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散酒别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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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庚在禅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一玄把晾在菩提树枝上的道袍收下来叠好。
袁焱蹲在井沿上把尾巴垂进井水里晃来晃去，玄枥站在院角老菩提树下嚼干草。
他把圆通给他的那枚金刚寺武僧铜符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这一年多住在金刚寺后山，圆通隔三差五扛着降魔杵上来送米送菜。
素酒的事提了不下几十回，他一直在闭关没喝成。
如今要走了，总得跟这个金刚寺武僧当面道个别。
多来米窜下山没多久，苏长庚便让一玄将禅院里外打理一遍。
菩提树下碎石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静修室的麻布帘子重新挂正。
灶房里剩的半缸米和几颗土豆，原样留给圆通。
正忙活间，石阶上响起极沉极稳的脚步声。
圆通扛着降魔杵大步而来。
灰布僧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筋肉虬结的小臂。
他人未进院，嗓门先至，震得菩提树上残叶簌簌发颤：
“道长！素酒的事咱俩约了多少回？
你说一出关就喝，结果一出关又闭关，一闭关又是几个月！
今儿你都要走了，这酒非喝不可
——你不喝，俺扛着降魔杵追到大楚也要让你喝！”
苏长庚从灶房搬出两把旧竹椅，搁在菩提树下。
接过那坛素酒，“啪”地拍开泥封。
“非是不喝，是这一年多的确无闲暇。”
他一边斟酒一边道。
“五雷覆域推演完，功法显武篇修正完。
右臂经脉淬炼完，武夫修为又从头打磨了一遍。”
圆通一屁股坐下，将降魔杵往树干上一靠。
上下打量他几眼，咧嘴道：
“打磨？
俺看你身上血气空荡荡的，可又有层沉稳的新气血在经脉里转
——这是啥打磨法，能把一身修为磨空了再长出来？”
苏长庚将两碗素酒推过去一碗，淡淡道：“非是磨空，是散功重修。
显武境根基已散，重头自皮腑境练起，如今方至守心境巅峰。”
圆通端碗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无言。
散功重修
——四字说来轻巧，实则是将数十年苦修尽数粉碎，再从零开始。
金刚伏魔禅淬体，也不过是借地火蛮力硬磨。
这等自毁根基的路子，金刚寺武僧传承里连听闻都无。
他仰头将粗陶碗中的素酒一口灌尽，袖子一抹嘴角：
“你们道门……对自己下手比俺们武僧还狠。”
多来米蹲回井沿，恢复半人高本相，银灰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星辉。
它接口道：
“老爷这次重修比头回快得多。
头回靠三艺融合硬凿出路，这回有两本地阶功法铺路。
每一层关窍都咬合得更扎实。”
圆通咂舌：
“那是自然。
一套房拆了按新图重盖，总比头回落脚摸索着砌墙顺当。”
苏长庚将酒坛搁在石桌上，正色道：
“这一年多，金刚寺后山禅院给了不少便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圆通放下酒碗，正了神色：
“道长这话见外了。
贫僧欠你的人情，可比这破禅院重得多。
——当年赤岩集，你从竹笼接走袁焱，那是解了金刚寺的难题；
慈航寺门前，你独战飞幽、毛甲，救了满寺僧众；
云延州尸巢一战，你清剿外围低阶僵尸，替云延州万千僧众分了压。
这几桩，哪一件不比借间禅院重？”
他说完，蒲扇般的手掌在苏长庚肩头重重一拍：
“往后道长再回大沧，金刚寺就是你的落脚处。
这间禅院给你留着，谁来也不让住！”
此时。
一玄背着雷纹桃木剑从院门走来，行囊已收拾妥帖，腰间渡魂铃随步轻响。
他对圆通合十一礼：
“禅师，弟子日后随师父途经云朔州，定来探望。”
圆通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一玄，你师父教你雷法，金刚寺没啥能教你的。
不过这素酒方子，是老方丈亲手传的。
等你哪天能喝了，来找俺，俺亲自给你酿一坛。”
一玄正色道：“师父曾言，修道之人不宜饮酒。”
圆通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膝盖道：
“跟你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不喝酒好，省粮食！”
苏长庚不再多言，端起粗陶碗朝圆通一举，仰头将素酒一饮而尽。
圆通也爽快地一口闷了，空碗往石桌上一顿，霍然起身。
院门外，玄枥早已备好鞍鞯。
苏长庚翻身上马，多来米化作灰褐山鼠蹲回他肩头。
袁焱则跳上一玄肩头，尾尖火焰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圆通扛着降魔杵送出山道，粗声道：
“酒喝了，禅院给你留着！
哪天回来，记得带几坛衡州的好酒
——素酒喝腻了，也想尝尝大楚的烈酒！”
苏长庚回头应了一声，缰绳一抖。
玄枥会意，迈开蹄子小跑起来。
山道沿火山群蜿蜒向下。
赤岩州连绵的火山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晕开，融进晨雾深处。
这一趟从大沧回大楚，苏长庚没有走来时的水路。
他在云朔州地图上重新画了条路线
——从金刚寺往东过赤岩州，再折向北穿过黑湟水上游的浅滩；
从大朔边境擦着荒古地的边缘走，最后从断龙岭西侧进入大楚衡州。
这条路比水路远得多，但能亲眼看看大朔边境的封印异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黑湟水对岸那片荒古之地上空，灰黑色的妖气比几个月前更浓更沉。
江面上百尊护法罗汉像的佛光在妖气压迫下隐隐发颤。
苏长庚站在浅滩上望着对岸，心里默默把商瑛说的封印松动和眼前这副景象对照了一遍。
让多来米把对岸妖气的浓度分布记下来，借着命契同步给了凌瀚和苏三通。
接下来他们沿着断龙岭西侧的山道一路往南走。
翻过断龙岭进入衡州地界时已是初冬。
——
官道两旁的山林落了叶，空气里混着干草和泥土的冷腥味。
青溪县城墙上的垛口已经全部修复。
西段城墙被巨蜥扫塌的缺口补上了新的青石，城墙上插着那面武协会的旗帜。
——一柄刀和一只拳头交叉在一起，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杨简正蹲在城墙根下拿磨刀石蹭棹刀上的豁口，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
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朝城墙上喊了一嗓子：
“师父！六师叔回来了！”
赵念安从垛口上探出头，长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刚劈完木桩的碎屑。
董天行从城楼上走下来，旧短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的粗麻绳换了一根新的。
苏长庚翻身下马，对董天行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安寻趴在枣树下，面前那排土包又多了好几个。
它抬起眼皮，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泛着极温润的光。
苏长庚蹲下来，把手按在它头上。
安寻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尾巴在干草上轻轻扫了一下。
一玄走到枣树下，先对杨简和赵念安行了一礼：
“见过杨简师兄，见过念安师兄。”
两人回了礼，一玄又蹲下来看着安寻，说道:
“这就是师父常说的安寻啊。”
安寻偏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极低的响鼻。
袁焱从一玄肩头跳下来。
鎏金圆眼好奇地打量着安寻，尾尖火焰不自觉地亮了几分。
安寻又打了个响鼻，那声音和多来米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被老爷捡回来的星宿血脉。
苏长庚在禅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了一会儿。
看着一玄把晾在菩提树枝上的道袍收下来叠好。
袁焱蹲在井沿上把尾巴垂进井水里晃来晃去，玄枥站在院角老菩提树下嚼干草。
他把圆通给他的那枚金刚寺武僧铜符从袖中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这一年多住在金刚寺后山，圆通隔三差五扛着降魔杵上来送米送菜。
素酒的事提了不下几十回，他一直在闭关没喝成。
如今要走了，总得跟这个金刚寺武僧当面道个别。
多来米窜下山没多久，苏长庚便让一玄将禅院里外打理一遍。
菩提树下碎石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静修室的麻布帘子重新挂正。
灶房里剩的半缸米和几颗土豆，原样留给圆通。
正忙活间，石阶上响起极沉极稳的脚步声。
圆通扛着降魔杵大步而来。
灰布僧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筋肉虬结的小臂。
他人未进院，嗓门先至，震得菩提树上残叶簌簌发颤：
“道长！素酒的事咱俩约了多少回？
你说一出关就喝，结果一出关又闭关，一闭关又是几个月！
今儿你都要走了，这酒非喝不可
——你不喝，俺扛着降魔杵追到大楚也要让你喝！”
苏长庚从灶房搬出两把旧竹椅，搁在菩提树下。
接过那坛素酒，“啪”地拍开泥封。
“非是不喝，是这一年多的确无闲暇。”
他一边斟酒一边道。
“五雷覆域推演完，功法显武篇修正完。
右臂经脉淬炼完，武夫修为又从头打磨了一遍。”
圆通一屁股坐下，将降魔杵往树干上一靠。
上下打量他几眼，咧嘴道：
“打磨？
俺看你身上血气空荡荡的，可又有层沉稳的新气血在经脉里转
——这是啥打磨法，能把一身修为磨空了再长出来？”
苏长庚将两碗素酒推过去一碗，淡淡道：“非是磨空，是散功重修。
显武境根基已散，重头自皮腑境练起，如今方至守心境巅峰。”
圆通端碗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无言。
散功重修
——四字说来轻巧，实则是将数十年苦修尽数粉碎，再从零开始。
金刚伏魔禅淬体，也不过是借地火蛮力硬磨。
这等自毁根基的路子，金刚寺武僧传承里连听闻都无。
他仰头将粗陶碗中的素酒一口灌尽，袖子一抹嘴角：
“你们道门……对自己下手比俺们武僧还狠。”
多来米蹲回井沿，恢复半人高本相，银灰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星辉。
它接口道：
“老爷这次重修比头回快得多。
头回靠三艺融合硬凿出路，这回有两本地阶功法铺路。
每一层关窍都咬合得更扎实。”
圆通咂舌：
“那是自然。
一套房拆了按新图重盖，总比头回落脚摸索着砌墙顺当。”
苏长庚将酒坛搁在石桌上，正色道：
“这一年多，金刚寺后山禅院给了不少便利，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圆通放下酒碗，正了神色：
“道长这话见外了。
贫僧欠你的人情，可比这破禅院重得多。
——当年赤岩集，你从竹笼接走袁焱，那是解了金刚寺的难题；
慈航寺门前，你独战飞幽、毛甲，救了满寺僧众；
云延州尸巢一战，你清剿外围低阶僵尸，替云延州万千僧众分了压。
这几桩，哪一件不比借间禅院重？”
他说完，蒲扇般的手掌在苏长庚肩头重重一拍：
“往后道长再回大沧，金刚寺就是你的落脚处。
这间禅院给你留着，谁来也不让住！”
此时。
一玄背着雷纹桃木剑从院门走来，行囊已收拾妥帖，腰间渡魂铃随步轻响。
他对圆通合十一礼：
“禅师，弟子日后随师父途经云朔州，定来探望。”
圆通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一玄，你师父教你雷法，金刚寺没啥能教你的。
不过这素酒方子，是老方丈亲手传的。
等你哪天能喝了，来找俺，俺亲自给你酿一坛。”
一玄正色道：“师父曾言，修道之人不宜饮酒。”
圆通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膝盖道：
“跟你师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行，不喝酒好，省粮食！”
苏长庚不再多言，端起粗陶碗朝圆通一举，仰头将素酒一饮而尽。
圆通也爽快地一口闷了，空碗往石桌上一顿，霍然起身。
院门外，玄枥早已备好鞍鞯。
苏长庚翻身上马，多来米化作灰褐山鼠蹲回他肩头。
袁焱则跳上一玄肩头，尾尖火焰在晨光里明明灭灭。
圆通扛着降魔杵送出山道，粗声道：
“酒喝了，禅院给你留着！
哪天回来，记得带几坛衡州的好酒
——素酒喝腻了，也想尝尝大楚的烈酒！”
苏长庚回头应了一声，缰绳一抖。
玄枥会意，迈开蹄子小跑起来。
山道沿火山群蜿蜒向下。
赤岩州连绵的火山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晕开，融进晨雾深处。
这一趟从大沧回大楚，苏长庚没有走来时的水路。
他在云朔州地图上重新画了条路线
——从金刚寺往东过赤岩州，再折向北穿过黑湟水上游的浅滩；
从大朔边境擦着荒古地的边缘走，最后从断龙岭西侧进入大楚衡州。
这条路比水路远得多，但能亲眼看看大朔边境的封印异动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黑湟水对岸那片荒古之地上空，灰黑色的妖气比几个月前更浓更沉。
江面上百尊护法罗汉像的佛光在妖气压迫下隐隐发颤。
苏长庚站在浅滩上望着对岸，心里默默把商瑛说的封印松动和眼前这副景象对照了一遍。
让多来米把对岸妖气的浓度分布记下来，借着命契同步给了凌瀚和苏三通。
接下来他们沿着断龙岭西侧的山道一路往南走。
翻过断龙岭进入衡州地界时已是初冬。
——
官道两旁的山林落了叶，空气里混着干草和泥土的冷腥味。
青溪县城墙上的垛口已经全部修复。
西段城墙被巨蜥扫塌的缺口补上了新的青石，城墙上插着那面武协会的旗帜。
——一柄刀和一只拳头交叉在一起，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杨简正蹲在城墙根下拿磨刀石蹭棹刀上的豁口，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
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朝城墙上喊了一嗓子：
“师父！六师叔回来了！”
赵念安从垛口上探出头，长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刚劈完木桩的碎屑。
董天行从城楼上走下来，旧短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的粗麻绳换了一根新的。
苏长庚翻身下马，对董天行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安寻趴在枣树下，面前那排土包又多了好几个。
它抬起眼皮，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泛着极温润的光。
苏长庚蹲下来，把手按在它头上。
安寻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里，尾巴在干草上轻轻扫了一下。
一玄走到枣树下，先对杨简和赵念安行了一礼：
“见过杨简师兄，见过念安师兄。”
两人回了礼，一玄又蹲下来看着安寻，说道:
“这就是师父常说的安寻啊。”
安寻偏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极低的响鼻。
袁焱从一玄肩头跳下来。
鎏金圆眼好奇地打量着安寻，尾尖火焰不自觉地亮了几分。
安寻又打了个响鼻，那声音和多来米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被老爷捡回来的星宿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