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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长庚在礁石上坐了一整夜。

    重新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世界树,主干上万灵命契的光芒亮了起来。

    他的意念触碰到了第四道联结,那条联结的尽头是武台山。

    镇武门,演武场边上一棵歪脖子枣树下。

    凌瀚手里的烧饼刚咬到第三口。

    体内那条命契联结忽然剧烈震动。

    紧接着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气血之力顺着联结灌了进来。

    纯粹的武夫修为,从皮腑境到显武境中期巅峰的完整武道根基。

    像一道金色的洪流,沿着命契联结奔涌而来,灌入他的丹田、经脉、筋骨、皮膜。

    烧饼从他手里掉在地上。

    凌瀚猛地站起来,长柄斧都没拿,双手撑着膝盖。

    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方脸膛往下淌。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显武境中期巅峰的全部修为一次性灌过来。

    就算他是守心境初期的底子,身体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丹田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整条河,经脉被撑得发胀。

    骨骼发出极轻微的咔咔声

    ——不是断裂,是重新淬炼。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看见台主忽然站起来,烧饼掉在地上,纷纷停下桩功。

    周铁从石碾子上站起来,刚要开口,被凌瀚抬手制止。

    “没事。”

    凌瀚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又站了几息,缓缓直起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掌张合,指节咔咔作响。

    那股力量已彻底融入他守心境初期的根基。

    显武境中期巅峰

    ——本体走过的路,现在他也有了。

    武夫九境,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淬炼。

    本体从皮腑到显武,每一境的突破都刻在肌肉和骨骼里。

    这份传承不是灌顶,是把整条来路原封不动地交到了他手上。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烧饼捡起来,吹了吹土,咬了一口。

    下颌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那是显武境中期巅峰的肉身强度在适应新的咀嚼力度。

    苏长庚收回意念。

    命契联结的光芒渐渐敛入世界树主干。

    他体内的武夫修为已全部传给了凌瀚,皮腑、血河、通衢、涤心、撼灵、守心、显武

    ——七境武道根基,一丝不留。

    现在他的身体里只剩炼气士的修为,御墟境中期。

    武夫的路,他要从头再走一遍。

    不是废功重修,是破而后立。

    青黑礁石上,苏长庚睁开眼。

    海风灌进衣领,带着咸腥的水汽和细碎的水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老茧还在,那是握剑和挥拳磨出来的。

    但手背上的皮肤松了一些,青筋也没有之前那么鼓突了。

    武道修为散去之后,肉身回到了修炼武道之前的状态。

    不算虚弱,也谈不上强壮,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身体。

    他从礁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

    关节发涩,但骨架还在。

    练气士的修为虽保留着,但练气士不淬体,肉身强度与普通人大差不差。

    他走到竹杖旁边,没有拔出来

    ——竹杖是走路用的,不是练功用的。

    他在礁石中央站定。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掌心向后。

    下巴微收,头顶百会穴对准天穹。

    尾闾微收,命门后贴。

    这个桩他站过。

    当年在青溪县当捕快时,六扇门传授的入门桩功是军中的硬桩。

    双脚分开比肩宽,重心压得很低,讲究下盘稳如磐石。

    他用那个硬桩打了三年基础,直到后来在青峰山修炼时才改成了化凡诀的混元桩。

    如今从头来过,他没有再用军中硬桩

    ——既然要重走武道,就从新《武诀》的第一页开始。

    混元桩是化凡诀的根基,化凡诀是新《武诀》的根基。

    海风很大,吹得青衫猎猎作响。

    白发被风扯得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去拨。

    只是站着,膝盖又往下沉了半寸。

    皮腑境第一关,站桩淬皮膜。

    呼吸与潮声同步。

    一呼一吸,潮涨潮落。

    皮膜在海风和气血的双重冲刷下,开始微微发烫。

    海雾从崖底漫上来,灰蒙蒙的,把天和海搅在一起。

    浪还在拍,声音被雾闷住。

    没了前几日的脆响,变成一种发沉的撞击声,从脚下往上震。

    苏长庚站在青黑礁石上,膝盖微沉,重心坐实。

    皮膜已经成了,那层皮下筋膜厚了一层。

    攥拳时手背皮肤绷得紧,能看见极淡的纹路从指节往腕上延伸。

    风打在脸上,疼,但只是表皮刺痛,不往肉里钻。

    皮上的功夫够了。接下来是骨。

    他松了架子,转身走向崖壁。

    崖壁下半截被海水泡得发黑,上半截让海风啃得坑坑洼洼。

    石面上嵌着数不清的碎螺壳和风化了的贝壳。

    他选了一处半人高的岩面,侧过身,右肩在前,左肩在后,摆了个贴山靠的预备势。

    这具肉身刚重修的皮膜还薄,不敢用全力。

    他先沉腰,肩头抵住崖壁,一点一点往上送劲。

    岩面粗糙,蹭在肩膀上,先是麻,再是痒,然后热。

    皮没破。

    他慢慢加力,感觉肩骨顶在皮肉下,像根木桩顶着一层湿布。

    骨架受力之后,那股酸胀感从肩关节灌进去,沿着锁骨往后颈爬。

    他咬着牙没吭声,只管把劲往骨头上压。

    淬骨的法子不复杂

    ——骨头要硬,得先让它知道什么叫重。

    青溪县的老仵作以前跟他说过,练武的人骨头和普通人不一样。

    断口磨得多了,骨痂就厚,骨头自己会长得比原来更硬。

    所以他不用刀不用棍,拿石头磨。

    肩、背、小臂外侧、小腿迎面骨,能贴住崖壁的地方轮流贴上去。

    慢慢加大力道,让骨骼和岩面之间只隔一层薄皮,反复磨合。

    一盏茶的功夫,肩背和小臂火辣辣地疼,骨头却是热的——从里往外烫。

    他退后两步,甩了甩胳膊。

    海雾落在手臂上,凉丝丝的。

    把皮肤上的盐霜冲成细小的白线,顺着手指滴下去。

    他又换了个位置,用后背去贴崖壁。

    脊柱骨一节一节压在岩面上,从命门到大椎,每一节都要贴实。

    这是个细活。

    贴实之后,他慢慢下蹲,让整条脊柱贴着岩壁上下滑。

    皮肉被岩面磨得生疼,但骨头里面那种钝而绵长的力一遍遍渗进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骨质里钻。

    他蹲到膝盖打颤才停,背心贴着岩壁喘气。

    从崖壁到缓坡,从早上到黄昏。

    中间只喝了几口用竹筒接的雨水。

    雨早就停了,松林里的松针还是湿的,踩上去闷闷响。

    他找了几根硬木,截成小段,站桩时架在肩窝和胯骨上,用筋骨去挑。

    不是练力,是练骨头受力。

    木头压在肩窝,往下沉,骨头被压得发酸,酸得里头有条筋在突突跳。

    他吸气时把木头往上顶,吐气时让木头往骨头上压。

    一上一下,骨腔里响起极轻的回音。

    那声音传进自己耳朵里,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他一练就是半个时辰。

    最后几组时,骨头里猛地一热,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那热不散,沿着骨髓腔缓缓往上爬。皮腑境第二段,成了。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他回到黑松林里,靠在那棵半倒的老松下。

    潮声又从雾里冒出来,变得清晰,像是雾退了不少。

    他闭眼内观,能感觉到骨骼表面多了一层极淡的玉质光泽。

    ——很淡,像月光落在湿石头上。

    皮腑境还差最后一段,腑。

    腑是脏腑,练的是内里。

    等腑也淬成,皮腑境才算圆满,才能往血河境走。

    他闭上眼,不再多想。

    呼吸和潮声慢慢混在一起。

    ——

    千里外,武台山。

    偏院里新住进来的猎户刘满仓,天没亮就起了。

    他拄着一根当拐杖用的木棍,摸到演武场边上。

    场上已经有了人,都是值早岗的弟子,三三两两在站桩。

    他不敢靠太近,远远站着看。

    周铁从一侧过来,手里提着个瓦罐。

    看见他,没说话,把瓦罐往地上一放,踢过来一块麻布。

    “把这条腿包上。

    今天教你活桩。

    包紧点,别让膝盖松。”

    周铁自己也蹲下来,把麻布一圈一圈缠在刘满仓膝盖上。

    缠到最外层,用力一抽,刘满仓疼得龇牙,但没喊。

    周铁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下头。

    “还行,能忍疼。

    记住,桩不是花架子。

    腿疼就对了。

    知道疼,说明筋没死。

    你这是骨头长歪了,碎骨头在里面磨神经。

    化凡诀治不了你的骨头,但它能把你的皮肉筋膜重新练出来,让肌肉护住碎骨头。

    等宗里回来人,看能不能给你把碎骨化了。

    在那之前,别让腿废了就行。”

    刘满仓点头。

    周铁把他带到场边一棵歪脖子枣树下,让他摆了个最浅的站桩架势。

    刘满仓左腿不敢吃劲,重心全在右腿上。

    周铁用脚尖踢他左腿弯:

    “右腿蹬直,左腿膝盖放松。

    不是不让你疼,是疼法不对。

    你越躲,碎骨头磨得越狠。

    要顺着疼的方向去压,别跟它顶。”

    刘满仓满头是汗,按周铁说的把重心往左移了半寸。

    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他咬牙没动。

    周铁看着他,半晌说了一个字:“好。”

    ……

    镇武门后山,凌瀚一个人坐在青石上,面前摆着那只酒葫芦。

    他也没喝,只是盯着山腰处的薄雾发怔。

    修为到了显武境中期巅峰,气血比之前旺盛了几倍,连带着酒量也涨了。

    他昨晚喝了一整葫芦武台酒铺的新麦酒,居然没醉,只是睡得更沉了。

    但醒来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个方脸膛汉子的手,粗大,骨节分明,掌心全是老茧。

    修为涨了,肉身也更强了,但他还是他。

    本体的武夫修为灌进来,连本体的那部分武道经历也一并涌进了脑子里。

    他像是站在本体身后,把显武境之前所有吃过的苦、打过的仗、受过的伤都看了一遍。

    那股劲太沉,压得他半晌没动。

    末了,他吐出一口气,拿起酒葫芦,往嘴里倒了一小口。

    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热起来。

    “原来你走了那么多路。”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

    拿起长柄斧,往演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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