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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号病房的门打开时,歌声也停了。

    门内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哭喊或病床束缚。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拉开一半,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倒扣着一张白纸。病床靠墙,床上的年轻男人坐得端正,身上穿着灰白条纹病号服,肩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旧毛衣。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透出久不见光的灰白,眼下有很重的青影,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白纸铺满了他的床。

    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不要替我签字。】

    闻启明医生走进病房,鞋尖直接踩过最近一张“不要替我签字”。纸面没有皱,反而被病房地面一点点吸平,像那行字从来不该挡在医生脚下。

    “许照,昨晚睡得好吗?”

    许照抬头看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先扫过白塔四人,再扫过明日团队,最后停在周眠手里的药箱上。

    “医生。”他说,“你们今天带了两个医生。”

    周眠把听诊器扣在掌心,先压住了纠正的本能。

    陆歧站在沈知白身后,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也是医生,或者曾经是。许照说“两个医生”,显然把周眠和陆歧都算进去了,却没有把闻启明算进去。

    顾临川把这一点记下。

    闻启明打开白色病历夹:“许照,男,二十七岁,入院原因:拒绝治疗、夜间歌唱、文字固执。体温三十六点一,进食尚可,睡眠不佳,治疗进度五。观察组,评估委员会,你们认为他是否接近治愈?”

    这句话像一道选择题,但没有给“不作答”的选项。

    沈知白没有马上开口。他把评估表压在掌下,笔尖悬着不落。第一轮判断被空出来,像一张等明日先签的纸。明日若先答错,白塔就能顺势修正;明日若不答,闻启明可能会把空白记录成“不配合观察”。

    周眠上前半步,语气保持医生的客观:“在没有完整病史、治疗方案和患者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无法判断治愈状态。”

    闻启明翻过病历夹一页:“观察组不需要治疗,只需要观察。”

    “观察结论:现有证据不足。”周眠说,“病人有明确拒绝签字行为,意识清醒,能表达意愿。治疗进度五不能等同治愈接近。”

    许照握着铅笔的手指松了一点。

    白塔那边,陆歧淡淡开口:“评估委员会认为,许照具备稳定交流能力,危险性低,可作为优先出院候选。但出院前需要完成签字流程。”

    许照握铅笔的手一折,笔尖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黑线。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恐惧。

    “不要替我签字。”他说。

    闻启明翻开病历夹:“患者长期拒绝完成治疗确认,存在病识感缺失。若由观察组或评估委员会代签,可以加快出院流程。”

    秦照夜低声:“签字可能就是第六次治愈触发器。”

    顾临川把目光落到许照攥皱的白纸上:“你为什么不能签?”

    闻启明抬眼:“观察组不得诱导病人。”

    “我在观察拒绝原因。”顾临川说。

    许照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判断这个问题会不会让自己被扣上新的病症。几秒后,他把手里铅笔折断,断口刺进掌心,血珠冒出来。

    周眠条件反射要上前,陆歧也动了一下。两人几乎同时停住。

    许照看着他们:“看,你们都想治我。”

    病房里静下来。

    这不是自残威胁,而是一次规则测试。只要医生本能接入伤口处理,治疗流程就可能开始。

    周眠压住声音:“我可以给你止血,但在你明确拒绝治疗的前提下,我不会强制。”

    陆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真实情绪。

    许照把受伤的手攥起来:“签字后,我会被写进第六页。第六页没有名字,因为每一个签字的人都会把名字给它。”

    秦照夜迅速记录。

    闻启明合上病历夹,声音仍温和:“患者妄想加重。记录:观察组诱发拒治言论。”

    病历夹自己翻了一页。

    第五页下方,治疗进度后的数字“五”颜色深了一点。

    顾临川在记录纸上把“提问、评估、签字、镇静、包扎、诊断”依次写下,又在每个词后面画了一条箭头,全部指向“治疗进度”。许照拒绝治疗不是病,而是在抵抗进度。

    沈知白在病历夹再次翻页前说:“白塔修正意见。许照暂不签字,保留观察。”

    陆歧偏头看他。

    沈知白没有解释。

    闻启明按住病历夹翻页的手停了一拍:“评估委员会改变意见?”

    “基于新证据。”沈知白说,“患者具备风险提示价值,暂不建议治愈。”

    这句话像手术刀背贴过来,但有效。病历夹停止翻动。

    许照看向沈知白,眼神并没有感激,只是警惕更深。

    第一次联合查房以一场未完成的签字开始。

    一号病房在走廊最西端。

    周祁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乱,脚底沾着灰,病号服裤脚湿了一截。护士打开门时,他正站在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枕头。枕头上有一串黑色脚印,从床头走到床尾,又从床尾回到床头,像有人在他睡着时绕着枕头走了一夜。

    闻启明说:“周祁,反复梦游,夜间离床,无法确认醒睡边界。治疗进度一。”

    周祁抬头看众人:“你们能证明我现在醒着吗?”

    这和昨夜门外的问题相同。

    秦照夜在记录纸上写:【不参与定义。】

    许南栀走进病房,声音柔和:“周先生,你认为自己醒着还是睡着?”

    “我不知道。”周祁说,“我每次睡着,醒来都会发现床往东边挪一点。可护士说床没动,是我自己梦游。我把床腿绑住,醒来绳子断了。我把自己绑住,醒来绳子还在,床还是动了。”

    白霁看向床脚。

    床脚确实有绳痕,但地面也有拖拽痕。痕迹不是向门口,而是向墙内。病床像被某种力量一点点往墙里推。

    段闻舟蹲下查看地面:“地砖下面空。墙后可能有夹层。”

    闻启明微笑:“疗养院没有隐藏空间。”

    纪含章立刻问:“这是医疗判断,还是建筑档案判断?”

    闻启明看向她:“观察组问题很多。”

    “记录观察。”纪含章说。

    床栏被周祁抓得发响:“别让床进去。床进去以后,人醒不过来。”

    这句话很重要。

    白霁低声说:“如果墙后有夹层,可能通向旧病区或实验区。”

    沈知白也看见了地面痕迹。他对梁策说:“拍照。”

    梁策举起相机。快门响起时,周祁突然尖叫:“不要拍我睡着的样子!”

    相机吐出一张即时照片。

    照片上,周祁没有站在床边。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胸口放着一只白色病历夹。

    现实里的周祁还站着。

    两种状态同时存在。

    秦照夜声音微紧:“照片记录了病历视角,不是现实视角。”

    梁策盯着照片,低声说:“有意思。”

    闻启明在病历夹上写下一行:“患者自我状态识别障碍加重。”

    顾临川立刻说:“观察组意见:周祁未必梦游,可能是病床或房间在移动。病症定义不成立,治疗进度不应推进。”

    沈知白看他一眼,随即接上:“评估委员会同意。建议暂缓治疗,检查建筑结构。”

    闻启明笔尖停住。

    沈知白把评估表上原本写到一半的“治疗建议”划掉,改成“结构核验”。白塔不是站到明日这边,只是在这一刻,压住治疗进度比顺着医生更有信息收益。

    二号病房温度最低。

    门一打开,冷气像水一样涌出来。宋慈坐在床边,身上裹着三层被子,嘴唇青紫,睫毛上有细霜。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手腕上的病人腕带几乎被冻硬。

    闻启明说:“宋慈,失温性幻觉,体温三十四点六,治疗进度零。”

    周眠几乎立刻看向病历规则。

    体温低于三十五度的人不是病人。

    可闻启明正在把宋慈当病人介绍。

    秦照夜也发现了:“规则冲突。三十四点六,不是病人。”

    闻启明笑着纠正:“她是本院收治对象。”

    “规则写的是病人。”顾临川说,“收治对象不等于病人。”

    宋慈从被子里抬起头,嘴唇发紫:“我不是病人。”

    这句话和昨夜窗外七号床一模一样。

    周眠没有靠近她,只站在门口问:“你冷吗?”

    宋慈点头,又摇头:“我冷,但不能暖起来。暖起来就会被治好。”

    陆歧说:“长期低温会造成意识障碍。她的陈述可靠性低。”

    周眠看向他:“那你应该也知道,三十四点六已经接近中度失温。她还能进行连贯表达,本身就不符合普通医学过程。”

    陆歧没有反驳。

    宋慈把被子往上拽:“我原来是护士。不是这里的护士,是山下医院的护士。雪崩那年,我跟救援队上来。疗养院说缺人,让我帮忙照顾病人。我签了临时登记。签完以后,他们说我有失温幻觉,把我留在二号床。”

    纪含章立刻记录:“外部救援人员被转成收治对象。”

    闻启明声音温和:“患者常幻想自己是医护人员。”

    宋慈盯着他:“我知道你不是医生。”

    闻启明笑容不变。

    周眠问:“你为什么说他不是医生?”

    宋慈看向闻启明胸前的名牌:“闻启明十五年前就死了。他的白大褂是后来才穿上的。”

    病房里的温度像又降了一度。

    梁策低声吹了声口哨。

    沈知白没有表情,但许南栀往前走了半步,显然也没在预审里看过这条。

    闻启明在病历夹上写字:“患者幻觉内容扩展,建议升温治疗。”

    宋慈尖叫:“不要给我升温!”

    病房灯泡剧烈闪烁,被子边缘开始结冰。周眠抢在护士推床前开口:“观察组意见:宋慈体温低于三十五度,不符合病人定义,不应纳入病人治疗流程。任何升温治疗都可能违反规则第三条。”

    沈知白接得比上一间更快:“评估委员会同意。宋慈身份存疑,暂不治疗。”

    病历夹上的字迹淡去。

    宋慈缩回被子里,声音被冻得发颤:“找原始值班表。真正的病人在值班表背面。”

    秦照夜记录这句话时,笔尖因为低温有些发僵。

    三号病房门上有许多撞击痕。

    韩墨坐在地上,背靠床脚,双手被绷带缠着。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几乎都被收走,只剩床、柜子和一只塑料水杯。闻启明介绍他有攻击倾向,治疗进度二。

    韩墨看见闻启明就笑:“又带人来看疯狗?”

    闻启明说:“韩墨,今天情绪稳定吗?”

    “稳定。”韩墨说,“稳定地想把你头拧下来。”

    护士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白霁没有退。她看的是韩墨的站姿、肩线和手腕。这个人不是单纯暴力,他在控制自己不攻击。绷带上有血,但伤口多在指节,像长期捶墙留下。

    “你为什么撞墙?”白霁问。

    韩墨看向她:“你们昨晚听见了?”

    “听见了。”

    “那就说明墙快通了。”韩墨说,“我不是想出去。我是想让里面的人出来。”

    段闻舟蹲到墙边,敲了敲:“这面墙后也是空的。和一号床那边可能是同一条夹层。”

    闻启明说:“疗养院没有隐藏空间。”

    “你刚才说过。”段闻舟说,“重复无效。”

    韩墨笑得更厉害。

    秦照夜问:“里面是谁?”

    韩墨收了笑:“第六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

    韩墨说:“我听见他在墙里数数。一、二、三、四、五。他数到五就停。每次医生查房,他就重新数。十五年了,他一直数不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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