝。”

    赵高眼神一僵。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

    可每听一次,都像被剥下一层皮。

    他最擅长的,便是见人。

    见胡亥,便诱胡亥。

    见李斯,便吓李斯。

    见始皇,便装忠顺。

    见皇帝,才有机会把法变成话术,把罪变成委屈,把死局变成缝。

    扶苏不给他见。

    于是赵高所有毒舌,都被堵在法堂之内。

    李斯坐在一旁,脸色冷沉。

    廷尉展开第一卷。

    “赵高。”

    “沙丘行宫外殿,你诱导胡亥,言扶苏归咸阳则胡亥无活路。”

    “可认?”

    赵高道:“臣只是为公子忧心。”

    廷尉道:“黑卫录证。”

    黑卫上前,逐字复述当夜赵高言语。

    “陛下病重。”

    “机会,只有一次。”

    “若扶苏归咸阳,公子还有活路吗?”

    赵高闭了闭眼。

    “臣言辞失当。”

    廷尉冷笑。

    “失当?”

    “第二罪。”

    “遣旧党诱李斯,称扶苏继位则丞相危,胡亥仁弱可控。”

    “可认?”

    赵高看向李斯。

    李斯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赵高忽然笑了一下。

    “丞相。”

    “这话,难道没说中你心?”

    李斯眼神一沉。

    廷尉皱眉。

    赵高继续道:“若不是帝王殿……”

    他话音刚出,审堂之上忽然血光一闪。

    赵高脸色骤白。

    副本规则压下。

    不得宣告帝王殿存在。

    廷尉看不见那血光,只见赵高忽然闭嘴。

    李斯冷冷道:“怎么不说了?”

    赵高咬牙。

    他想用帝王殿记忆扰乱审堂,却说不出口。

    这也是副本规则。

    他无法把神迹当成自己的辩词。

    李斯缓缓开口:“你说中了我的私心。”

    “所以你的罪更重。”

    赵高一怔。

    李斯站起。

    “你知道我怕扶苏。”

    “知道我怕失位。”

    “知道我有私。”

    “所以你便以私诱我乱国。”

    “赵高,我有私,是我的罪。”

    “你以私害国,是你的罪。”

    “今日不是你审我。”

    “是大秦审你。”

    赵高脸色阴沉。

    廷尉继续道:“第三罪。”

    “遣旧党散布扶苏谋反、蒙恬拥兵、始皇被挟之流言。”

    “致上郡军心动摇,咸阳百官疑诏,军仓扣粮,山道伏杀。”

    “可认?”

    赵高道:“臣被押偏殿,何以遣人?”

    御史拿出供词。

    “小宦者供。”

    “驿卒供。”

    “伏兵首领供。”

    “军仓吏供。”

    “赵高旧党名册。”

    一份份竹简摆开。

    赵高看着那些名字,眼神第一次明显波动。

    他经营多年的人,被一条条挖出来。

    有的直接听命于他。

    有的受过他恩惠。

    有的只是借他之势保权。

    有的是中车府旧吏。

    有的是宫中宦者。

    有的是车驾文书。

    有的是咸阳传信小吏。

    这不是一个人。

    是一张网。

    廷尉冷声道:“你说你未亲遣。”

    “可这张网,因你而成。”

    “因你而动。”

    赵高不语。

    李斯看着那些名册,心中发寒。

    原路里,正是这张网压住了沙丘。

    让始皇遗诏出不去。

    让扶苏接到死诏。

    让胡亥登基。

    让他一步步被赵高反噬。

    如今这张网被摊在法堂之上,李斯才真正明白,赵高之毒不是只在舌头上。

    是在制度缝隙里养出的根。

    廷尉展开第四卷。

    “第四罪。”

    “沙丘返都途中,旧线医徒下毒刺杀始皇。”

    赵高终于抬头。

    “臣未下令。”

    “旧宦已死,医徒已死。”

    “死无对证。”

    廷尉冷冷道:“旧宦府中搜出你早年私令。”

    “医徒兄长在中车府任杂役。”

    “其家受你恩赏。”

    “下毒所用药物,出自车驾旧库。”

    赵高道:“皆可栽赃。”

    李斯忽然开口:“你确实聪明。”

    赵高看向他。

    李斯道:“每一条线,你都不亲自落笔。”

    “每一件事,你都让别人替你做。”

    “失败了,便说死无对证。”

    “成功了,便说天命在胡亥。”

    赵高冷笑:“丞相也懂。”

    李斯眼中寒光一闪。

    “我懂。”

    “所以我知道,你最怕什么。”

    赵高沉默。

    李斯道:“你最怕不见皇帝。”

    “最怕不在密室。”

    “最怕证词摊开。”

    “最怕所有人都知道,你其实只是一条靠阴影活着的蛇。”

    审堂中一片死寂。

    赵高的脸色终于变了。

    廷尉拍案。

    “赵高。”

    “你诱胡亥,扰李斯,乱明诏,散毒讯,伏杀护诏,毒刺始皇。”

    “虽有部分罪证需继续追查旧线。”

    “但乱国之罪,已明。”

    “你还有何辩?”

    赵高抬起头。

    他看向李斯。

    看向廷尉。

    看向御史。

    最后笑了。

    “我有何辩?”

    “我当然有辩。”

    “始皇宠我,我才近诏。”

    “胡亥贪位,我才能诱他。”

    “李斯怕扶苏,我才能动他。”

    “旧臣怕改法,我才能用他们。”

    “大秦法重,民怨深,我才能藏毒。”

    “若这帝国没有缝,我从哪里钻?”

    廷尉皱眉。

    李斯沉声道:“你又要把罪推给大秦?”

    赵高道:“难道不是?”

    “我不过是看见缝的人。”

    “这天下谁不为自己?”

    “你李斯不为自己?”

    “胡亥不为自己?”

    “旧臣不为自己?”

    “那些六国余孽不为自己?”

    “扶苏想听民怨,他会听见更多私心。”

    “到那时,他会知道,这天下不是靠仁厚能救的。”

    李斯还未开口,审堂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所以朕更要听。”

    众人一震。

    扶苏来了。

    他没有坐在堂上。

    只是站在门口。

    身旁只有一名御史和两名黑卫。

    廷尉连忙起身。

    “陛下。”

    扶苏道:“朕不是来听赵高辩。”

    “朕是来听证。”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光。

    “陛下终于愿意见臣?”

    扶苏看着他。

    “朕不是单独见你。”

    “朕站在法堂门口。”

    “听法审你。”

    赵高脸上的光暗了下去。

    扶苏走入审堂。

    他没有坐主位。

    而是站在一侧。

    “赵高。”

    “你说大秦有缝。”

    “朕承认。”

    “国本不明,是缝。”

    “诏令封闭,是缝。”

    “近臣过权,是缝。”

    “旧臣有私,是缝。”

    “严法过重、民力疲敝,也是缝。”

    赵高眯起眼。

    扶苏继续道:“可你不是补缝的人。”

    “你是把缝撕大的人。”

    “你见胡亥贪,便诱他。”

    “见李斯惧,便逼他。”

    “见旧臣怕,便用他们。”

    “见民怨深,便藏身其中。”

    “所以,你不是大秦之病。”

    “你是病中之蛆。”

    赵高脸色骤变。

    李斯愣住。

    廷尉差点低头。

    这句话太狠。

    也太准。

    扶苏平日温和,但此刻的语气冷得让人发寒。

    赵高咬牙。

    “陛下骂得痛快。”

    “可您杀了我,缝还在。”

    扶苏道:“所以朕不会只杀你。”

    赵高一怔。

    扶苏道:“朕要审你。”

    “也要修缝。”

    “你身后的旧线,查。”

    “诏令旧制,改。”

    “胡亥妄念,断。”

    “李斯私惧,记。”

    “百官旧私,审。”

    “民怨刑役,听。”

    “六国余势,防。”

    “你说得对,大秦不是杀你一人就能活。”

    “但大秦要活,你这条毒蛇必须先入法。”

    赵高彻底无言。

    扶苏看向廷尉。

    “继续审。”

    “不是只审赵高个人。”

    “审赵高旧网。”

    “审中车府旧权。”

    “审宫中近侍越权。”

    “审诏令如何能被少数人挟持。”

    “审完之后,朕要改制。”

    廷尉伏地。

    “臣领旨!”

    扶苏又道:“赵高未终审前,不得死。”

    赵高抬头。

    扶苏看着他。

    “你要活着。”

    “活着看你这张网被一条条挖出来。”

    “活着看明诏制度立成。”

    “活着看胡亥不再近国本。”

    “活着看大秦不再由密室定储。”

    赵高的脸终于开始扭曲。

    死,他未必怕。

    他怕的是活着看自己所有阴影被阳光一点点照穿。

    扶苏转身要走。

    赵高忽然喊道:“扶苏!”

    众人脸色大变。

    赵高直呼帝名,已是大不敬。

    扶苏停步。

    赵高声音嘶哑。

    “你以为百姓会谢你?”

    “你听他们陈诉,他们会说更多。”

    “你减役,他们会想少赋。”

    “你复核刑徒,他们会想翻案。”

    “你给一点,他们会要更多。”

    “你会发现,民心是填不满的!”

    扶苏回头。

    “民心不是坑。”

    “是水。”

    “堵死了,会决堤。”

    “疏通了,才可成河。”

    赵高怔住。

    扶苏道:“父皇以法筑堤。”

    “朕不会拆堤。”

    “但朕要开渠。”

    说完,他走出审堂。

    李斯站在原地,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父皇以法筑堤。

    朕要开渠。

    这便是扶苏和始皇最大的不同。

    不是推翻。

    而是疏导。

    不是废法。

    而是让法不再堵死所有活路。

    赵高被重新押下去时,第一次没有笑。

    因为他发现,扶苏听见了他的毒。

    却没有被毒进去。

    咸阳宫中。

    扶苏回到灵殿。

    案上摆着廷尉送来的赵高旧网初录。

    中车府权责。

    诏令起草、用印、传递。

    玉玺保管。

    宫禁近侍出入。

    车驾文书。

    每一处都有缝。

    扶苏看着这些竹简,对李斯道:“丞相。”

    “起草新制。”

    “一,诏令起草不得由中车府独掌。”

    “二,玉玺不得由近侍单独接触。”

    “三,传位诏必须有丞相、御史、宗庙、廷尉或军方见证。”

    “四,近侍不得干预国本。”

    “五,宫中宦者不得掌外朝文书。”

    李斯一项项记下。

    他心头震动。

    这些,正是沙丘明诏副本真正要留下的制度。

    不是只把扶苏救回来。

    而是让大秦以后不再有第二个赵高。

    扶苏看向始皇灵位。

    “父皇。”

    “沙丘的缝,儿臣开始补了。”

    帝王殿深处,大秦国运金光再亮。

    “扶苏承秦。”

    “第三考。”

    “见毒修制。”

    “通过初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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