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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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在罗汉准备推门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两人被枪声一惊，暗道糟糕，肯定是那边偷枪被发现了。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和洋人正面火拼了，肯定要有矿工为此流血甚至丧命。
也正是这一声响后，烈奇几乎是本能地往地上一倒，举枪对准大门，罗汉连忙躲开一旁。
不到两秒后，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屋内的黑暗中隐约浮出两朵绿光，比尔从屋内走出。
烈奇扣动扳机，猎枪喷吐火舌，鹿弹散作十多颗珠子，在比尔的胸口爆开了花。
比尔向后一个趔趄，仰面而倒。
保险起见，烈奇拔出左轮枪，上前对准比尔的脑门又补了两枪，保证死的不能再死。
好在这边顺利。
比尔是洋人监工暴力集团的领导者，现在他死了，只要工人造反的消息不传到矿业公司上层那里，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休整。
远处更加密集的枪声传来。
必须要把事件控制在矿场内，绝对不能让一个监工跑出去。
“我去支援他们，罗汉，你组织人手去封锁矿场出口。”
“好！”
二人快步离开此处。
可是没有跑出几步，罗汉突然一脚侧踢在烈奇腰上。
这一脚力量好大，烈奇就好像被大卡车撞到，人凌空飞了出去，撞在木屋的墙壁上。
烈奇不明白罗汉为什么要攻击他，但当他抬头看向罗汉时，却看见罗汉握住了两只爪子，正和一个非人的怪物角力。
怪物好像一只生病秃毛的乌鸦，反射着绿光的双眼，身上悬挂着稀稀拉拉的黑色羽毛，细长如鸡脚的四肢，足有两米多高。
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见它的皮肤上，一粒粒疙瘩剧烈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要破皮而出。
那是什么？
这是烈奇迄今为止亲眼见过，世上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别愣着！”罗汉大吼。
烈奇回过神，抓起猎枪对怪物的双腿喷射子弹。
怪物的双腿被子弹击中，失去平衡，发出了刺耳的怪叫。
罗汉趁机飞出一脚，自下而上击中怪物的下颌。
这一脚的威力如同壮汉全力挥舞的铜锤，竟然一击将怪物的下巴踢爆。
碎肉混杂着血液飞溅，一股如同臭鸡蛋的怪味弥漫开来。
怪物剧痛之下，挥舞双臂，将罗汉像沙包一样丢了出去。
罗汉撞碎木门，消失在木屋内，生死不知。
烈奇不假思索，左手左轮，右手猎枪，杠杆式猎枪通过杠杆上膛，单手换弹连发。
双枪喷吐出的枪火将黑夜照亮，没有计算弹药余量，宣泄出全部弹雨把怪物打成了筛子。
怪物轰然倒下。
“罗汉！”
烈奇冲进木屋，罗汉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头都是血。
见他没事，终于松了口气。
“这东西好大的力气。”罗汉疼得龇牙咧嘴。
烈奇余光一瞥，发现地上比尔的尸体不见了。
突然出现的怪物，难道是……
他朝怪物看去，上半身几乎被摧毁的怪物竟然还没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嘎…嘎…该死的……猪……”
怪物口中发出混沌不清的叫声。
子弹已经打完，烈奇丢下枪，在木屋内翻找武器。
这里是比尔的办公室及卧室，他的武器都摆放在最显眼最方便拿的地方，烈奇找到两把做工精致的左轮枪和子弹袋，以及一把弯刀。
“刀给我。”罗汉夺过弯刀，吐出一口血沫子，“砍了它的脑袋还能活？我不信。”
罗汉纵身扑出，脚下的速度堪比猎豹，几乎是一闪之下，就钻过怪物腋下，反手上撩，刀光如弯月掠过当空，又悬挂其上。
刀锋没能砍断怪物的手臂，却卡在了怪物的骨头中。
“嘎————”
更加刺耳的噪音自怪物胸腔内发出，烈奇痛苦地捂住耳朵。
罗汉首当其冲，被震得晕晕乎乎，弯刀脱手，好像喝醉酒一样原地打转。
怪物抓住腋下的弯刀，抽了出来，绿眼珠子左右乱转，摸索着转过身，朝罗汉当头砍下。
关键时刻烈奇再度开枪，子弹后发先至将怪物的平衡打破，刀锋划过罗汉的肩头，削下一小片皮。
迟来的疼痛感让罗汉清醒过来，就地一滚，躲过斜劈回来的刀。
烈奇连忙打开子弹袋，想要填装子弹。
却不料怪物意在沛公，逼退罗汉之后，却反扑向了烈奇。
双方距离不远，怪物这一扑可以说转瞬即至，武功高强的罗汉也反应不及。
而此时烈奇方才装上一颗子弹，双方却已近如咫尺。
这一秒，烈奇清清楚楚看到了怪物暴虐的双眼，尖锐的鸟喙，高举的弯刀，形同腐败的身躯，以及……
烈奇最后的目光落在怪物胸骨保护下的胸腔，在怪物抬起手的一刹那，他看到有一团隐隐泛着绿光的“肉团”，如心脏搏动着，在坚硬的肋骨之间暴露出来。
刹那间。
周围景象一变，夜空消失了，木屋消失了，罗汉也消失了，转而只剩烈奇和怪物站在只剩红色的海天一线之间。
怪物巍然不动，刀距离烈奇的脖子只剩十公分，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秒。
烈奇鬼使神差地举起枪，对准怪物肋间的白肉扣下扳机，射出唯一一颗子弹。
一道闪电落下，撕开红纸，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夜空、木屋、罗汉，鲜明的轮廓又一一回到烈奇眼前。
“咕咕咕……”
怪物低鸣着不断向后退去，它的胸膛多了一个大洞，从里面淌一坨又一坨白色的细线，好像福建线面。
细线落地后散作一片，蠕动着朝泥土里钻。
弯刀落到地上，罗汉趁机捡起弯刀，凌空一跃，砍向怪物的脖子。
怪物原本坚硬的骨头，此时就如风化了一般干脆，轻而易举被砍断。
怪物尸首分离，扭曲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烈奇走到怪物身边，借着月光，看到怪物体内有数不清的细长寄生虫还在挣扎。
但挣扎没有太久，没几秒，尸体仿佛出海的水滴鱼，皮肉融化成了一地胶质。
“终于死了。这他娘是什么东西！”罗汉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中只剩惊诧和后怕。
这怪物是比尔变的。
不知道究竟是怪物变成人，混进人类社会做了安保头子，还是说……
矿业公司的上层，本就是怪物组成的，以人的面貌奴役人。
一时间许多堪称荒诞的想法在烈奇脑海中诞生，但远处的枪声已经由不得他继续思考了。
“罗汉。大事要紧。”
那声枪响，原来是偷枪的工人被起来撒尿的监工发现了。
武装工人只能先下手为强，趁着监工们睡得迷迷糊糊，直接拉开夜袭的序幕，向毫无防备的洋人落下屠刀。
没有再出现像比尔一样的怪物，工人们取得最终胜利，终究是虚惊一场。
“投降不杀！”
烈奇躲在掩体后用英文大喊，在他旁边，都是拿着枪的矿工。
大部分根本不会开枪，但只是拿着枪装样子，就已经足够唬人。
一面由白裤衩制作而成的白旗缓缓升起，左右摇晃。
“投降了！投降了！”
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洋人举起双手。
矿工们上前缴了他们的械，用绳子绑了。
“烈奇，他们怎么处理？”
“先关起来。吉米抓住没有？”
“我好像没看到，我去问问。”
“顺便点一点人头和兵器。”
这场因一个鸡腿引发的暴动，从早上开始的罢工，到中午的假意调和，再到晚上的武装暴动，直接获得秋风扫落叶般的胜利。
堪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典范。
组织了这场胜利的烈奇，已经在众工人心中真正确立了领袖地位。
经过清点，矿工无人死亡，但有一人重伤，十二人轻伤。
洋人死亡二十三人，俘虏六人。
缴获长枪三十六支，短枪三十二支，子弹和开矿用炸药若干。
因为缺医少药，重伤的矿工没能熬过半个小时，最终魂归天地。
黎明时分，天微微亮。
烈奇抚平亡者的双眼，面前已经站满了矿工。
他们有的茫然，有的兴奋，有的沉默不语。
很多人是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的，等枪声停止后，他们才收到消息。
原来烈奇带人造反了，杀了洋人，已经把矿场占领了。
当牛仔打扮的矿工们拿着钥匙回来，替他们打开脚链，告诉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戴回去了，他们还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当所有人齐聚在此，烈奇站到洋人的桌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听见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湖广口音的官话喊道：“同胞们————在天亮以前，我们成功占领了矿场！消灭了欺压我们的洋人！我们胜利了！我们自由了！太阳出来了，我们再也不用像牛马一样戴着锁链了！”
此时太阳第一缕阳光显现，正巧落在他的身上。
当他慷慨激昂的嗓音响起，矿工们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胜利了？我们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洋人了？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我们——来自华夏大地各个的地方！我们有的从淮南来，有的从山东来，有的从浙江来，有的从江西来，有的从福建来！
我们啊！可能从认事起，就生长在各自的国家。每个国家，都说自己是中原正统，叫别人是蛮夷，是戎狄。
但为什么啊？中原正统同蛮夷说着一样的话？穿着一样的衣裳？写着一样的字？认一样的祖先？”
有人在底下喊：“怎么不知道！三十年前，大顺还没灭呐！大家不都是中国人？”
“是啊！那么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相聚在异国他乡！吃不饱，穿不暖，洋人可以随意像畜生一样打死我们？过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
提到这个，矿工们群情汹涌。
“老子被骗来的！”
“要不是老家兵荒马乱，谁想背井离乡啊！”
“是江南的柳家！他们骗我们说花旗是无主地，在这开荒地都是自己的！谁知道，他们骗我们自己掏钱把自己卖了！来这边给洋鬼子做奴隶！”
“是啊！他们还说花旗全是肥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要肯努力干，下海就是地主爷。我是个傻子，信了他们的邪啊！”
“柳家那个骗人的东家，叫、叫什么来着？”
“柳少允！”
“对！那个王八蛋，卧槽他祖宗的棺材板！”
矿工们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江南道柳家，少东家柳少允。
烈奇也是自己把自己卖了的傻子之一，自然对这个做人口贩卖的买办有所了解。
顺朝羸弱，向列强割地赔款，割的都是沿海有港口的地方，所以像粤、闽、沪、浙、鲁等港口地区大多都是殖民地。
殖民地的知识分子学习宗主国的母语属于必修课，这个柳少允，就是花旗国在上海的翻译兼买办。
柳家一族世代经商，几代人都在江南道做烟馆、妓院、丝绸生意，后来顺应局势与洋人合办洋行。
柳少允是柳家名气最大的人之一，他与教会合办育婴堂，收养乱世婴儿，在上海是有名的大慈善家。
这里一批华工，会被卖到这里来做奴隶，都和柳少允的花旗海运合资公司脱不了干系。
等矿工们都发泄完了，烈奇继续讲话。
“不错！江南道柳家骗了我们！他却是人们眼中的大善人！他不仅骗了其它地方的人，连江浙淮南一带的老乡都骗了！他是江南人，不和江南人站一块，却和洋人站在一块！
被卖到这里最多的，就是江南来的同胞。今天和你们站一起的，有我这个湖广的、还有福建的南蛮子，还有山东来的东夷人。
大家一起吃洋人的苦，受买办的骗，现在，我们又一起造他们的反！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你们说，最后和你们站在一起的，是你们的阔老乡，还是我们这些草根的工人兄弟！”
矿工们一愣，心里似乎有些什么重要的东西裂开了，里面有一样新的东西呼之欲出。
“是工人兄弟！烈奇哥你说过，皇帝、官僚、地主、买办，只是打着家国的旗号把我们当炮灰，当货物，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他们家里的牛马，想杀就杀想卖就卖！”
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孩子喊道，是小冬子。
矿工中，少部分人的眼神清醒起来了，而大部分人还在迷茫。
烈奇不指望一番话，就把他们从思想禁锢中解放出来。
但挟着胜利之威，他需要把这支工人队伍的基调定下来，落草为寇只是玩笑话，他们不能真的成了无恶不作的土匪。
“小冬子一个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了，难道大家还不明白吗？今天是我们重获自由的一次胜利，但绝不是最后一次！我们要在花旗国站稳脚跟，要抬头挺胸，就要获得一次又一次，像今天一样的胜利！
这些买办是没有国界，没有乡情的，柳家和洋人合伙欺压我们，所以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兄弟也要联起手来，才能斗得过他们！
仅仅是我们自己联手是不够的，从今往后也要帮助所有像我们一样的兄弟姐妹，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我们要把他们从镣铐里解放出来！愿意加入这支解放的队伍的，就把你们的手举起来！”
先锋队的好汉率先举起手，小冬子怕烈奇看不见，举起手蹦个不停。
越来越多的矿工举起手，只是迷茫的气氛始终萦绕不去，回应并不热烈。
烈奇说的每句话他们都听得懂，但又觉得不是完全听懂了。
人会本能排斥超出自身认识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刚刚为他们带来了自由。
“杀富济贫，英雄好汉！”
就在这时，罗汉忽然大声怒吼，他内功深厚，这句话就像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一样。
杀富济贫，英雄好汉。
终究还是最朴素的东西，击中了每一个矿工灵魂中的G点，哪个华人小时候没向往过梁山好汉的快意恩仇？
迷茫一扫而空，只剩兴奋感直冲天灵盖，这一次他们的回应热烈多了，因为这一次他们听懂自己要做什么了。
人群里，有枪的举枪，有刀的举刀，有锤子的举锤子，有铁锹的举铁锹。
“杀富济贫！英雄好汉！”
罗汉再次高喊：“解救同胞！华工万岁！”
“解救同胞！华工万岁！”
矿工们的欢呼声中，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砰！！！
在罗汉准备推门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两人被枪声一惊，暗道糟糕，肯定是那边偷枪被发现了。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和洋人正面火拼了，肯定要有矿工为此流血甚至丧命。
也正是这一声响后，烈奇几乎是本能地往地上一倒，举枪对准大门，罗汉连忙躲开一旁。
不到两秒后，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屋内的黑暗中隐约浮出两朵绿光，比尔从屋内走出。
烈奇扣动扳机，猎枪喷吐火舌，鹿弹散作十多颗珠子，在比尔的胸口爆开了花。
比尔向后一个趔趄，仰面而倒。
保险起见，烈奇拔出左轮枪，上前对准比尔的脑门又补了两枪，保证死的不能再死。
好在这边顺利。
比尔是洋人监工暴力集团的领导者，现在他死了，只要工人造反的消息不传到矿业公司上层那里，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休整。
远处更加密集的枪声传来。
必须要把事件控制在矿场内，绝对不能让一个监工跑出去。
“我去支援他们，罗汉，你组织人手去封锁矿场出口。”
“好！”
二人快步离开此处。
可是没有跑出几步，罗汉突然一脚侧踢在烈奇腰上。
这一脚力量好大，烈奇就好像被大卡车撞到，人凌空飞了出去，撞在木屋的墙壁上。
烈奇不明白罗汉为什么要攻击他，但当他抬头看向罗汉时，却看见罗汉握住了两只爪子，正和一个非人的怪物角力。
怪物好像一只生病秃毛的乌鸦，反射着绿光的双眼，身上悬挂着稀稀拉拉的黑色羽毛，细长如鸡脚的四肢，足有两米多高。
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见它的皮肤上，一粒粒疙瘩剧烈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要破皮而出。
那是什么？
这是烈奇迄今为止亲眼见过，世上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东西。
“别愣着！”罗汉大吼。
烈奇回过神，抓起猎枪对怪物的双腿喷射子弹。
怪物的双腿被子弹击中，失去平衡，发出了刺耳的怪叫。
罗汉趁机飞出一脚，自下而上击中怪物的下颌。
这一脚的威力如同壮汉全力挥舞的铜锤，竟然一击将怪物的下巴踢爆。
碎肉混杂着血液飞溅，一股如同臭鸡蛋的怪味弥漫开来。
怪物剧痛之下，挥舞双臂，将罗汉像沙包一样丢了出去。
罗汉撞碎木门，消失在木屋内，生死不知。
烈奇不假思索，左手左轮，右手猎枪，杠杆式猎枪通过杠杆上膛，单手换弹连发。
双枪喷吐出的枪火将黑夜照亮，没有计算弹药余量，宣泄出全部弹雨把怪物打成了筛子。
怪物轰然倒下。
“罗汉！”
烈奇冲进木屋，罗汉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头都是血。
见他没事，终于松了口气。
“这东西好大的力气。”罗汉疼得龇牙咧嘴。
烈奇余光一瞥，发现地上比尔的尸体不见了。
突然出现的怪物，难道是……
他朝怪物看去，上半身几乎被摧毁的怪物竟然还没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嘎…嘎…该死的……猪……”
怪物口中发出混沌不清的叫声。
子弹已经打完，烈奇丢下枪，在木屋内翻找武器。
这里是比尔的办公室及卧室，他的武器都摆放在最显眼最方便拿的地方，烈奇找到两把做工精致的左轮枪和子弹袋，以及一把弯刀。
“刀给我。”罗汉夺过弯刀，吐出一口血沫子，“砍了它的脑袋还能活？我不信。”
罗汉纵身扑出，脚下的速度堪比猎豹，几乎是一闪之下，就钻过怪物腋下，反手上撩，刀光如弯月掠过当空，又悬挂其上。
刀锋没能砍断怪物的手臂，却卡在了怪物的骨头中。
“嘎————”
更加刺耳的噪音自怪物胸腔内发出，烈奇痛苦地捂住耳朵。
罗汉首当其冲，被震得晕晕乎乎，弯刀脱手，好像喝醉酒一样原地打转。
怪物抓住腋下的弯刀，抽了出来，绿眼珠子左右乱转，摸索着转过身，朝罗汉当头砍下。
关键时刻烈奇再度开枪，子弹后发先至将怪物的平衡打破，刀锋划过罗汉的肩头，削下一小片皮。
迟来的疼痛感让罗汉清醒过来，就地一滚，躲过斜劈回来的刀。
烈奇连忙打开子弹袋，想要填装子弹。
却不料怪物意在沛公，逼退罗汉之后，却反扑向了烈奇。
双方距离不远，怪物这一扑可以说转瞬即至，武功高强的罗汉也反应不及。
而此时烈奇方才装上一颗子弹，双方却已近如咫尺。
这一秒，烈奇清清楚楚看到了怪物暴虐的双眼，尖锐的鸟喙，高举的弯刀，形同腐败的身躯，以及……
烈奇最后的目光落在怪物胸骨保护下的胸腔，在怪物抬起手的一刹那，他看到有一团隐隐泛着绿光的“肉团”，如心脏搏动着，在坚硬的肋骨之间暴露出来。
刹那间。
周围景象一变，夜空消失了，木屋消失了，罗汉也消失了，转而只剩烈奇和怪物站在只剩红色的海天一线之间。
怪物巍然不动，刀距离烈奇的脖子只剩十公分，时间仿佛停止在这一秒。
烈奇鬼使神差地举起枪，对准怪物肋间的白肉扣下扳机，射出唯一一颗子弹。
一道闪电落下，撕开红纸，一切幻象烟消云散。
夜空、木屋、罗汉，鲜明的轮廓又一一回到烈奇眼前。
“咕咕咕……”
怪物低鸣着不断向后退去，它的胸膛多了一个大洞，从里面淌一坨又一坨白色的细线，好像福建线面。
细线落地后散作一片，蠕动着朝泥土里钻。
弯刀落到地上，罗汉趁机捡起弯刀，凌空一跃，砍向怪物的脖子。
怪物原本坚硬的骨头，此时就如风化了一般干脆，轻而易举被砍断。
怪物尸首分离，扭曲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烈奇走到怪物身边，借着月光，看到怪物体内有数不清的细长寄生虫还在挣扎。
但挣扎没有太久，没几秒，尸体仿佛出海的水滴鱼，皮肉融化成了一地胶质。
“终于死了。这他娘是什么东西！”罗汉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中只剩惊诧和后怕。
这怪物是比尔变的。
不知道究竟是怪物变成人，混进人类社会做了安保头子，还是说……
矿业公司的上层，本就是怪物组成的，以人的面貌奴役人。
一时间许多堪称荒诞的想法在烈奇脑海中诞生，但远处的枪声已经由不得他继续思考了。
“罗汉。大事要紧。”
那声枪响，原来是偷枪的工人被起来撒尿的监工发现了。
武装工人只能先下手为强，趁着监工们睡得迷迷糊糊，直接拉开夜袭的序幕，向毫无防备的洋人落下屠刀。
没有再出现像比尔一样的怪物，工人们取得最终胜利，终究是虚惊一场。
“投降不杀！”
烈奇躲在掩体后用英文大喊，在他旁边，都是拿着枪的矿工。
大部分根本不会开枪，但只是拿着枪装样子，就已经足够唬人。
一面由白裤衩制作而成的白旗缓缓升起，左右摇晃。
“投降了！投降了！”
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洋人举起双手。
矿工们上前缴了他们的械，用绳子绑了。
“烈奇，他们怎么处理？”
“先关起来。吉米抓住没有？”
“我好像没看到，我去问问。”
“顺便点一点人头和兵器。”
这场因一个鸡腿引发的暴动，从早上开始的罢工，到中午的假意调和，再到晚上的武装暴动，直接获得秋风扫落叶般的胜利。
堪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典范。
组织了这场胜利的烈奇，已经在众工人心中真正确立了领袖地位。
经过清点，矿工无人死亡，但有一人重伤，十二人轻伤。
洋人死亡二十三人，俘虏六人。
缴获长枪三十六支，短枪三十二支，子弹和开矿用炸药若干。
因为缺医少药，重伤的矿工没能熬过半个小时，最终魂归天地。
黎明时分，天微微亮。
烈奇抚平亡者的双眼，面前已经站满了矿工。
他们有的茫然，有的兴奋，有的沉默不语。
很多人是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的，等枪声停止后，他们才收到消息。
原来烈奇带人造反了，杀了洋人，已经把矿场占领了。
当牛仔打扮的矿工们拿着钥匙回来，替他们打开脚链，告诉他们以后再也不用戴回去了，他们还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当所有人齐聚在此，烈奇站到洋人的桌子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听见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湖广口音的官话喊道：“同胞们————在天亮以前，我们成功占领了矿场！消灭了欺压我们的洋人！我们胜利了！我们自由了！太阳出来了，我们再也不用像牛马一样戴着锁链了！”
此时太阳第一缕阳光显现，正巧落在他的身上。
当他慷慨激昂的嗓音响起，矿工们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胜利了？我们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洋人了？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
“我们——来自华夏大地各个的地方！我们有的从淮南来，有的从山东来，有的从浙江来，有的从江西来，有的从福建来！
我们啊！可能从认事起，就生长在各自的国家。每个国家，都说自己是中原正统，叫别人是蛮夷，是戎狄。
但为什么啊？中原正统同蛮夷说着一样的话？穿着一样的衣裳？写着一样的字？认一样的祖先？”
有人在底下喊：“怎么不知道！三十年前，大顺还没灭呐！大家不都是中国人？”
“是啊！那么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们为什么会相聚在异国他乡！吃不饱，穿不暖，洋人可以随意像畜生一样打死我们？过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
提到这个，矿工们群情汹涌。
“老子被骗来的！”
“要不是老家兵荒马乱，谁想背井离乡啊！”
“是江南的柳家！他们骗我们说花旗是无主地，在这开荒地都是自己的！谁知道，他们骗我们自己掏钱把自己卖了！来这边给洋鬼子做奴隶！”
“是啊！他们还说花旗全是肥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只要肯努力干，下海就是地主爷。我是个傻子，信了他们的邪啊！”
“柳家那个骗人的东家，叫、叫什么来着？”
“柳少允！”
“对！那个王八蛋，卧槽他祖宗的棺材板！”
矿工们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江南道柳家，少东家柳少允。
烈奇也是自己把自己卖了的傻子之一，自然对这个做人口贩卖的买办有所了解。
顺朝羸弱，向列强割地赔款，割的都是沿海有港口的地方，所以像粤、闽、沪、浙、鲁等港口地区大多都是殖民地。
殖民地的知识分子学习宗主国的母语属于必修课，这个柳少允，就是花旗国在上海的翻译兼买办。
柳家一族世代经商，几代人都在江南道做烟馆、妓院、丝绸生意，后来顺应局势与洋人合办洋行。
柳少允是柳家名气最大的人之一，他与教会合办育婴堂，收养乱世婴儿，在上海是有名的大慈善家。
这里一批华工，会被卖到这里来做奴隶，都和柳少允的花旗海运合资公司脱不了干系。
等矿工们都发泄完了，烈奇继续讲话。
“不错！江南道柳家骗了我们！他却是人们眼中的大善人！他不仅骗了其它地方的人，连江浙淮南一带的老乡都骗了！他是江南人，不和江南人站一块，却和洋人站在一块！
被卖到这里最多的，就是江南来的同胞。今天和你们站一起的，有我这个湖广的、还有福建的南蛮子，还有山东来的东夷人。
大家一起吃洋人的苦，受买办的骗，现在，我们又一起造他们的反！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你们说，最后和你们站在一起的，是你们的阔老乡，还是我们这些草根的工人兄弟！”
矿工们一愣，心里似乎有些什么重要的东西裂开了，里面有一样新的东西呼之欲出。
“是工人兄弟！烈奇哥你说过，皇帝、官僚、地主、买办，只是打着家国的旗号把我们当炮灰，当货物，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人看！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他们家里的牛马，想杀就杀想卖就卖！”
人群中，一个稚嫩的孩子喊道，是小冬子。
矿工中，少部分人的眼神清醒起来了，而大部分人还在迷茫。
烈奇不指望一番话，就把他们从思想禁锢中解放出来。
但挟着胜利之威，他需要把这支工人队伍的基调定下来，落草为寇只是玩笑话，他们不能真的成了无恶不作的土匪。
“小冬子一个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了，难道大家还不明白吗？今天是我们重获自由的一次胜利，但绝不是最后一次！我们要在花旗国站稳脚跟，要抬头挺胸，就要获得一次又一次，像今天一样的胜利！
这些买办是没有国界，没有乡情的，柳家和洋人合伙欺压我们，所以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兄弟也要联起手来，才能斗得过他们！
仅仅是我们自己联手是不够的，从今往后也要帮助所有像我们一样的兄弟姐妹，无论他们来自哪里，我们要把他们从镣铐里解放出来！愿意加入这支解放的队伍的，就把你们的手举起来！”
先锋队的好汉率先举起手，小冬子怕烈奇看不见，举起手蹦个不停。
越来越多的矿工举起手，只是迷茫的气氛始终萦绕不去，回应并不热烈。
烈奇说的每句话他们都听得懂，但又觉得不是完全听懂了。
人会本能排斥超出自身认识的东西，哪怕这个东西刚刚为他们带来了自由。
“杀富济贫，英雄好汉！”
就在这时，罗汉忽然大声怒吼，他内功深厚，这句话就像在所有人耳边响起一样。
杀富济贫，英雄好汉。
终究还是最朴素的东西，击中了每一个矿工灵魂中的G点，哪个华人小时候没向往过梁山好汉的快意恩仇？
迷茫一扫而空，只剩兴奋感直冲天灵盖，这一次他们的回应热烈多了，因为这一次他们听懂自己要做什么了。
人群里，有枪的举枪，有刀的举刀，有锤子的举锤子，有铁锹的举铁锹。
“杀富济贫！英雄好汉！”
罗汉再次高喊：“解救同胞！华工万岁！”
“解救同胞！华工万岁！”
矿工们的欢呼声中，太阳终于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