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中心广场，诡语者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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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黑色鬼云笼罩，阳光无法穿透，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街道上的战斗声渐渐稀疏，不是因为鬼物被清剿干净了，而是远征军的主力已经推进到城市核心区域，外围只留下少数部队继续清剿残敌和救援幸存者。
中心广场，江城曾经最繁华的地标，如今已面目全非。
原本铺着整齐青石的地面，此刻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混乱符文。
那些符文是一种扭曲仿佛能勾起人心深处最黑暗欲望的诡异文字。
符文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令人心悸的混乱波动。
广场直径超过三百米，此刻完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边缘立着十三根黑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捆绑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那是十三个在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富商，有官员，有修士，此刻全被抽干了精血，成了祭坛的能量节点。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十米的灰色光球。
光球如同一个微型的混沌宇宙，表面不断翻滚扭曲，内部隐约可见无数魂魄在痛苦挣扎。
那些魂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江城未能逃出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面孔在光球表面一闪而过，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哀嚎。
偶尔有一只手或一张脸从光球中凸出，仿佛想要挣脱，但立刻又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深处。
十万生魂，被囚禁于此，成为百鬼夜行大阵最后的能量源。
光球旁，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手持文明杖的绅士。
他身材高挑，站姿优雅，脸上戴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面容，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不是模糊不清，而是变化。
每当你试图聚焦去看清他的脸时，看到的都是一张不同的面孔：有时是年轻男子，有时是妩媚女子，有时是垂暮老人，有时是天真孩童。。无数张脸在他的脸上快速切换，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灰影。
第七席——千面投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客人到来的主人。
即使远征军数百名高手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将他团团包围，他也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闲心用一块白色手帕，轻轻擦拭着文明杖的顶端。
当叶无枫带着核心战力踏入广场时，千面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转身，面向叶无枫的方向，优雅地鞠躬。
动作标准得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贵族管家。
“欢迎，叶先生。”他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扭曲重叠的声音，像是无数个男女老幼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同一个人在用无数种语气说话：“以及。。各位勇士。”
他直起身，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无枫身上。
“自我介绍一下，幽影议会第七席，执掌遗忘权柄。你们可以叫我千面——当然，这只是个代号，我有很多名字，很多面孔，很多身份。。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在与老朋友聊天。
“我不喜欢暴力，那太粗俗了。”千面用文明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多不文明。我更喜欢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所以，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游戏？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面对如此绝境，他居然说要玩游戏？
千面似乎很享受众人警惕和不解的表情。
他抬起文明杖，指向广场中央那颗悬浮的灰色光球。
“看到那个了吗？那是百鬼夜行大阵的核心，也是十万江城百姓生魂的囚笼。现在，大阵已经完成了99%，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全激活。一旦激活。。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整个江城，所有生灵，都会在瞬间被转化为鬼物。很壮观，不是吗？一场盛大的死亡庆典。”
叶无枫的眼神冰冷如刀：“你想说什么？”
“别急，叶先生，听我说完。”千面摆了摆手：“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们来一场语言对决。你和我，用语言交锋，不用武力，不用法术，纯粹道理、逻辑、言辞。”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赢了，我会解除大阵，释放所有生魂，并且立刻离开此界，百年内不再踏足蓝星。”
“如果你输了。。”千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和你的同伴，都要成为大阵最后的祭品。当然，城里的其他人。。也会一起陪葬。”
“怎么样？很公平吧？用一场文明的对话，决定数百万人的生死。这比打打杀杀优雅多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陷入死寂。
许战第一个忍不住，怒吼道：“放屁！谁他妈跟你玩游戏！直接宰了你，大阵自然就破了！”
他就要冲上去，但被叶无枫抬手拦住了。
“叶指挥，这明显是陷阱！”许战急道：“他在拖延时间！大阵随时可能完全激活！”
叶无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千面。
轮回眼已经开启到极致，他能看到千面身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遗忘法则气息，能看到灰色光球中十万生魂的痛苦挣扎，也能看到。。千面身后，那座祭坛深处，还有一道更加隐晦的连接，那里连接着某个未知的深渊。
如果强行开战，千面完全可以在一瞬间引爆大阵，或者将十万生魂全部献祭，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到那时，就算能击败他，江城也完了。
这是一个阳谋。
“什么游戏规则？”叶无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千面笑了，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很简单，我们轮流提问，对方必须回答。
提问的内容不限，可以是任何问题——哲学、伦理、历史、个人隐私。。什么都行。但回答必须诚实，不能说谎。如果拒绝回答，或者被证实说谎，就算输。”
“每人三个问题，一共六轮。最后，由在场所有人，包括你的同伴，也包括我投票决定谁的回答更有道理，谁就赢。”
“当然，为了保证公平，我会立下深渊契约。”千面从怀中取出一卷黑色的羊皮纸，纸面上流淌着暗红色的文字：“契约由深渊意志见证，违反者将永堕深渊，万劫不复。怎么样，够公平了吧？”
叶无枫沉默。
这游戏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凶险万分。
语言的对决，尤其是涉及道理和逻辑的对决，很多时候比武力对决更可怕。
因为语言可以直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可以挖掘出深藏的秘密，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而且，千面执掌遗忘法则，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记忆、认知、存在感。
在语言交锋中，他完全可以利用这种能力，制造认知陷阱，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圈套。
但。。这确实是唯一能拯救江城的机会。
“我同意。”叶无枫最终点头。
“叶指挥！”许战等人焦急地想要劝阻。
叶无枫抬手制止了他们，看向千面：“但我有一个条件，在我们对决期间，大阵必须暂停激活进程，不能有任何能量波动。”
“合理。”千面点头：“我会暂时冻结大阵。当然，如果我赢了，我会立刻激活它；如果你赢了，我会解除它。很公平，不是吗？”
他咬破指尖，指尖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灰色的液体。
他将液体滴在黑色羊皮纸上，纸张表面立刻燃起灰色的火焰。
火焰中，无数扭曲的文字浮现，形成一份完整的契约。
“该你了，叶先生。”
叶无枫同样咬破指尖，滴血。
血液与灰色液体接触的瞬间，契约正式成立。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个广场，那是深渊意志的注视。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恐惧。
“那么，”千面收起文明杖，双手背在身后，摆出学者辩论的姿势：“游戏开始。按照契约，由我先提问，毕竟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主人应该先表示欢迎，不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而危险：
“第一个问题，叶无枫先生——”
“你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问题出口的瞬间，整个广场的气氛骤然凝固。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最大的遗憾？
每个人都有遗憾，但对于叶无枫这样的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触及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甚至可能成为他的心魔。
所有人都看向叶无枫。
叶无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答案很笼统，但也很真实。
千面似乎并不满意：“能具体一点吗？比如。。没能保护好谁？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叶无枫反问。
“不，只是好奇。”千面轻笑：“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请具体说出，你没能保护好的人的名字，以及当时的情景。”
步步紧逼。
叶无枫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知道千面在做什么，他在挖掘自己的心魔，在寻找自己灵魂的破绽。
一旦自己说出具体的名字和情景，就等于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敌人面前。
但契约规定，必须回答，而且必须诚实。
叶无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在紫月大陆，最后一战，凌雪。。为了救我，燃烧真灵，消散于轮回之中。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在蓝星，两年前我离开时，苏晴刚怀孕。我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看着她生下孩子，没能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让她一个人承受了太多。”
两个遗憾，两个世界，两个女子。
广场上一片寂静。
许战等人虽然听叶无枫简略提过异域的经历，但听到具体细节，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张丽站在后方，听到凌雪的名字时，眼神复杂；听到苏晴时，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千面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很好，很坦诚。”他轻轻鼓掌：“那么，轮到你了，叶先生。你可以问我第一个问题了。”
叶无枫抬起头，看向千面那模糊的面容。
轮回眼全力运转，试图看穿那层灰影，看到千面的本质。
然后，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的真身，现在在哪里？”
直击核心。
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叶无枫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致命。
“我的真身啊。。”千面拖长了声音：“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你们无法想象。具体坐标嘛。。抱歉，我不能说，因为那涉及到议会的最高机密。”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真身正在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修复轮回塔的碎片，试图重建完整的轮回系统。当然，是用我们幽影议会的方式。”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轮回塔！
地府至宝，轮回系统的核心之一！
幽影议会居然在尝试修复它？
而且还用他们的方式？
叶无枫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第二个问题，”千面不等叶无枫消化信息，立刻继续：“叶先生，你认为。。什么是正义？”
又是一个哲学层面的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很容易陷入陷阱。
因为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因立场而异。
你给出的任何答案，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漏洞，进行攻击。
叶无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对我而言，正义就是。。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不伤害无辜，不违背本心。”
“很朴素的答案。”千面评价道：“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做的这一切献祭十万生魂，转化数百万鬼物，也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也是为了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你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幽深：
“在我眼中，人类是肮脏、愚蠢、短视的物种。他们互相残杀，破坏环境，制造战争，污染世界。而鬼物。。至少纯净。它们只有最基本的欲望，没有那么多虚伪和狡诈。将人类转化为鬼物，不是毁灭，而是。。净化。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干净。”
“这，就是我的正义。”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千面的理论多么可怕，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那么平静，那么真诚。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这才是最恐怖的。
一个坚信自己正义的疯子，比单纯的恶棍更可怕。
“轮到我了。”叶无枫没有回应千面的理论，而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幽影议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再次直击核心。
千面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很有趣。”他缓缓说道：“议会的真正目的啊。。其实很简单：重建秩序，建立一个。。更完美的世界。”
“在议会看来，现在的诸天万界，太混乱了。生灵有生老病死，世界有成住坏空，轮回有因果报应。。这一切，都是缺陷。议会要做的，就是消除这些缺陷，建立一个永恒、稳定、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轮回的。。完美世界。”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虚幻的未来：
“想象一下，一个所有生灵都永生不死，所有世界都永恒不变，所有因果都彻底切断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离别，没有痛苦。。多么美好，不是吗？”
“至于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千面的声音变得冰冷：“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目标震撼了。
建立一个没有死亡、没有轮回的完美世界？
这可能吗？
就算可能。。那还是一个世界吗？
叶无枫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幽影议会为什么被称为诸天万界最大的毒瘤。
因为他们要做的，不是统治，不是毁灭，而是。。从根本上，改写整个宇宙的规则。
这是比任何战争、任何屠杀都更加可怕的野心。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千面看向叶无枫，灰影中的目光变得锐利：“叶无枫先生，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苏晴和凌雪之间，选择一个活下去。。你会选谁？”
致命一击。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更加残忍。
它直接刺向叶无枫心中最深的矛盾，最无法解决的困境。
苏晴和凌雪，两个都对他无比重要的女子。
一个在现世等他，为他生下孩子；一个在笔中沉睡，为他付出生命。
选谁？
怎么选？
叶无枫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许战的担忧，穆秋词的凝重，凌风的沉默，青璇仙子的同情，张丽的复杂。。还有千面那隐藏在灰影中的期待目光。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无论选谁，都是对另一个的背叛。
无论选谁，都会在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契约规定，必须回答。
叶无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只剩下平静。
“我谁都不会选。”
他缓缓说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两个人都活下去。如果做不到。。那我就陪她们一起死。”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是选择，而是拒绝选择。
不是逃避，而是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一种更艰难，但也更符合他性格的答案。
千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鼓掌。
“精彩的回答。”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虽然有些取巧，但。。确实符合你的性格。”
“那么，该你问最后一个问题了，叶先生。”
叶无枫看着千面，看着这个试图玩弄人心、试图摧毁他信念的敌人。
轮回眼中，五色光华流转到极致。
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害怕被遗忘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千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狠了。
千面执掌遗忘法则，他最大的能力就是让人遗忘——遗忘存在，遗忘记忆，遗忘自我。
但反过来，他自己呢？
他是否也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被遗忘？
就像他遗忘别人那样，被别人遗忘？
这是一个触及他本质的问题。
千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广场上，只有灰色光球中魂魄的无声哀嚎，以及远处隐约的战斗声。
终于，千面缓缓开口：
“是的，我害怕。”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和优雅，带上了一丝。。人类的情感。
“我比任何人都害怕被遗忘。因为我知道，被遗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存在被抹消，意味着一切痕迹都消失，意味着。。你从未存在过。”
“所以，我拼命地让别人遗忘，拼命地让自己被记住，哪怕是以恶名的方式。因为被人记住，哪怕是恨，哪怕是恐惧，也比被彻底遗忘要好。”
他抬起头，灰影中的目光看向叶无枫：
“你很聪明，叶先生。这个问题。。触及了我的本质。”
六轮问题结束。
按照契约，现在该由在场所有人投票，决定谁的回答更有道理，谁赢得这场语言对决。
但就在投票即将开始时——
千面突然笑了。
那笑声扭曲疯狂，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快意。
“投票？不，不需要了。”
他看向叶无枫，灰影中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因为游戏。。已经结束了。”
“而赢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你。”
。。。
江城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黑色鬼云笼罩，阳光无法穿透，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街道上的战斗声渐渐稀疏，不是因为鬼物被清剿干净了，而是远征军的主力已经推进到城市核心区域，外围只留下少数部队继续清剿残敌和救援幸存者。
中心广场，江城曾经最繁华的地标，如今已面目全非。
原本铺着整齐青石的地面，此刻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混乱符文。
那些符文是一种扭曲仿佛能勾起人心深处最黑暗欲望的诡异文字。
符文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每一次跳动都释放出令人心悸的混乱波动。
广场直径超过三百米，此刻完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边缘立着十三根黑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捆绑着一具干瘪的尸体。
那是十三个在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富商，有官员，有修士，此刻全被抽干了精血，成了祭坛的能量节点。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十米的灰色光球。
光球如同一个微型的混沌宇宙，表面不断翻滚扭曲，内部隐约可见无数魂魄在痛苦挣扎。
那些魂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江城未能逃出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面孔在光球表面一闪而过，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哀嚎。
偶尔有一只手或一张脸从光球中凸出，仿佛想要挣脱，但立刻又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深处。
十万生魂，被囚禁于此，成为百鬼夜行大阵最后的能量源。
光球旁，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手持文明杖的绅士。
他身材高挑，站姿优雅，脸上戴着一副单片眼镜，镜片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面容，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不是模糊不清，而是变化。
每当你试图聚焦去看清他的脸时，看到的都是一张不同的面孔：有时是年轻男子，有时是妩媚女子，有时是垂暮老人，有时是天真孩童。。无数张脸在他的脸上快速切换，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灰影。
第七席——千面投影。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客人到来的主人。
即使远征军数百名高手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将他团团包围，他也依旧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闲心用一块白色手帕，轻轻擦拭着文明杖的顶端。
当叶无枫带着核心战力踏入广场时，千面终于有了动作。
他微微转身，面向叶无枫的方向，优雅地鞠躬。
动作标准得如同受过严格训练的贵族管家。
“欢迎，叶先生。”他的声音响起，那是一种扭曲重叠的声音，像是无数个男女老幼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同一个人在用无数种语气说话：“以及。。各位勇士。”
他直起身，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无枫身上。
“自我介绍一下，幽影议会第七席，执掌遗忘权柄。你们可以叫我千面——当然，这只是个代号，我有很多名字，很多面孔，很多身份。。但那些都不重要。”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在与老朋友聊天。
“我不喜欢暴力，那太粗俗了。”千面用文明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多不文明。我更喜欢用。。文明的方式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笑意：
“所以，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游戏？
这个词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面对如此绝境，他居然说要玩游戏？
千面似乎很享受众人警惕和不解的表情。
他抬起文明杖，指向广场中央那颗悬浮的灰色光球。
“看到那个了吗？那是百鬼夜行大阵的核心，也是十万江城百姓生魂的囚笼。现在，大阵已经完成了99%，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完全激活。一旦激活。。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整个江城，所有生灵，都会在瞬间被转化为鬼物。很壮观，不是吗？一场盛大的死亡庆典。”
叶无枫的眼神冰冷如刀：“你想说什么？”
“别急，叶先生，听我说完。”千面摆了摆手：“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们来一场语言对决。你和我，用语言交锋，不用武力，不用法术，纯粹道理、逻辑、言辞。”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赢了，我会解除大阵，释放所有生魂，并且立刻离开此界，百年内不再踏足蓝星。”
“如果你输了。。”千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你和你的同伴，都要成为大阵最后的祭品。当然，城里的其他人。。也会一起陪葬。”
“怎么样？很公平吧？用一场文明的对话，决定数百万人的生死。这比打打杀杀优雅多了，不是吗？”
话音落下，整个广场陷入死寂。
许战第一个忍不住，怒吼道：“放屁！谁他妈跟你玩游戏！直接宰了你，大阵自然就破了！”
他就要冲上去，但被叶无枫抬手拦住了。
“叶指挥，这明显是陷阱！”许战急道：“他在拖延时间！大阵随时可能完全激活！”
叶无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千面。
轮回眼已经开启到极致，他能看到千面身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遗忘法则气息，能看到灰色光球中十万生魂的痛苦挣扎，也能看到。。千面身后，那座祭坛深处，还有一道更加隐晦的连接，那里连接着某个未知的深渊。
如果强行开战，千面完全可以在一瞬间引爆大阵，或者将十万生魂全部献祭，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到那时，就算能击败他，江城也完了。
这是一个阳谋。
“什么游戏规则？”叶无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千面笑了，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很简单，我们轮流提问，对方必须回答。
提问的内容不限，可以是任何问题——哲学、伦理、历史、个人隐私。。什么都行。但回答必须诚实，不能说谎。如果拒绝回答，或者被证实说谎，就算输。”
“每人三个问题，一共六轮。最后，由在场所有人，包括你的同伴，也包括我投票决定谁的回答更有道理，谁就赢。”
“当然，为了保证公平，我会立下深渊契约。”千面从怀中取出一卷黑色的羊皮纸，纸面上流淌着暗红色的文字：“契约由深渊意志见证，违反者将永堕深渊，万劫不复。怎么样，够公平了吧？”
叶无枫沉默。
这游戏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凶险万分。
语言的对决，尤其是涉及道理和逻辑的对决，很多时候比武力对决更可怕。
因为语言可以直击人心最脆弱的地方，可以挖掘出深藏的秘密，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信念。
而且，千面执掌遗忘法则，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记忆、认知、存在感。
在语言交锋中，他完全可以利用这种能力，制造认知陷阱，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落入圈套。
但。。这确实是唯一能拯救江城的机会。
“我同意。”叶无枫最终点头。
“叶指挥！”许战等人焦急地想要劝阻。
叶无枫抬手制止了他们，看向千面：“但我有一个条件，在我们对决期间，大阵必须暂停激活进程，不能有任何能量波动。”
“合理。”千面点头：“我会暂时冻结大阵。当然，如果我赢了，我会立刻激活它；如果你赢了，我会解除它。很公平，不是吗？”
他咬破指尖，指尖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灰色的液体。
他将液体滴在黑色羊皮纸上，纸张表面立刻燃起灰色的火焰。
火焰中，无数扭曲的文字浮现，形成一份完整的契约。
“该你了，叶先生。”
叶无枫同样咬破指尖，滴血。
血液与灰色液体接触的瞬间，契约正式成立。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个广场，那是深渊意志的注视。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本能恐惧。
“那么，”千面收起文明杖，双手背在身后，摆出学者辩论的姿势：“游戏开始。按照契约，由我先提问，毕竟我是主人，你是客人，主人应该先表示欢迎，不是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轻柔而危险：
“第一个问题，叶无枫先生——”
“你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问题出口的瞬间，整个广场的气氛骤然凝固。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最大的遗憾？
每个人都有遗憾，但对于叶无枫这样的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触及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甚至可能成为他的心魔。
所有人都看向叶无枫。
叶无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答案很笼统，但也很真实。
千面似乎并不满意：“能具体一点吗？比如。。没能保护好谁？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叶无枫反问。
“不，只是好奇。”千面轻笑：“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请具体说出，你没能保护好的人的名字，以及当时的情景。”
步步紧逼。
叶无枫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知道千面在做什么，他在挖掘自己的心魔，在寻找自己灵魂的破绽。
一旦自己说出具体的名字和情景，就等于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敌人面前。
但契约规定，必须回答，而且必须诚实。
叶无枫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在紫月大陆，最后一战，凌雪。。为了救我，燃烧真灵，消散于轮回之中。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却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在蓝星，两年前我离开时，苏晴刚怀孕。我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看着她生下孩子，没能尽到一个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让她一个人承受了太多。”
两个遗憾，两个世界，两个女子。
广场上一片寂静。
许战等人虽然听叶无枫简略提过异域的经历，但听到具体细节，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张丽站在后方，听到凌雪的名字时，眼神复杂；听到苏晴时，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千面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很好，很坦诚。”他轻轻鼓掌：“那么，轮到你了，叶先生。你可以问我第一个问题了。”
叶无枫抬起头，看向千面那模糊的面容。
轮回眼全力运转，试图看穿那层灰影，看到千面的本质。
然后，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的真身，现在在哪里？”
直击核心。
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叶无枫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致命。
“我的真身啊。。”千面拖长了声音：“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遥远到你们无法想象。具体坐标嘛。。抱歉，我不能说，因为那涉及到议会的最高机密。”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的真身正在执行一项很重要的任务，修复轮回塔的碎片，试图重建完整的轮回系统。当然，是用我们幽影议会的方式。”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轮回塔！
地府至宝，轮回系统的核心之一！
幽影议会居然在尝试修复它？
而且还用他们的方式？
叶无枫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
“第二个问题，”千面不等叶无枫消化信息，立刻继续：“叶先生，你认为。。什么是正义？”
又是一个哲学层面的问题。
而且，这个问题很容易陷入陷阱。
因为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因立场而异。
你给出的任何答案，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漏洞，进行攻击。
叶无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对我而言，正义就是。。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不伤害无辜，不违背本心。”
“很朴素的答案。”千面评价道：“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做的这一切献祭十万生魂，转化数百万鬼物，也是为了守护我想守护的人，也是为了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你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幽深：
“在我眼中，人类是肮脏、愚蠢、短视的物种。他们互相残杀，破坏环境，制造战争，污染世界。而鬼物。。至少纯净。它们只有最基本的欲望，没有那么多虚伪和狡诈。将人类转化为鬼物，不是毁灭，而是。。净化。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干净。”
“这，就是我的正义。”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千面的理论多么可怕，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语气是那么平静，那么真诚。
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这才是最恐怖的。
一个坚信自己正义的疯子，比单纯的恶棍更可怕。
“轮到我了。”叶无枫没有回应千面的理论，而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幽影议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再次直击核心。
千面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很有趣。”他缓缓说道：“议会的真正目的啊。。其实很简单：重建秩序，建立一个。。更完美的世界。”
“在议会看来，现在的诸天万界，太混乱了。生灵有生老病死，世界有成住坏空，轮回有因果报应。。这一切，都是缺陷。议会要做的，就是消除这些缺陷，建立一个永恒、稳定、没有痛苦、没有死亡、没有轮回的。。完美世界。”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个虚幻的未来：
“想象一下，一个所有生灵都永生不死，所有世界都永恒不变，所有因果都彻底切断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离别，没有痛苦。。多么美好，不是吗？”
“至于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千面的声音变得冰冷：“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目标震撼了。
建立一个没有死亡、没有轮回的完美世界？
这可能吗？
就算可能。。那还是一个世界吗？
叶无枫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他终于明白了，幽影议会为什么被称为诸天万界最大的毒瘤。
因为他们要做的，不是统治，不是毁灭，而是。。从根本上，改写整个宇宙的规则。
这是比任何战争、任何屠杀都更加可怕的野心。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千面看向叶无枫，灰影中的目光变得锐利：“叶无枫先生，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苏晴和凌雪之间，选择一个活下去。。你会选谁？”
致命一击。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更加残忍。
它直接刺向叶无枫心中最深的矛盾，最无法解决的困境。
苏晴和凌雪，两个都对他无比重要的女子。
一个在现世等他，为他生下孩子；一个在笔中沉睡，为他付出生命。
选谁？
怎么选？
叶无枫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许战的担忧，穆秋词的凝重，凌风的沉默，青璇仙子的同情，张丽的复杂。。还有千面那隐藏在灰影中的期待目光。
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无论选谁，都是对另一个的背叛。
无论选谁，都会在心中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但契约规定，必须回答。
叶无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只剩下平静。
“我谁都不会选。”
他缓缓说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两个人都活下去。如果做不到。。那我就陪她们一起死。”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不是选择，而是拒绝选择。
不是逃避，而是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一种更艰难，但也更符合他性格的答案。
千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鼓掌。
“精彩的回答。”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虽然有些取巧，但。。确实符合你的性格。”
“那么，该你问最后一个问题了，叶先生。”
叶无枫看着千面，看着这个试图玩弄人心、试图摧毁他信念的敌人。
轮回眼中，五色光华流转到极致。
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害怕被遗忘吗？”
问题出口的瞬间，千面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狠了。
千面执掌遗忘法则，他最大的能力就是让人遗忘——遗忘存在，遗忘记忆，遗忘自我。
但反过来，他自己呢？
他是否也害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被遗忘？
就像他遗忘别人那样，被别人遗忘？
这是一个触及他本质的问题。
千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广场上，只有灰色光球中魂魄的无声哀嚎，以及远处隐约的战斗声。
终于，千面缓缓开口：
“是的，我害怕。”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和优雅，带上了一丝。。人类的情感。
“我比任何人都害怕被遗忘。因为我知道，被遗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存在被抹消，意味着一切痕迹都消失，意味着。。你从未存在过。”
“所以，我拼命地让别人遗忘，拼命地让自己被记住，哪怕是以恶名的方式。因为被人记住，哪怕是恨，哪怕是恐惧，也比被彻底遗忘要好。”
他抬起头，灰影中的目光看向叶无枫：
“你很聪明，叶先生。这个问题。。触及了我的本质。”
六轮问题结束。
按照契约，现在该由在场所有人投票，决定谁的回答更有道理，谁赢得这场语言对决。
但就在投票即将开始时——
千面突然笑了。
那笑声扭曲疯狂，带着某种解脱般的快意。
“投票？不，不需要了。”
他看向叶无枫，灰影中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因为游戏。。已经结束了。”
“而赢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