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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城的早晨来得早,天还没亮透,城外的工地上就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p>

    那是从黑鞑靼和克烈部俘虏来的降卒,正在张风的指挥下修筑新的营房。</p>

    这些人原本是草原上的勇士,如今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在监工的吆喝下,一锹一锹地挖着土,一块一块地砌着墙。</p>

    李晨站在城主府的窗前,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眉头微微皱着。</p>

    郭孝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p>

    “王爷,潜龙来的。清晨小姐的。”</p>

    李晨接过电报,展开来看。</p>

    电报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p>

    开头是惯例的问候,问爹爹身体可好,问月亮城冷不冷,问那些草原人有没有再捣乱。</p>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无线电的事。</p>

    “爹爹,无线电遇到大问题了。清晨按照爹爹教的法子,做了几十次试验,可那个信号总是传不远。墨爷爷说可能是天线不够高,清晨把天线架到了学堂的屋顶上,还是不行。墨爷爷又说可能是检波器的材料不对,清晨换了七八种矿石,还是不行。清晨想,可能是清晨算错了什么,可算来算去,算不出错在哪儿。爹爹,您什么时候回来?清晨想您了。您回来帮清晨看看,好不好?”</p>

    李晨看完,把电报递给郭孝。</p>

    郭孝接过去,也看了一遍,笑了。</p>

    “清晨小姐这是想爹爹了。找借口让王爷回去呢。”</p>

    “不只是借口。她应该是真遇到难题了。那孩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求人的。”</p>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p>

    “回去。”</p>

    郭孝看着他。</p>

    “月亮城这边的事,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狼河城那边,阿紫守着,有炮有兵,完颜烈跑了,短期不会来。俘虏的处置,张风在办。草原上那些部落,阿勒坦在联络。我在这儿,也就是盯着,没什么大事。”</p>

    “那王爷什么时候走?”</p>

    “明天。今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天一早动身。”</p>

    俘虏营里,张风正在清点人数。</p>

    黑鞑靼和克烈部的降卒,加起来有三千多人。</p>

    加上之前从战场上抓回来的伤兵,一共四千出头。</p>

    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壮实,有的瘦弱,有的老老实实蹲着,有的还在用眼睛偷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p>

    张风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脚步。</p>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p>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p>

    “你叫什么?”张风问。</p>

    年轻人不吭声。</p>

    旁边的翻译用草原话问了一遍。</p>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张风一眼,又低下头。</p>

    “巴图。”</p>

    “巴图,你会干什么?”</p>

    “会放羊,会骑马,会射箭。”</p>

    “会挖矿吗?”</p>

    巴图愣住了。</p>

    “挖矿?”</p>

    “对。挖矿。狼居胥山那边,需要人挖矿。挖出来的矿石,能炼钢。炼出来的钢,能造东西。你愿意去吗?”</p>

    巴图看着他,眼里满是困惑。</p>

    他不懂什么叫炼钢,不懂什么叫造东西。他只知道,他是俘虏,是阶下囚,是被人从草原上抓来的。他没有选择的权利。</p>

    “我……”巴图张了张嘴,“我不知道。”</p>

    张风拍拍他的肩膀。</p>

    “不知道就慢慢想。想好了再说。”</p>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p>

    “这些人,愿意干活的,送去狼居胥山挖矿。不愿意干活的,留在工地上修城。干活卖力的,有饭吃,有钱拿,干满三年,可以放回去。偷懒耍滑的,饿着,打板子,死了埋了。”</p>

    副将应声去了。</p>

    张风望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心里想起王爷说过的话。</p>

    “这些人,也是人。他们跟着完颜烈打仗,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他们没得选。现在他们输了,落到咱们手里,是杀是放,全看咱们。可杀了他们,能解恨,有什么用?放了他们,他们回去,还是跟着完颜烈。不如留下他们,让他们干活,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能吃饱饭,能活着。等他们习惯了,就不想走了。”</p>

    张风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有点懂了。</p>

    王爷不是在惩罚这些人。王爷是在收服这些人。</p>

    用日子收服他们。</p>

    用活路收服他们。</p>

    用比草原上更好的日子,更稳的活路,收服他们。</p>

    李晨在城主府里召集了几个人。</p>

    张风,阿勒坦,还有几个从潜龙跟过来的老人。</p>

    “我明天回潜龙。”李晨说。</p>

    几个人都愣住了。</p>

    “王爷,这边的事……”</p>

    李晨抬手打断他。</p>

    “这边的事,你看着办。狼河城那边,有阿紫。月亮城这边,有你。俘虏的事,按我说的办。草原上的事,多问问阿勒坦头人。有急事,发电报。”</p>

    张风点点头。</p>

    阿勒坦站起身,深深一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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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放心。阿勒坦一定尽心尽力。”</p>

    李晨扶起他。</p>

    “头人不必多礼。你是朋友,不是手下。”</p>

    阿勒坦眼眶有些热。</p>

    这人,是真把他当朋友。</p>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心里算计的朋友,是那种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朋友。</p>

    “王爷,完颜烈跑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一定会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更狠的手段,回来找您。”</p>

    李晨点点头。</p>

    “我知道。”</p>

    “那您还走?”</p>

    李晨笑了。</p>

    “走,不是不管。是去办别的事。办完了,再回来。”</p>

    深草原的深处,完颜烈正在他的新营地里巡视。</p>

    一个月的时间,他收拢了七八个小部落,加上从克烈部和黑鞑靼带来的那些人,现在手下有两万多人了。</p>

    这些人散落在方圆几十里的草原上,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牛羊一群连着一群,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城。</p>

    “头人,”也速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又有一个部落来投奔咱们了。二百多人,五百多头牛羊。”</p>

    完颜烈点点头。</p>

    “收下。把年轻的男人挑出来,编进队伍里。老弱妇孺,安排到后面去放羊。”</p>

    也速该应声去了。</p>

    完颜烈站在营地中央,望着那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p>

    两万人。</p>

    两万多人马。</p>

    足够跟唐王再打一仗了。</p>

    可他不急。</p>

    他要等。</p>

    等自己的人练好了,等火铳造出来了,等那些从唐王那边抓来的工匠教会了他的人怎么造火药怎么装炮弹。</p>

    到那时候,他就能带着更多的人,浩浩荡荡地杀回去。唐王那三千红衣营,那十五门炮,还能挡住他吗?</p>

    挡不住。</p>

    完颜烈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p>

    “唐王,你等着。快了。快了。”</p>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单膝跪地。</p>

    “头人,抓到一个汉人。”</p>

    完颜烈眼睛一亮。</p>

    “带过来。”</p>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汉人被押到他面前。那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里带着惊恐,浑身抖得像筛糠。</p>

    “你是什么人?”完颜烈问。</p>

    翻译把话翻过去。</p>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的是个工匠,在……在月亮城那边造……造火铳的。被……被抓来的……”</p>

    完颜烈笑了。</p>

    “造火铳的?好。好!”</p>

    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p>

    “你会造火铳?”</p>

    那人拼命点头。</p>

    “会。会。小的造了几年了。”</p>

    “会造炮吗?”</p>

    那人愣了一下。</p>

    “炮?那……那东西,小的没见过。只见过成品,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做。”</p>

    “见过也行。见过,就能琢磨。琢磨出来了,就让你活。琢磨不出来……”</p>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p>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p>

    完颜烈站起身,挥了挥手。</p>

    “带下去。好吃好喝招待着。让他教咱们的人造火铳,造炮。教得好,有赏。教不好,杀。”</p>

    那人被拖走了。</p>

    也速该走过来。</p>

    “头人,这人能信吗?”</p>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造。会造,就能用。用完了,再杀。”</p>

    也速该点点头。</p>

    完颜烈望着南边的方向,眼里闪着一种阴鸷的光。</p>

    “唐王,你以为你赢了。可你没赢。草原上的人,就像这草原上的草。冬天来了,枯了。可春天一到,又会长出来。一茬一茬,生生不息。”</p>

    “你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你抓了一批,还有一批。你永远杀不完,抓不完。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回来找你。到时候,咱们看看,谁才是这草原上真正的主人。”</p>

    月亮城这边,李晨正在收拾行装。</p>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几份图纸,一卷从清晨那儿传来的电报。他把那些电报按时间顺序理好,小心地放进包袱里。</p>

    郭孝走进来。</p>

    “王爷,马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p>

    李晨点点头。</p>

    “明天一早。”</p>

    “那臣就留在月亮城?”</p>

    “对。你留下。张风打仗行,处理这些事,还欠点火候。你多帮帮他。”</p>

    “臣明白。”</p>

    “奉孝,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会消停多久?”</p>

    郭孝想了想。</p>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他得收拢人马,得训练兵卒,得琢磨咱们的火铳火炮。这些都需要时间。”</p>

    “三年之后呢?”</p>

    “三年之后,他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更狠的手段。”</p>

    李晨点点头。</p>

    “那我就等他三年,三年之后,咱们的炮更多了,兵更精了,路更通了,电报更快了。他回来,正好试试咱们的新东西。”</p>

    “王爷说的是。”</p>

    第二天一早,李晨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离开了月亮城。</p>

    张风、阿勒坦、郭孝,还有几个月亮城的官员,一直送到城门外十里。</p>

    李晨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p>

    “都回去吧。有事发电报。”</p>

    众人躬身行礼。</p>

    “王爷一路保重。”</p>

    李晨点点头,打马而去。</p>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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