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黄沙作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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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简进帐时，带进来一股风。
他背上的棹刀没卸，刀柄从肩后露出来，缠布灰旧。
人比前几日黑了些，眼窝也深了，可腰背仍挺得直。
他先看见楚君尧，抱了下拳，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那个坐在帐中的白衣道人。
多来米在苏长庚身后站着。
杨简目光从他身上一扫，又落回苏长庚脸上。
不认识。
他看向楚君尧：“监军，找我？”
楚君尧道：“这位慈航道人，说是访旧，点到你名字。”
他说着，看向苏长庚。
杨简便也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长庚没起身。
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轻按袖口，道：“杨简。”
声不高不冷。
像把这两个字叫过很多次。
杨简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道：“道长认得我？”
苏长庚道：“我与你师门有些渊源。”
杨简没说话，仍看着他。
这人白得不像真人，坐在这北境破帐里，像从画里裁下来的。
他见过祖师，也见过林正央。
这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气质更轻，更远。
可偏偏从这人身上，他又觉出一丝淡淡的熟悉。
说不上来。
像隔着水看一块旧玉。
多来米站在后头，见杨简一直盯自家老爷，心里又紧张又有点想笑。
他小脸绷着，手指在袖子里偷偷绞。
杨简没看他。
可多来米总有种感觉，这姓杨的好像马上就要看出点什么来了。
他往苏长庚身后又挪了挪。
杨简沉默几息，忽然问：“道长从哪边来？”
苏长庚说：“东海。”
杨简眼神微动：“东海离北境不近。”
苏长庚道：“办点事，顺路往北。”
杨简点头，也不追问。
他对楚君尧道：“既是监军让见，那就见过了。”
他顿了下，又看向苏长庚，“北境不是好待的地方。
道长若没别的要事，还是早些往南走。”
这话说得不客气。
多来米差点要出声。
苏长庚却像没听见，只慢慢抬起眼，看他：“若我不走呢。”
杨简道：“那便请道长自己小心。”
他说完，又朝楚君尧抱拳，转身要走。
“杨简。”苏长庚又叫了一声。
杨简停住，没回头。
苏长庚道：“北边那东西，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在这里，它掀不起大浪。”
他说得淡。
可这轻飘飘一句，落在帐中，却像把外头的风都压了一瞬。
杨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人仍坐着，脸白唇红，袖口微露一截青翠柳叶。
杨简没说话。
他站了几息，抬脚走了。
帐帘落下，又起。
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斜了一下。
多来米这才松了气，小声道：“真人，他好凶。”
苏长庚没理他。
楚君尧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圆场子的笑，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道：“杨简性子直，道长勿怪。”
苏长庚说：“不怪。”
他端起那碗水，缓慢地饮了一口。
多来米看着那碗水，又看看帐外。
杨简的影子已经走远了。
他忽然想，若杨简知道真人就是祖师，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这事不能由他说。
他只能继续站在后头，当个安安静静的小道童。
外头风大，把帐子吹得啪啪响。
苏长庚放下碗。
他知道，杨简还没认出他。
也好，有些身份，不是现在亮的时候。
他只要在这里，就行。
北边那东西若真敢伸头，他这清净琉璃瓶，也该见见血了。
苏长庚没在营中久留。
两碗水没喝完，他便起身告辞。
楚君尧也没多留，只送到帐外。
风大，卷着黄沙从北边来，几面军旗被吹得直往南倒。
苏长庚走到营中空地，脚下云气一起，云气轻淡，像被风从地上托起来似的。
多来米朝楚君尧规规矩矩施了个小道礼，转身跟上去，小短腿在云边一蹬，也上了云头。
楚君尧和钟岳看着那团青云升高，往北偏去。
几个哨兵也仰了头。
那云不散，稳稳地切进黄天里，像把灰蒙蒙的北境划开一道极淡的口子。
等人影没进风沙，楚君尧才开口：“钟老，你看这人深浅如何？”
钟岳仍望着北边。
风把他花白头发吹得乱舞。
他慢慢摇头：“回殿下，老奴看不透。”
他顿了顿，嗓音被风吹得发沉，“此人气机不显，可站在那儿，老奴连起刀的念头都不敢有。”
楚君尧没说话。
钟岳又道：“若硬比，怕是和永安城那晚陆总捕请来的荒玄道长，不相上下。”
楚君尧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荒玄。
那是永安安危时，陆沉舟亲自请来的人。
若这慈航道人真有那等道行，那北境这盘棋，未必不能再翻一翻。
他收回目光，道：“先别声张，这人的来路，我自会再查。”
钟岳应了声，退后半步。
风从北来，把少年监军的衣摆吹得紧贴腿侧。
他望着那道云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
北边天昏。
像有一口井，正把这整片荒原往里吸。
他知道，那道云，是朝井口去的。
至于能不能堵住，就看这人的道行，是不是真如钟岳所说。
他转身回帐。
外头风更大了。
而北边，已看不见云。
云已经高过风沙，眼前清了不少。
多来米趴在云边，两手攥着云沿，脑袋直往下探。
北境从高处看，就是一片接一片的荒丘。
黄得发亮，偶尔一道旧河床，像谁拿刀划出来的疤。
他正看着，底下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声音遥远。
他头皮一麻，小声喊：“真人。”
苏长庚没应，他早听见了。
那声狼嚎起来时，神识已经压了下去。
越过几道沙梁，落在一片背风低地上。
他“看”得很清。
三个人，三匹狼。
都不是寻常货色。
为首那人骑的狼最显眼。
肩高两丈二，通体墨黑，背脊生着一片片黑骨甲，像把整条脊骨翻到了皮外。
暗金竖瞳在沙里一转，风都像被它带慢了。
狼背上坐着个极壮的蛮人，遍体灰黑狼毛。
左臂一道横贯旧伤疤，肉翻过又长死，像条趴在胳膊上的蜈蚣。
兽骨甲厚重，肩甲上串满小颗骷髅。
他勒着缰，朝北边说了句什么。
左翼那人躁得多。
血鬃狼肩高两丈，红毛像烧着，嘴边总溢着红雾。
骑手满脸旧血痕，一身轻甲，双手各套一把爪形短刃，刃口发绿。
他坐不安稳，时不时拉得那狼原地转半圈。
右翼的人像和沙子长在一处。
灰白毛发，整个身子裹在黑袍兽皮里，只露半截下巴。
他骑的冥黑狼走路不带响，连蹄印都不留，四只灰雾色的爪子像踩着烟。
狼眼里两团幽绿鬼火，和主人的眼睛一个色。
苏长庚收了神识。
多来米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下面那关躲不掉了。
苏长庚把云头微微下压，却只错开一线，继续往北。
那匹黑甲荒狼忽然停下，仰起头，朝天上极轻地嗅了一下。
暗金竖瞳往云的方向一翻，像看见了什么。
多来米正好与它一对，浑身炸毛。
他刚要喊，苏长庚已抬手按在他肩上。
云头陡然一升，化进更高处的风里。
那狼又低下头。
片刻后，三骑继续往南，速度不快。
像在巡视，又像在找什么。
风一过，蹄印就没了。
云上，多来米小声说：“真人，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们？”
苏长庚望着北边：“不一定。”
多来米还想问，看苏长庚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那狼的眼睛像已经记住他们了。
而北边那片黑天，又低了些。
他往苏长庚身边挪了挪。
那股腥气还浮在风里。
这北境已经不是战场。
是个猎场了。
谁猎谁，还没定。
云继续往北，天更加黄。
像有只眼睛正在最深最黑处慢慢睁开。
杨简进帐时，带进来一股风。
他背上的棹刀没卸，刀柄从肩后露出来，缠布灰旧。
人比前几日黑了些，眼窝也深了，可腰背仍挺得直。
他先看见楚君尧，抱了下拳，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那个坐在帐中的白衣道人。
多来米在苏长庚身后站着。
杨简目光从他身上一扫，又落回苏长庚脸上。
不认识。
他看向楚君尧：“监军，找我？”
楚君尧道：“这位慈航道人，说是访旧，点到你名字。”
他说着，看向苏长庚。
杨简便也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长庚没起身。
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轻按袖口，道：“杨简。”
声不高不冷。
像把这两个字叫过很多次。
杨简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道：“道长认得我？”
苏长庚道：“我与你师门有些渊源。”
杨简没说话，仍看着他。
这人白得不像真人，坐在这北境破帐里，像从画里裁下来的。
他见过祖师，也见过林正央。
这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气质更轻，更远。
可偏偏从这人身上，他又觉出一丝淡淡的熟悉。
说不上来。
像隔着水看一块旧玉。
多来米站在后头，见杨简一直盯自家老爷，心里又紧张又有点想笑。
他小脸绷着，手指在袖子里偷偷绞。
杨简没看他。
可多来米总有种感觉，这姓杨的好像马上就要看出点什么来了。
他往苏长庚身后又挪了挪。
杨简沉默几息，忽然问：“道长从哪边来？”
苏长庚说：“东海。”
杨简眼神微动：“东海离北境不近。”
苏长庚道：“办点事，顺路往北。”
杨简点头，也不追问。
他对楚君尧道：“既是监军让见，那就见过了。”
他顿了下，又看向苏长庚，“北境不是好待的地方。
道长若没别的要事，还是早些往南走。”
这话说得不客气。
多来米差点要出声。
苏长庚却像没听见，只慢慢抬起眼，看他：“若我不走呢。”
杨简道：“那便请道长自己小心。”
他说完，又朝楚君尧抱拳，转身要走。
“杨简。”苏长庚又叫了一声。
杨简停住，没回头。
苏长庚道：“北边那东西，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在这里，它掀不起大浪。”
他说得淡。
可这轻飘飘一句，落在帐中，却像把外头的风都压了一瞬。
杨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人仍坐着，脸白唇红，袖口微露一截青翠柳叶。
杨简没说话。
他站了几息，抬脚走了。
帐帘落下，又起。
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斜了一下。
多来米这才松了气，小声道：“真人，他好凶。”
苏长庚没理他。
楚君尧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圆场子的笑，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道：“杨简性子直，道长勿怪。”
苏长庚说：“不怪。”
他端起那碗水，缓慢地饮了一口。
多来米看着那碗水，又看看帐外。
杨简的影子已经走远了。
他忽然想，若杨简知道真人就是祖师，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这事不能由他说。
他只能继续站在后头，当个安安静静的小道童。
外头风大，把帐子吹得啪啪响。
苏长庚放下碗。
他知道，杨简还没认出他。
也好，有些身份，不是现在亮的时候。
他只要在这里，就行。
北边那东西若真敢伸头，他这清净琉璃瓶，也该见见血了。
苏长庚没在营中久留。
两碗水没喝完，他便起身告辞。
楚君尧也没多留，只送到帐外。
风大，卷着黄沙从北边来，几面军旗被吹得直往南倒。
苏长庚走到营中空地，脚下云气一起，云气轻淡，像被风从地上托起来似的。
多来米朝楚君尧规规矩矩施了个小道礼，转身跟上去，小短腿在云边一蹬，也上了云头。
楚君尧和钟岳看着那团青云升高，往北偏去。
几个哨兵也仰了头。
那云不散，稳稳地切进黄天里，像把灰蒙蒙的北境划开一道极淡的口子。
等人影没进风沙，楚君尧才开口：“钟老，你看这人深浅如何？”
钟岳仍望着北边。
风把他花白头发吹得乱舞。
他慢慢摇头：“回殿下，老奴看不透。”
他顿了顿，嗓音被风吹得发沉，“此人气机不显，可站在那儿，老奴连起刀的念头都不敢有。”
楚君尧没说话。
钟岳又道：“若硬比，怕是和永安城那晚陆总捕请来的荒玄道长，不相上下。”
楚君尧把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荒玄。
那是永安安危时，陆沉舟亲自请来的人。
若这慈航道人真有那等道行，那北境这盘棋，未必不能再翻一翻。
他收回目光，道：“先别声张，这人的来路，我自会再查。”
钟岳应了声，退后半步。
风从北来，把少年监军的衣摆吹得紧贴腿侧。
他望着那道云消失的方向，没再说话。
北边天昏。
像有一口井，正把这整片荒原往里吸。
他知道，那道云，是朝井口去的。
至于能不能堵住，就看这人的道行，是不是真如钟岳所说。
他转身回帐。
外头风更大了。
而北边，已看不见云。
云已经高过风沙，眼前清了不少。
多来米趴在云边，两手攥着云沿，脑袋直往下探。
北境从高处看，就是一片接一片的荒丘。
黄得发亮，偶尔一道旧河床，像谁拿刀划出来的疤。
他正看着，底下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声音遥远。
他头皮一麻，小声喊：“真人。”
苏长庚没应，他早听见了。
那声狼嚎起来时，神识已经压了下去。
越过几道沙梁，落在一片背风低地上。
他“看”得很清。
三个人，三匹狼。
都不是寻常货色。
为首那人骑的狼最显眼。
肩高两丈二，通体墨黑，背脊生着一片片黑骨甲，像把整条脊骨翻到了皮外。
暗金竖瞳在沙里一转，风都像被它带慢了。
狼背上坐着个极壮的蛮人，遍体灰黑狼毛。
左臂一道横贯旧伤疤，肉翻过又长死，像条趴在胳膊上的蜈蚣。
兽骨甲厚重，肩甲上串满小颗骷髅。
他勒着缰，朝北边说了句什么。
左翼那人躁得多。
血鬃狼肩高两丈，红毛像烧着，嘴边总溢着红雾。
骑手满脸旧血痕，一身轻甲，双手各套一把爪形短刃，刃口发绿。
他坐不安稳，时不时拉得那狼原地转半圈。
右翼的人像和沙子长在一处。
灰白毛发，整个身子裹在黑袍兽皮里，只露半截下巴。
他骑的冥黑狼走路不带响，连蹄印都不留，四只灰雾色的爪子像踩着烟。
狼眼里两团幽绿鬼火，和主人的眼睛一个色。
苏长庚收了神识。
多来米缩了缩脖子。
他知道下面那关躲不掉了。
苏长庚把云头微微下压，却只错开一线，继续往北。
那匹黑甲荒狼忽然停下，仰起头，朝天上极轻地嗅了一下。
暗金竖瞳往云的方向一翻，像看见了什么。
多来米正好与它一对，浑身炸毛。
他刚要喊，苏长庚已抬手按在他肩上。
云头陡然一升，化进更高处的风里。
那狼又低下头。
片刻后，三骑继续往南，速度不快。
像在巡视，又像在找什么。
风一过，蹄印就没了。
云上，多来米小声说：“真人，他们是不是在找我们？”
苏长庚望着北边：“不一定。”
多来米还想问，看苏长庚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那狼的眼睛像已经记住他们了。
而北边那片黑天，又低了些。
他往苏长庚身边挪了挪。
那股腥气还浮在风里。
这北境已经不是战场。
是个猎场了。
谁猎谁，还没定。
云继续往北，天更加黄。
像有只眼睛正在最深最黑处慢慢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