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文山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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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玄枥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干草屑。
它把鼻子拱进苏长庚掌心里，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喷了一口热气。
多来米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抱着花生酥，黑眼珠湿漉漉的。
它借着命契传念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机灵狡黠的劲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老爷，我也跟你有两年了。”
苏长庚转身看它。
多来米把花生酥放下来，两只前爪在肚皮上蹭了蹭，耳朵往后抿着。
“我那时候在粮仓里偷米，猫追了我三条街，我钻进你值房里装死。
你戳我肚皮，说猫走了。”
它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戳我肚皮的人。别的都拿扫帚。”
苏长庚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
“进屋修炼。
今晚你俩都别睡。”
他在院子里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触动了万灵命契的第二重功效
——授法。
固基，窥微，枯寂隐命术。
两门小秘，一门小秘天机术，通过命契的联结直接印入了玄枥和多来米的识海。
玄枥四蹄微微岔开，闭上眼，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被一丝一丝地抽过来，顺着它新开的经脉缓缓流转。
它是普通马匹，天生没有精怪的血脉传承，修不了精怪的路子。
但万灵命契是生命本源层面的改造
——它修的，是直接从世界树分润来的生命之道。
多来米蹲在井沿上，身上的棕毛根根竖起，识海里多出来的三道光纹在缓缓融入它的心神。
它原本就有精怪的血脉传承，固基和窥微对它来说是锦上添花；
但枯寂隐命术对它这种喜欢到处窜的性子来说，是保命的东西。
气息压得干净，就算碰上比它高两个境界的精怪，也探不出它的深浅。
天亮的时候，苏长庚睁开眼。
玄枥站在马厩里，身上的气息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
——枯寂隐命术它用得很生涩，但起作用了。
在外人看来，它就是匹普通的老马，皮毛灰白，眼神浑浊，牙口老得嚼草都费劲。
多来米也学会了。
它蹲在窗台上，把浑身妖气压得一丝不剩，缩成拳头大一团棕毛球，看起来比街边偷油的老鼠还普通。
“记住，”
苏长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从今天起，在任何人面前，你们都是普通牲口，没人人在你们就是多来米，还有玄枥。”
玄枥打了个响鼻，那声音和所有老马一模一样。
多来米吱了一声，那声调和所有老鼠一模一样。
衡州城的人很快就习惯了槐树巷里这个游学书生。
裴公子每日卯时在院子里散步，上午去文渊阁翻书，下午在茶馆喝茶；
偶尔去城外走走，对着野景画两笔山水。
他养了一匹老马，灰白皮毛，走路慢吞吞的；
还养了一只老鼠，蹲在肩上啃花生，不咬人不闹腾。
巷尾的老裁缝逢人就说，裴公子是个安静人，读书人的本分。
对门的寡妇姓孙，带孩子过日子，有回晾在院里的衣裳被风吹到裴公子院子里；
裴公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她家门口，敲了门道了声
“嫂夫人”，退后三步站着，等她拿了衣裳才走。
孙寡妇在巷子里说，裴公子是个正派人。
没人知道这个正派书生每天夜里盘膝坐在床上，修为正从涤心中期往后期一寸一寸地挪。
也没人知道他那匹老马每天夜里站在马厩里，四蹄扎地，吞吐月华，识海里正把窥微术往深了练。
秋去冬来，冬至那天衡州下了场大雪。
苏长庚在院子里扫雪，扫到一半听见巷口有马蹄声。
不是寻常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雪地上是闷响，这蹄声是脆的，镶了铁掌。
他直起腰，看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槐树巷口。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
留三缕长髯，是临江府六扇门那位欠李文山人情的主事。
苏长庚握着扫帚的手没有停，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主事走到院门口，拱手：
“请问是裴公子？”
“正是。”
苏长庚放下扫帚还礼，
“大人是——”
“在下姓周，青溪县六扇门主事。
李文山李大人托我来看看你。”
苏长庚请周主事进屋坐，倒了热茶。
多来米蹲在书架上缩成一团棕毛球，压住了浑身气息。
玄枥站在马厩里一动不动，连响鼻都没打。
周主事喝了口茶，打量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书架上的经史，墙上的字，桌上的半幅山水。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李大人说你是个读书人，果然不差。”
周主事放下茶碗，
“他让我来看看你在衡州安顿得如何。
上回你在青川镇替他们付了茶钱，他记着呢。”
苏长庚笑了笑：
“一壶茶而已，李大人太客气了。”
“李大人不轻易记人情。”
周主事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青溪几位大人托我捎来的。
你在衡州游学，开销不小，算是一点心意。”
苏长庚推辞了两句，收下了。
周主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裴公子，衡州不比临江府，水深。
读书人还是少去衙门口转悠的好。”
说完拱拱手，上轿走了。
苏长庚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大，但够一个书生在衡州过一年的了。
银票中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李文山的笔迹，只有两行：
“裴公子雅鉴：青川一别，司徒常念。
衡州冬寒，添衣加饭。若有闲暇，回青溪一叙。
——文山”
苏长庚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信的末尾落了“文山”而不是“李文山”，这是平辈的落法。
李文山还记着那壶茶，但没多问
——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不问为什么一个游学书生会出现在青川镇。
他只是托人送了银票，顺便提醒一句衡州水深。
苏长庚重新拿起扫帚，把院里的雪扫完。
多来米从书架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传念说：
“老爷，周主事没认出你。”语气有些得意。
“生命重塑连骨相都能改，”
苏长庚把最后一堆积雪扫到院墙根下，
“他能认出来才有鬼。”
“那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长庚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雪，
“衡州水深，衙门口少去。
说明他猜到我在打听什么，但不打算拦着，也不打算问。”
多来米歪了歪脑袋，耳朵转了转。
“李文山这个人，真是精明。”
苏长庚转身进了书房，把周主事送来的银票收好，铺开宣纸，开始磨墨。
今天原本计划去六扇门总衙对面的茶馆坐一下午，现在改主意了
——周主事刚走，他要是转头就去衙门口，太巧。
他在纸上画了一幅雪景。
远山淡墨，近树枯枝，留白处是雪。
画完了在右下角题了两句诗：
“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
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落款：裴叙。
“起来。”
玄枥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干草屑。
它把鼻子拱进苏长庚掌心里，和以前无数次一样，喷了一口热气。
多来米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抱着花生酥，黑眼珠湿漉漉的。
它借着命契传念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机灵狡黠的劲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老爷，我也跟你有两年了。”
苏长庚转身看它。
多来米把花生酥放下来，两只前爪在肚皮上蹭了蹭，耳朵往后抿着。
“我那时候在粮仓里偷米，猫追了我三条街，我钻进你值房里装死。
你戳我肚皮，说猫走了。”
它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戳我肚皮的人。别的都拿扫帚。”
苏长庚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
“进屋修炼。
今晚你俩都别睡。”
他在院子里盘膝坐下，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触动了万灵命契的第二重功效
——授法。
固基，窥微，枯寂隐命术。
两门小秘，一门小秘天机术，通过命契的联结直接印入了玄枥和多来米的识海。
玄枥四蹄微微岔开，闭上眼，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被一丝一丝地抽过来，顺着它新开的经脉缓缓流转。
它是普通马匹，天生没有精怪的血脉传承，修不了精怪的路子。
但万灵命契是生命本源层面的改造
——它修的，是直接从世界树分润来的生命之道。
多来米蹲在井沿上，身上的棕毛根根竖起，识海里多出来的三道光纹在缓缓融入它的心神。
它原本就有精怪的血脉传承，固基和窥微对它来说是锦上添花；
但枯寂隐命术对它这种喜欢到处窜的性子来说，是保命的东西。
气息压得干净，就算碰上比它高两个境界的精怪，也探不出它的深浅。
天亮的时候，苏长庚睁开眼。
玄枥站在马厩里，身上的气息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
——枯寂隐命术它用得很生涩，但起作用了。
在外人看来，它就是匹普通的老马，皮毛灰白，眼神浑浊，牙口老得嚼草都费劲。
多来米也学会了。
它蹲在窗台上，把浑身妖气压得一丝不剩，缩成拳头大一团棕毛球，看起来比街边偷油的老鼠还普通。
“记住，”
苏长庚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从今天起，在任何人面前，你们都是普通牲口，没人人在你们就是多来米，还有玄枥。”
玄枥打了个响鼻，那声音和所有老马一模一样。
多来米吱了一声，那声调和所有老鼠一模一样。
衡州城的人很快就习惯了槐树巷里这个游学书生。
裴公子每日卯时在院子里散步，上午去文渊阁翻书，下午在茶馆喝茶；
偶尔去城外走走，对着野景画两笔山水。
他养了一匹老马，灰白皮毛，走路慢吞吞的；
还养了一只老鼠，蹲在肩上啃花生，不咬人不闹腾。
巷尾的老裁缝逢人就说，裴公子是个安静人，读书人的本分。
对门的寡妇姓孙，带孩子过日子，有回晾在院里的衣裳被风吹到裴公子院子里；
裴公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她家门口，敲了门道了声
“嫂夫人”，退后三步站着，等她拿了衣裳才走。
孙寡妇在巷子里说，裴公子是个正派人。
没人知道这个正派书生每天夜里盘膝坐在床上，修为正从涤心中期往后期一寸一寸地挪。
也没人知道他那匹老马每天夜里站在马厩里，四蹄扎地，吞吐月华，识海里正把窥微术往深了练。
秋去冬来，冬至那天衡州下了场大雪。
苏长庚在院子里扫雪，扫到一半听见巷口有马蹄声。
不是寻常的马蹄声——马蹄铁踩在雪地上是闷响，这蹄声是脆的，镶了铁掌。
他直起腰，看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槐树巷口。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面皮白净；
留三缕长髯，是临江府六扇门那位欠李文山人情的主事。
苏长庚握着扫帚的手没有停，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主事走到院门口，拱手：
“请问是裴公子？”
“正是。”
苏长庚放下扫帚还礼，
“大人是——”
“在下姓周，青溪县六扇门主事。
李文山李大人托我来看看你。”
苏长庚请周主事进屋坐，倒了热茶。
多来米蹲在书架上缩成一团棕毛球，压住了浑身气息。
玄枥站在马厩里一动不动，连响鼻都没打。
周主事喝了口茶，打量了一眼屋里的陈设—
—书架上的经史，墙上的字，桌上的半幅山水。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李大人说你是个读书人，果然不差。”
周主事放下茶碗，
“他让我来看看你在衡州安顿得如何。
上回你在青川镇替他们付了茶钱，他记着呢。”
苏长庚笑了笑：
“一壶茶而已，李大人太客气了。”
“李大人不轻易记人情。”
周主事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青溪几位大人托我捎来的。
你在衡州游学，开销不小，算是一点心意。”
苏长庚推辞了两句，收下了。
周主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裴公子，衡州不比临江府，水深。
读书人还是少去衙门口转悠的好。”
说完拱拱手，上轿走了。
苏长庚关上门，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不大，但够一个书生在衡州过一年的了。
银票中间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李文山的笔迹，只有两行：
“裴公子雅鉴：青川一别，司徒常念。
衡州冬寒，添衣加饭。若有闲暇，回青溪一叙。
——文山”
苏长庚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信的末尾落了“文山”而不是“李文山”，这是平辈的落法。
李文山还记着那壶茶，但没多问
——不问来处，不问去处，不问为什么一个游学书生会出现在青川镇。
他只是托人送了银票，顺便提醒一句衡州水深。
苏长庚重新拿起扫帚，把院里的雪扫完。
多来米从书架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传念说：
“老爷，周主事没认出你。”语气有些得意。
“生命重塑连骨相都能改，”
苏长庚把最后一堆积雪扫到院墙根下，
“他能认出来才有鬼。”
“那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苏长庚把扫帚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雪，
“衡州水深，衙门口少去。
说明他猜到我在打听什么，但不打算拦着，也不打算问。”
多来米歪了歪脑袋，耳朵转了转。
“李文山这个人，真是精明。”
苏长庚转身进了书房，把周主事送来的银票收好，铺开宣纸，开始磨墨。
今天原本计划去六扇门总衙对面的茶馆坐一下午，现在改主意了
——周主事刚走，他要是转头就去衙门口，太巧。
他在纸上画了一幅雪景。
远山淡墨，近树枯枝，留白处是雪。
画完了在右下角题了两句诗：
“世事如舟挂短篷，或移西岸或移东。
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落款：裴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