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9章 天下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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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p>
楼兰王庭后堂的灯点了四盏。</p>
苏文把一卷新写的东西铺在桌上，用四块石头压住边角，石头上还沾着白天从城外带回来的沙。</p>
李晨站在桌前，看了很久。</p>
郭孝在旁磨墨，不时抬头瞟一眼那卷纸。</p>
“你写的这些，若让京城的太学博士看见，多半要告你一个私窥外邦、妄议天下之罪。”</p>
“那就让他们告。等他们告完，西边的风也该刮到他们脸上了。”</p>
苏文把笔搁下。</p>
李晨没接话。手指沿着纸上的线条慢慢滑过，从东往西，像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p>
“把你这些日子从商人嘴里、俘虏口中、旧驿残卷里拼出来的，再讲一遍。从头讲。”</p>
“好。”</p>
苏文清了清嗓子。</p>
“我们说的西边，不是铁板一块。那里头分着好几股势力。跟咱们这边的草原汗国不同。他们信一个神，可又因为怎么信、谁说了算，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罗马城里的教皇为尊。一派以君士坦丁堡的大牧首为尊。两边都觉得自己才是正朔。”</p>
“这不新鲜。跟中原的衣冠南渡一个理。都争个名分。”</p>
“名分背后是地，是人，是税，是兵。两派斗了几百年，到这会儿还没分出死活。罗马这边，地盘上如今是一堆蛮族国王各占一块。法兰克、西哥特、东哥特。听着是一个一个王国，其实跟咱们春秋时候差不多。今天联姻，明天开战。后天又坐在一起分饼。”</p>
“弗朗索瓦就是法兰克那边的。”李晨开口。</p>
“他是法兰克公爵的弟弟。可这位公爵，跟法兰克国王又不是一条心。前些年为了一块地，差点兵戎相见。后来被国内几个老贵族劝住了。公爵就把弗朗索瓦打发到勃艮第，明面上是封他一块领地，实际上是让这个不安分的弟弟离王都远点。”</p>
“所以弗朗索瓦想弄出点大事来，给自己加码。”郭孝冷笑。</p>
“对。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想在法兰克朝中立足，光靠哥哥给的那点地不够。他得拿出别人都没有的东西。火药、电话、水泥，这些从大炎偷回去的玩意儿，就是他的本钱。”</p>
“等等。”</p>
李晨抬手。</p>
“君士坦丁堡呢？他们跟弗朗索瓦有没有勾连？”</p>
“眼下还查不实。但穆拉特交代，弗朗索瓦派出来的那批细作，出身很杂。有法兰克人，有勃艮第人，有从黎凡特招募的亡命之徒。还有两个，据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工匠。专门看炉子和制图。”</p>
“君士坦丁堡。”</p>
李晨念了一遍。</p>
“这是个比法兰克更麻烦的地方。”</p>
“王爷去过？”苏文问。</p>
“没去过。可我在书里见过。那是一座卡在欧亚之间的城。三面是水，一面是墙。墙高得能让攻城的兵绝望。别人打不进去，可不代表他们不打别人。他们的皇帝，这几十年一直在想一件事。”</p>
“什么事？”</p>
“把西罗马丢掉的那些地，再抢回来。”</p>
李晨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点。</p>
“意大利、北非、伊利里亚。西罗马亡了以后，这些地方落到了各路蛮族手里。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觉得，那本来都是他的。所以稍一缓过劲，就会派兵过去。地中海东头打，西头也打。打下一块，就安个总督。打不下，就退回去再等。”</p>
“那弗朗索瓦跟君士坦丁堡，该是仇人才对。怎么还能用他们的工匠？”郭孝问。</p>
“仇人？不。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简单的仇人。法兰克人跟君士坦丁堡，隔着老远。一个在西欧，一个在东方。中间全是别人的地盘。他们之间，暂时没有地可争。既然没有地可争，就能做买卖。你卖我铁，我卖你粮。等哪天真把中间那些小部族都吞完了，再翻脸也不迟。”</p>
“所以弗朗索瓦从君士坦丁堡弄来的那两个工匠，未必是那皇帝派来的。可能是他自己花重金请的。也可能是中间商卖给他的。”</p>
“都有可能。但有一点，得记住。君士坦丁堡的工匠，不会白给法兰克人干活。他们要么是逃出来的，要么是受了密令，要么就是想借弗朗索瓦的手，把火引到东边来。”</p>
“引到东边来？”苏文皱眉。</p>
“对。如果弗朗索瓦在西边做大，法兰克人就会把眼光朝东看。他们朝东看，威尼斯人就会紧张。威尼斯人一紧张，就会去找君士坦丁堡帮忙。君士坦丁堡就多了个理由，把手往西边的买卖上伸。这一串，看着乱，其实都是一环扣一环。”</p>
“威尼斯。”郭孝忽然来了精神，“我昨天听杨素素说，威尼斯城不大，船多。造的火器，比弗朗索瓦手下人用的还要好。”</p>
“威尼斯是地中海上的狐狸。那地方，不长粮食，不出铁。可它靠水活。谁的船从那儿过，都得按它的规矩来。你弗朗索瓦想从东方运货回去，绕不开威尼斯。你君士坦丁堡想往西边卖丝绸香料，也绕不开。他们哪边都不得罪，哪边的钱都赚。这种地方，比王国还难对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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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西出葱岭，跟威尼斯有什么相干？”苏文问。</p>
“眼下不相干。可我们的人一旦到了波斯湾，把海路打通，那威尼斯的手就会伸过来。他们不是来打你。他们来跟你谈。谈合作。谈分成。谈航线。你只要跟他们上了桌，就等于把半个地中海的门打开了。”</p>
“跟狐狸上桌，得把自己的钱袋子捂紧。”郭孝说。</p>
“何止钱袋子。连袜子都得系紧。”李晨笑了笑。</p>
苏文也笑。</p>
笑完，又铺开另一张纸。</p>
“再说罗马。教皇是个什么意思？”</p>
“教皇的日子，不好过。西罗马没了以后，教会看起来势力还在，可实际上，大片的教区都落在蛮族国王手里。那些国王，一个个嘴上信上帝，心里只信刀。教皇想恢复旧日的权威，就得在法兰克、勃艮第、哥特人之间走钢丝。今天给这个加冕，明天给那个写信。信里全是劝架的话。不是因为他爱和平。是因为他要让那些蛮王觉得，没有教皇，他们打下的地盘就名不正言不顺。”</p>
“所以教皇是借蛮王的刀，保自己的位子。”苏文总结。</p>
“差不多。人呐，越没实权，越要名分。教皇手里没有兵。他能给别人的，就一个‘正统’的名头。你别小看这个。多少蛮王为了这个名头，愿意乖乖把税交上去。多少国王临死前，都得求教皇派个人来，把手按在他额头上。不按，他这辈子的仗都白打了。”</p>
“那我们和教皇，将来是友是敌？”郭孝问。</p>
“看路。我们要走的路，是陆路为主。从葱岭到撒马尔罕，到波斯，到安纳托利亚。这条路，不经过罗马。教皇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葱岭来。可如果哪天我们的人到了地中海边，要建港口，要开商路，那就得跟教会打交道。到那时候，宁可先和君士坦丁堡谈，也别和罗马谈。”</p>
“为何？”</p>
“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手里有兵。和他谈，是谈买卖。和教皇谈，是谈信。谈买卖，成了算。谈信，没完没了。他一会儿说你的灵魂需要救，一会儿说你的使臣未受洗。等你好不容易跟他说通，回头一看，家里的年轻人已经被他派来的修士洗了脑。”</p>
“王爷这话，在京城的佛道两家听来，怕是也不受用。”苏文小声说。</p>
“所以我只在楼兰说。出了这屋，谁也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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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p>
楼兰王庭后堂的灯点了四盏。</p>
苏文把一卷新写的东西铺在桌上，用四块石头压住边角，石头上还沾着白天从城外带回来的沙。</p>
李晨站在桌前，看了很久。</p>
郭孝在旁磨墨，不时抬头瞟一眼那卷纸。</p>
“你写的这些，若让京城的太学博士看见，多半要告你一个私窥外邦、妄议天下之罪。”</p>
“那就让他们告。等他们告完，西边的风也该刮到他们脸上了。”</p>
苏文把笔搁下。</p>
李晨没接话。手指沿着纸上的线条慢慢滑过，从东往西，像在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p>
“把你这些日子从商人嘴里、俘虏口中、旧驿残卷里拼出来的，再讲一遍。从头讲。”</p>
“好。”</p>
苏文清了清嗓子。</p>
“我们说的西边，不是铁板一块。那里头分着好几股势力。跟咱们这边的草原汗国不同。他们信一个神，可又因为怎么信、谁说了算，分成了两派。一派以罗马城里的教皇为尊。一派以君士坦丁堡的大牧首为尊。两边都觉得自己才是正朔。”</p>
“这不新鲜。跟中原的衣冠南渡一个理。都争个名分。”</p>
“名分背后是地，是人，是税，是兵。两派斗了几百年，到这会儿还没分出死活。罗马这边，地盘上如今是一堆蛮族国王各占一块。法兰克、西哥特、东哥特。听着是一个一个王国，其实跟咱们春秋时候差不多。今天联姻，明天开战。后天又坐在一起分饼。”</p>
“弗朗索瓦就是法兰克那边的。”李晨开口。</p>
“他是法兰克公爵的弟弟。可这位公爵，跟法兰克国王又不是一条心。前些年为了一块地，差点兵戎相见。后来被国内几个老贵族劝住了。公爵就把弗朗索瓦打发到勃艮第，明面上是封他一块领地，实际上是让这个不安分的弟弟离王都远点。”</p>
“所以弗朗索瓦想弄出点大事来，给自己加码。”郭孝冷笑。</p>
“对。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想在法兰克朝中立足，光靠哥哥给的那点地不够。他得拿出别人都没有的东西。火药、电话、水泥，这些从大炎偷回去的玩意儿，就是他的本钱。”</p>
“等等。”</p>
李晨抬手。</p>
“君士坦丁堡呢？他们跟弗朗索瓦有没有勾连？”</p>
“眼下还查不实。但穆拉特交代，弗朗索瓦派出来的那批细作，出身很杂。有法兰克人，有勃艮第人，有从黎凡特招募的亡命之徒。还有两个，据说是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工匠。专门看炉子和制图。”</p>
“君士坦丁堡。”</p>
李晨念了一遍。</p>
“这是个比法兰克更麻烦的地方。”</p>
“王爷去过？”苏文问。</p>
“没去过。可我在书里见过。那是一座卡在欧亚之间的城。三面是水，一面是墙。墙高得能让攻城的兵绝望。别人打不进去，可不代表他们不打别人。他们的皇帝，这几十年一直在想一件事。”</p>
“什么事？”</p>
“把西罗马丢掉的那些地，再抢回来。”</p>
李晨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点。</p>
“意大利、北非、伊利里亚。西罗马亡了以后，这些地方落到了各路蛮族手里。君士坦丁堡的皇帝觉得，那本来都是他的。所以稍一缓过劲，就会派兵过去。地中海东头打，西头也打。打下一块，就安个总督。打不下，就退回去再等。”</p>
“那弗朗索瓦跟君士坦丁堡，该是仇人才对。怎么还能用他们的工匠？”郭孝问。</p>
“仇人？不。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简单的仇人。法兰克人跟君士坦丁堡，隔着老远。一个在西欧，一个在东方。中间全是别人的地盘。他们之间，暂时没有地可争。既然没有地可争，就能做买卖。你卖我铁，我卖你粮。等哪天真把中间那些小部族都吞完了，再翻脸也不迟。”</p>
“所以弗朗索瓦从君士坦丁堡弄来的那两个工匠，未必是那皇帝派来的。可能是他自己花重金请的。也可能是中间商卖给他的。”</p>
“都有可能。但有一点，得记住。君士坦丁堡的工匠，不会白给法兰克人干活。他们要么是逃出来的，要么是受了密令，要么就是想借弗朗索瓦的手，把火引到东边来。”</p>
“引到东边来？”苏文皱眉。</p>
“对。如果弗朗索瓦在西边做大，法兰克人就会把眼光朝东看。他们朝东看，威尼斯人就会紧张。威尼斯人一紧张，就会去找君士坦丁堡帮忙。君士坦丁堡就多了个理由，把手往西边的买卖上伸。这一串，看着乱，其实都是一环扣一环。”</p>
“威尼斯。”郭孝忽然来了精神，“我昨天听杨素素说，威尼斯城不大，船多。造的火器，比弗朗索瓦手下人用的还要好。”</p>
“威尼斯是地中海上的狐狸。那地方，不长粮食，不出铁。可它靠水活。谁的船从那儿过，都得按它的规矩来。你弗朗索瓦想从东方运货回去，绕不开威尼斯。你君士坦丁堡想往西边卖丝绸香料，也绕不开。他们哪边都不得罪，哪边的钱都赚。这种地方，比王国还难对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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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西出葱岭，跟威尼斯有什么相干？”苏文问。</p>
“眼下不相干。可我们的人一旦到了波斯湾，把海路打通，那威尼斯的手就会伸过来。他们不是来打你。他们来跟你谈。谈合作。谈分成。谈航线。你只要跟他们上了桌，就等于把半个地中海的门打开了。”</p>
“跟狐狸上桌，得把自己的钱袋子捂紧。”郭孝说。</p>
“何止钱袋子。连袜子都得系紧。”李晨笑了笑。</p>
苏文也笑。</p>
笑完，又铺开另一张纸。</p>
“再说罗马。教皇是个什么意思？”</p>
“教皇的日子，不好过。西罗马没了以后，教会看起来势力还在，可实际上，大片的教区都落在蛮族国王手里。那些国王，一个个嘴上信上帝，心里只信刀。教皇想恢复旧日的权威，就得在法兰克、勃艮第、哥特人之间走钢丝。今天给这个加冕，明天给那个写信。信里全是劝架的话。不是因为他爱和平。是因为他要让那些蛮王觉得，没有教皇，他们打下的地盘就名不正言不顺。”</p>
“所以教皇是借蛮王的刀，保自己的位子。”苏文总结。</p>
“差不多。人呐，越没实权，越要名分。教皇手里没有兵。他能给别人的，就一个‘正统’的名头。你别小看这个。多少蛮王为了这个名头，愿意乖乖把税交上去。多少国王临死前，都得求教皇派个人来，把手按在他额头上。不按，他这辈子的仗都白打了。”</p>
“那我们和教皇，将来是友是敌？”郭孝问。</p>
“看路。我们要走的路，是陆路为主。从葱岭到撒马尔罕，到波斯，到安纳托利亚。这条路，不经过罗马。教皇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葱岭来。可如果哪天我们的人到了地中海边，要建港口，要开商路，那就得跟教会打交道。到那时候，宁可先和君士坦丁堡谈，也别和罗马谈。”</p>
“为何？”</p>
“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手里有兵。和他谈，是谈买卖。和教皇谈，是谈信。谈买卖，成了算。谈信，没完没了。他一会儿说你的灵魂需要救，一会儿说你的使臣未受洗。等你好不容易跟他说通，回头一看，家里的年轻人已经被他派来的修士洗了脑。”</p>
“王爷这话，在京城的佛道两家听来，怕是也不受用。”苏文小声说。</p>
“所以我只在楼兰说。出了这屋，谁也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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