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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长庚在海边站了很久。

    浪花拍在小腿上,冰凉刺骨,然后又退回去。

    把脚底的沙粒卷走一层,留下细痒的触感。

    海风强烈,将他的素白长袍吹得猎猎作响,银白的长髯被风扯得往耳后飘。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忽然觉得识海里水柔法则的进度条在微微发颤

    ——不是在识海里发颤,是在他站在这片大海面前时,水柔法则本身在共鸣。

    这片海比他在大漠沙眼里接触到的土行灵气更浩瀚;

    比地火裂口里的火行灵气更澎湃,比原始老林里的木行灵气更绵长。

    这是天地间最庞大最古老的水行之力,不需要任何灵脉加持;

    它本身就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拍打着海岸,拍了不知几万年。

    他把神识缓缓铺展开去,让水柔法则的碧蓝光晕在海风里自行流转。

    海上没有灵脉,但每一滴海水都蕴含着极淡极纯的水行之力。

    这些力量散微,但无穷无尽。

    他在沙滩上盘膝坐下,把水柔法则的嫩芽从识海里牵引出来;

    让它在海风里直接吸收这片大海的水行之力。

    嫩芽在海风的吹拂下极轻极缓地舒展,进度条比在青峰山顶闭关时快了不少。

    这片海的每一波浪、每一缕风、每一粒被海水冲刷了万年的沙。

    都是最纯粹的水行法则的体现。

    玄枥在老松树下打了个响鼻,甩着尾巴驱赶海边的飞虫。

    它对水行灵气没有直接的感应

    ——星日马血脉里流淌的是日光之精和蹄踏山河的锋锐之力,和水柔法则不是一条路子。

    但它似乎也喜欢这片海,四蹄稳稳撑在沙地上;

    淡金色的蹄光在月色里微微亮着。

    偶尔低头闻一闻被海风吹到蹄边的贝壳碎片,然后打个响鼻,继续闭目养神。

    一匹跟着苏长庚走了大半辈子的老马,能安静地卧在海边听潮,大概也是一种难得的惬意。

    苏长庚盘膝坐在沙滩上,从午后一直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入夜。

    水柔法则的嫩芽在这一整天的海风浸润下,进度条往前挪了一小截。

    虽然距离完全成形还早,但这片大海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方向

    ——以后水柔法则需要打磨时,来这里比在任何灵脉旁边都管用。

    夕阳从海平面上沉下去,整片海面被烧成一片极壮丽的赤金。

    他从沙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粒,走到老松树旁边。

    玄枥鼻尖拱进他掌心,闷出一声沉响,像是问走不走。

    苏长庚掌心蹭了蹭老马湿润的鼻梁,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泛起鱼肚白:

    “再待几天。

    难得来一趟,不急。”

    他把毯子从马背上解下来铺在沙滩上,今晚就睡在这里,听一夜海潮。

    玄枥屈了前蹄卧在松树下面,把下巴搁在前蹄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海面上铺过来,将整片沙滩染成极淡的银白色,潮声一浪接一浪,极沉极缓。

    他在这片沙滩上住了好几天,每天清晨在海边打磨水柔法则,午后沿着海岸线往远处走。

    这片海边没有妖兽,没有尸煞,没有朝堂纷争,只有永不停歇的潮声和海风。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歇过了。

    沙滩上

    熟睡的苏长庚肩膀被人轻轻戳了两下,迷糊里睁了眼。

    那只手很小,指头短粗,掌心软得像是刚出笼的馒头;

    正一下一下极认真地推着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晨光从海面上铺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个小孩正蹲在他面前,脸离他极近;

    两只眼睛又黑又亮,正歪着脑袋打量他。

    见他睁开眼,那小孩咧嘴笑了起来,嗓门又脆又亮:

    “老爷爷,你睡醒啦!”

    苏长庚从沙滩上坐起来,素白长袍上沾满了细沙,银白的长髯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他伸手理了理胡须,看着眼前这个小孩。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裤腿卷到膝盖;

    露出两截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小腿,赤着脚,脚趾缝里还夹着几粒沙。

    看模样大概七八岁,虎头虎脑的,鼻梁上洒了几点极淡的雀斑。

    小孩歪脑袋瞅他,指尖戳了戳他袖口沾的沙粒:

    “老爷爷,你咋睡沙子上?不硌吗?”

    眼珠子一转,又盯上松树底下卧着的玄枥,嘴巴地张开:

    “这是你的马啊?它好老哦,毛都白啦!

    我阿爹说过,白马都是神仙骑的,老爷爷你不会是神仙吧?”

    苏长庚没忍住笑了,拍了拍袍子上的沙站起来:

    “我不是神仙,就是个到处溜达的老头子。

    这马叫玄枥,跟了我几十年,毛是灰白不是纯白,算不上神仙的马。”

    小孩倒也没纠结神仙不神仙,拍拍膝盖上的沙站起来,拽他袖子:

    “老爷爷你饿不饿?

    我家就在海边,阿爹昨晚打的鲜鱼;

    阿娘炖了一锅汤,可香了。”

    苏长庚回头看了玄枥一眼。

    老马已经从沙滩上站起来了,正低头闻那小孩的光脚丫,打了个响鼻;

    大概是在判断这个陌生小不点身上有没有带吃的。

    小孩踮脚,指尖蹭了蹭玄枥的鼻梁,软乎乎的掌心在马脸上蹭了两下:

    “老爷爷,你马好乖,比镇上王屠户家那驴还乖。”

    “它脾气大着呢,不待见的人挨一蹄子都算轻的。

    让你摸,是它瞧上你了。”

    小孩乐得又揉了好几把,转头拽住苏长庚袖口,脚尖都踮起来了:

    “走嘛走嘛!阿娘炖的鱼汤再不去就凉了!”

    玄枥打了个响鼻,慢悠悠站起来,甩了甩尾巴。

    苏长庚被那股子热乎劲儿拽着,脚下不由跟了两步;

    低头瞅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小手,嘴角弯了弯。

    小孩的家就在沙滩后面的矮坡上。

    几间用海边礁石垒成的石屋,墙缝里嵌着晒干的海草,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茅草上压着几块从沙滩上捡来的大石头防海风。

    院子里晒着几张旧渔网,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蹲在渔网边上补网眼;

    手指翻飞极熟练,身边搁着个装了半满的鱼篓。

    汉子看见他儿子拽着个白发老者的袖子从沙滩上走上来。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小孩松开他袖子就蹿过去:

    “阿爹!

    这老爷爷昨晚睡沙滩上,马都牵来了,肯定走了老远的路,他饿了!”

    汉子手上鱼腥还没蹭干净,抬眼扫了坡下那匹灰白老马,下巴往屋里一努:

    “正好炖了鱼汤,老爷子进来喝碗暖暖。”

    和任何一个常年住在海边的渔夫招呼过路人进屋歇脚时一模一样。

    石屋里挤着灶台和饭桌,灶膛柴火还燃着,铁锅里鱼汤咕嘟咕嘟翻着泡。

    穿粗布裙的妇人正往锅里撒葱花,瞅见男人领个白发老者进来。

    手顿了顿,随即扯着袖子把板凳擦了擦:

    “老爷子坐,汤马上好。”

    她拎起最大那只粗陶碗,满满舀了一碗,鱼肉堆得冒尖,汤都快溢出来了。

    苏长庚端着那只粗陶碗坐在门槛上,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鱼汤鲜浓,鱼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海鱼的鲜味和葱花的清香搅在一起;

    顺着喉咙往下淌的时候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苏长庚在海边住了好几天,每天啃干饼喝凉水;

    这碗热鱼汤是他这几天吃到的第一口热食。

    妇人拿围裙擦着手,在灶台边坐下:

    “老爷子从哪儿来?”

    “从青州来,骑了马赶了大半个月,过来看看海。”

    妇人咂了下嘴:“青州那里老远!

    我娘家衡州,当年嫁过来坐了半月驴车,屁股都坐烂了。

    老爷子这闲心,我可没有。”

    苏长庚笑了笑,又夹了块鱼肉塞嘴里。

    小孩蹲他旁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喝汤。

    苏长庚放下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站起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小胸脯一挺:

    “老爷爷我叫阿泊,大名许泊川!”

    苏长庚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转头望了眼门外那片海:

    “泊川,泊舟于川。

    在海边生的吧?”

    “对!”

    阿泊一蹦,

    “我阿爹说我出生那天海上起大雾,渔船全泊岸上出不了海。

    就给我取这名,盼我一辈子像船泊在港里,安稳。”

    苏长庚低头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溪县城门口;

    杨简蹲在枣树下扎磐石桩时也是这个样子

    ——认真,倔强,眼睛极亮。

    那时候杨简才十岁出头,比眼前这小孩大不了几岁。

    这些年杨简从通衢境打到撼灵境,去了江湖,走了不知多少路;

    念安从镇武门的演武场走到边军沙场,腰间挂着两柄刀,手里多了杆白银枪。

    而这小孩还蹲在他面前,连武道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真诚地跟他说

    “我叫阿泊,大名许泊川”。

    苏长庚把碗搁下,掌心在阿泊脑袋上轻轻一拍:

    “好,记住了。”

    阿泊仰着脸,雀斑在灶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咧嘴笑得露出颗缺了角的小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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