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虎狠噬亲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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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谷外，风已经小了许多。
林正央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凌瀚蹲在几步外的沙地上。
这黑脸老头正拿一根枯草逗弄沙里的小蜥蜴。
那蜥蜴灰扑扑的，半截身子藏在沙里，被草叶一拨，就往前蹿一下。
凌瀚逗得认真，像孩子蹲在树底下逗蚂蚁。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林正央，拍了拍手里的沙，站了起来。
“正央啊，你可算弄完了。”
凌瀚把草叶往旁边一丢，“磨磨唧唧的，我蹲得腿都麻了。”
林正央原本还没什么，听到他这一句。
眉头就压了下来，脸色也不大好看：“你倒清闲。
我那边给人续命，你在这逗蜥蜴，没个正经。”
凌瀚嘿嘿一笑，也不恼。
他拍了拍后腰，那里还染着一大片暗红，是与少蛮王死战时浸出来的。
林正央看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事情了了。”
林正央道，“你伤不轻，先回本尊那里，让本尊替你治一治。
我还要赶回大沧，一玄还在山上等我。”
凌瀚慢慢敛了笑，点了下头：“行，这地方我已经收了尾。
你回大沧路上仔细些，那小子的事，咱们都别沾太多。”
林正央“嗯”了一声。
他说的“那小子”，自然是楚君泽。
该救的救了，该散的散了。
往后再怎样，不是他们该插手的。
林正央抬眼看了看四周。
风沙已经平了，远处天光沉沉，连鸟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神识慢慢放出去，扫过整片乱石谷外。
没有活人。
只有沙、石、风。他睁开眼，朝凌瀚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了。”林正央说。
说完，他不再转身。
只站在原地，双手结印，体内命契轻轻一牵。
沙地上，他脚下半步处的风沙像被什么压住了一瞬，人已经消失不见。
凌瀚站在那儿，抬起那只没伤的手，在风里虚虚一摆。
——
几千里外，林正央重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青骢马还低头嚼草，听见动静，抬头喷了个响鼻。
他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朝西北官道而去。
北境的风沙已经隔在数千里外，这里只有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极淡的草木气。
大沧的路，就在前头。
——
凌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血已经凝住了。
他轻吸一口气，闭眼，心神沉入体内的命契。
下一瞬，他整个人从沙地上消失。
风沙继续往前滚。
蜥蜴从沙里探出脑袋，又钻了回去。
没过多久，整片荒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墟洞府内，翠绿光晕微微一亮。
凌瀚的身影跌坐在地。
他上身衣袍尽碎，几处伤口像被火炭烫过。
苏长庚站在世界树前，像等了他很久。
多来米先从他袖中跳下来，变成半大灰鼠，急急绕到凌瀚腿边。
凌瀚抬了下眼皮，咧嘴：“本尊，我回来了。”
苏长庚没说话。
他抬手，一道纯朴的翠绿生机落在凌瀚身上。
同一瞬间，所有在石谷中、在洼地里的画面，一一汇入他识海。
林正央、凌瀚、多来米，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黑龙吞狼。
看到了赵念安和杨简。
看到了那道留给楚君泽的雷符。
过了好一会儿，苏长庚才缓缓开口：“做得不错。”
他顿了一下，“先把伤养好。”
凌瀚想笑，扯到伤口，又吸了口冷气。
多来米在旁边急得直蹦，胡须都翘了。
世界树的光，仍安安静静地照着。
像在等下一个天亮。
————
西线隘口外，风把沙尘吹成一堵墙。
程怀远横枪立马，银白武相在身后浮着，光芒比方才暗了些，但还立着。
他始终没离开那面狼旗百步。
老蛮王斡烈也没动。
两人像两块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老铁，谁都清楚，此时一退，便再难站回。
忽然，西边沙幕里飞出一团黑风。
不大，但极快。
像只被打伤了的鸟，贴着沙地往蛮阵方向急射。
那黑风里透着一股极浓的蛮荒血气。
程怀远眉头一皱。
他右臂一抬，长枪已递了出去。
枪尖划破风沙，几乎要钉进那团黑风正中。
就在这时，斡烈也动了。
黑鬃噬月狼猛地往前一扑，狼首抢到枪前。
斡烈手中重刀横架，枪尖撞在刀身上，碰出一串火星。
就这么一挡，那团黑风从刀影后头擦过去，落在蛮王狼骑之后，化出一个人形。
正是少蛮王。
他刚从龙口里逃出来。
浑身衣甲碎了大半，半跪在沙地上，一只手死捂住胸口。
掌下的狼纹已经碎成了几块死疤。
他抬头，看见斡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张嘴便喊：“父亲！
我……我被那楚人设了局！
血脉……我的血脉图腾，被那大楚皇子给吞了！”
他说的是大朔蛮语，又急又破，像从喉咙里混着血往外吐。
程怀远听得真真切切。
他枪尖往下一沉，没再逼。
老蛮王缓缓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不怒。
甚至没有意外。
像看一匹已经折了后腿的狼，看它怎么在地上喘。
他慢慢回过头，用那口僵硬的大楚官话道：“好你个程毛子，胆敢算计我儿。”
声音冷得像北风从刀口上吹过去。
他说得慢，似乎也不在乎程怀远认不认。
然后他停了停，忽然“哼”了一声。
像极轻地笑，又像极冷地叹。
“罢了。”
斡烈再次看向少蛮王，用蛮语说，“血脉都没了，那这蛮王位，也不是你的了。”
少蛮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几乎渗血。
嘴里不停喊着：“不要！父亲！我还有用！
我还能打！我……”
他的身子往后缩，像想逃。
可黑鬃噬月狼已经动了。
狼首一低，巨大的獠牙在昏光里划出两道惨白。
只一瞬。
少蛮王的身影被罩在狼口之下。
一声短促的惨叫，被咬断了。
沙地上只多出几道乱抓出来的深痕。
黑鬃噬月狼仰起头，下颌动了几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又伸出舌头，轻慢地舔过那两根獠牙。
像吃了个没长大的崽子。
程怀远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没动，也没言语。
北境数十年，他早知蛮族习俗粗蛮。
父不父子不子的事听得不少，也见过蛮酋用自己人喂兽。
可亲眼见着一个父亲让坐骑把亲生儿子活活吞了，他握枪的手指还是极轻地收了一下。
不是怕，是冷。
那点冷从手心钻进去，顺着枪杆往上，一直爬到后颈。
这已经不是人了。
是比狼还狠的活物。
而这样的活物，此刻正堵在北境门口。
他慢慢抬起眼，重新对上斡烈的目光。
银白武相没有更亮，反而更沉了，像把整片风沙都压住了一瞬。
他知道，对面这老东西已经不能按人的路数来防。
今日若不把他留在这，北境永无宁日。
程怀远没回头。
他也不能回头。
身后的北境，已经打到了命上。
石谷外，风已经小了许多。
林正央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凌瀚蹲在几步外的沙地上。
这黑脸老头正拿一根枯草逗弄沙里的小蜥蜴。
那蜥蜴灰扑扑的，半截身子藏在沙里，被草叶一拨，就往前蹿一下。
凌瀚逗得认真，像孩子蹲在树底下逗蚂蚁。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林正央，拍了拍手里的沙，站了起来。
“正央啊，你可算弄完了。”
凌瀚把草叶往旁边一丢，“磨磨唧唧的，我蹲得腿都麻了。”
林正央原本还没什么，听到他这一句。
眉头就压了下来，脸色也不大好看：“你倒清闲。
我那边给人续命，你在这逗蜥蜴，没个正经。”
凌瀚嘿嘿一笑，也不恼。
他拍了拍后腰，那里还染着一大片暗红，是与少蛮王死战时浸出来的。
林正央看了一眼，没再往下说。
“事情了了。”
林正央道，“你伤不轻，先回本尊那里，让本尊替你治一治。
我还要赶回大沧，一玄还在山上等我。”
凌瀚慢慢敛了笑，点了下头：“行，这地方我已经收了尾。
你回大沧路上仔细些，那小子的事，咱们都别沾太多。”
林正央“嗯”了一声。
他说的“那小子”，自然是楚君泽。
该救的救了，该散的散了。
往后再怎样，不是他们该插手的。
林正央抬眼看了看四周。
风沙已经平了，远处天光沉沉，连鸟都没有。
他闭了闭眼，神识慢慢放出去，扫过整片乱石谷外。
没有活人。
只有沙、石、风。他睁开眼，朝凌瀚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了。”林正央说。
说完，他不再转身。
只站在原地，双手结印，体内命契轻轻一牵。
沙地上，他脚下半步处的风沙像被什么压住了一瞬，人已经消失不见。
凌瀚站在那儿，抬起那只没伤的手，在风里虚虚一摆。
——
几千里外，林正央重新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青骢马还低头嚼草，听见动静，抬头喷了个响鼻。
他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朝西北官道而去。
北境的风沙已经隔在数千里外，这里只有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极淡的草木气。
大沧的路，就在前头。
——
凌瀚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
血已经凝住了。
他轻吸一口气，闭眼，心神沉入体内的命契。
下一瞬，他整个人从沙地上消失。
风沙继续往前滚。
蜥蜴从沙里探出脑袋，又钻了回去。
没过多久，整片荒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青墟洞府内，翠绿光晕微微一亮。
凌瀚的身影跌坐在地。
他上身衣袍尽碎，几处伤口像被火炭烫过。
苏长庚站在世界树前，像等了他很久。
多来米先从他袖中跳下来，变成半大灰鼠，急急绕到凌瀚腿边。
凌瀚抬了下眼皮，咧嘴：“本尊，我回来了。”
苏长庚没说话。
他抬手，一道纯朴的翠绿生机落在凌瀚身上。
同一瞬间，所有在石谷中、在洼地里的画面，一一汇入他识海。
林正央、凌瀚、多来米，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黑龙吞狼。
看到了赵念安和杨简。
看到了那道留给楚君泽的雷符。
过了好一会儿，苏长庚才缓缓开口：“做得不错。”
他顿了一下，“先把伤养好。”
凌瀚想笑，扯到伤口，又吸了口冷气。
多来米在旁边急得直蹦，胡须都翘了。
世界树的光，仍安安静静地照着。
像在等下一个天亮。
————
西线隘口外，风把沙尘吹成一堵墙。
程怀远横枪立马，银白武相在身后浮着，光芒比方才暗了些，但还立着。
他始终没离开那面狼旗百步。
老蛮王斡烈也没动。
两人像两块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老铁，谁都清楚，此时一退，便再难站回。
忽然，西边沙幕里飞出一团黑风。
不大，但极快。
像只被打伤了的鸟，贴着沙地往蛮阵方向急射。
那黑风里透着一股极浓的蛮荒血气。
程怀远眉头一皱。
他右臂一抬，长枪已递了出去。
枪尖划破风沙，几乎要钉进那团黑风正中。
就在这时，斡烈也动了。
黑鬃噬月狼猛地往前一扑，狼首抢到枪前。
斡烈手中重刀横架，枪尖撞在刀身上，碰出一串火星。
就这么一挡，那团黑风从刀影后头擦过去，落在蛮王狼骑之后，化出一个人形。
正是少蛮王。
他刚从龙口里逃出来。
浑身衣甲碎了大半，半跪在沙地上，一只手死捂住胸口。
掌下的狼纹已经碎成了几块死疤。
他抬头，看见斡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张嘴便喊：“父亲！
我……我被那楚人设了局！
血脉……我的血脉图腾，被那大楚皇子给吞了！”
他说的是大朔蛮语，又急又破，像从喉咙里混着血往外吐。
程怀远听得真真切切。
他枪尖往下一沉，没再逼。
老蛮王缓缓转头，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不怒。
甚至没有意外。
像看一匹已经折了后腿的狼，看它怎么在地上喘。
他慢慢回过头，用那口僵硬的大楚官话道：“好你个程毛子，胆敢算计我儿。”
声音冷得像北风从刀口上吹过去。
他说得慢，似乎也不在乎程怀远认不认。
然后他停了停，忽然“哼”了一声。
像极轻地笑，又像极冷地叹。
“罢了。”
斡烈再次看向少蛮王，用蛮语说，“血脉都没了，那这蛮王位，也不是你的了。”
少蛮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猛地抬头，眼珠子红得几乎渗血。
嘴里不停喊着：“不要！父亲！我还有用！
我还能打！我……”
他的身子往后缩，像想逃。
可黑鬃噬月狼已经动了。
狼首一低，巨大的獠牙在昏光里划出两道惨白。
只一瞬。
少蛮王的身影被罩在狼口之下。
一声短促的惨叫，被咬断了。
沙地上只多出几道乱抓出来的深痕。
黑鬃噬月狼仰起头，下颌动了几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又伸出舌头，轻慢地舔过那两根獠牙。
像吃了个没长大的崽子。
程怀远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没动，也没言语。
北境数十年，他早知蛮族习俗粗蛮。
父不父子不子的事听得不少，也见过蛮酋用自己人喂兽。
可亲眼见着一个父亲让坐骑把亲生儿子活活吞了，他握枪的手指还是极轻地收了一下。
不是怕，是冷。
那点冷从手心钻进去，顺着枪杆往上，一直爬到后颈。
这已经不是人了。
是比狼还狠的活物。
而这样的活物，此刻正堵在北境门口。
他慢慢抬起眼，重新对上斡烈的目光。
银白武相没有更亮，反而更沉了，像把整片风沙都压住了一瞬。
他知道，对面这老东西已经不能按人的路数来防。
今日若不把他留在这，北境永无宁日。
程怀远没回头。
他也不能回头。
身后的北境，已经打到了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