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狐仙 2．0，赵大爷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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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腊月，粮站的黑板报上，定量又减了。
大人每月二十七斤，孩子减半。棒子面占大头，白面成了稀罕物。院里家家户户的粮缸，眼看着往下出溜。
最先见底的是赵奶奶家。老两口的儿子下了乡，细粮都带走了，就剩老两口相依为命。再就是前院老李家，五个孩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顿顿稀得能照见人影。
王家乐看在眼里，没声张。
腊月十一的夜里，北风刮得电线嗡嗡响。后半夜，他悄悄起来，李晓婉已经醒了，坐在炕上，就着月光帮他把棉袄扣子系好。
赵奶奶家，五十斤棒子面，十斤红薯干。 她低声报数，跟对暗号似的，老李家，四十斤棒子面，两挂干豆角。张婶家孩子多，多搁五个鸡蛋。
记下了。
去吧。 她把门闩轻轻拔开，我看着表，半个钟头。
王家乐闪身出了门，身影一扭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全院炸了锅。
赵奶奶开门倒水，脚底下差点绊一跤。门口端端正正摆着半袋棒子面，上头压着一兜红薯干，红薯干码得整整齐齐，跟有人在被窝里码了一夜似的。
哎哟！ 老太太扶着门框喊了一嗓子，又来了！狐仙又来了！
这一嗓子，把全院都喊起来了。老李家、张婶家，门口清一色都摆着东西。棒子面、干豆角，还有五个鸡蛋，拿稻草一个个隔着，一个都没破。
胡同口，争论当场就开了锣。
赵大爷把棉帽子往后脑勺一推，唾沫横飞：我就说嘛！狐仙！上回就是狐仙！我半夜起夜，亲眼看见白影子一闪，嗖一下就没了！人能那么快？
大爷， 孙嫂子嗑着瓜子，不紧不慢地拆台，狐仙知道赵奶奶家没细粮？狐仙知道老李家孩子多？狐仙还知道张婶家小子正长身体，多给五个鸡蛋？这狐仙，比街道张主任还门儿清。
那怎么了，狐仙神通广大！
我看呐， 孙嫂子把瓜子皮一吐，就是咱院的人干的。
孙嫂子不说话了，眼睛往王家那边瞟。
哎哎哎， 赵大爷急了，上回家乐都当着全院认了，说是铁路局申请的救济粮。这回呢？这回铁路局又申请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上回您画符还被风刮跑了呢，您忘了？
老头被噎了一下，脸一红，随即梗起脖子：反正这回我信狐仙！这样，咱打赌！就赌我这包大前门！
赌了！ 孙嫂子从兜里摸出一双纳好的鞋底，我赌这双千层底！
两派当场成形。狐仙派以赵大爷为首，信众包括李晓东；家乐派以孙嫂子为首，信众基本都是婶子大娘。李晓婉路过，被人拉住评理，她扶了扶帽子，一本正经：这事儿吧，公安局没立案，我不好表态。
全院都笑。这算什么表态，这就是表态。
最可乐的是李晓东。他被赵大爷拉去当证人，老头非要他回忆，半夜听没听见动静。
胖子挠着头，吭哧半天：大爷，我睡觉您知道的，雷打不动……
你再好好想想！
哦对了！ 李晓东忽然想起来，一拍大腿，前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哥屋里有动静！
全院唰一下全看向王家乐。
王家乐揣着手，面不改色：嗯，我起来给炉子添煤。
添煤？ 李晓东挠挠头，哦，那没事了。
赵大爷泄了气，可转眼又支棱起来：添煤？大冬天的添煤怎么了，狐仙就不能变个添煤的？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晓东一边啃窝头一边犯嘀咕，忽然凑到王家乐跟前，压低声音：哥，我问你个事。
你那棉袄， 胖子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今儿早上我看见，前襟上沾着棒子面。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
王家乐夹菜的手都没停：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半夜偷着蒸窝头了？ 李晓东咽了口唾沫，哥，你蒸窝头不叫我？
滚蛋。 王家乐拿筷子敲他手背，梦里给你留着呢。
胖子嘿嘿傻笑，真就不追问了。在他心里，他哥半夜蒸窝头，比狐仙下凡可信多了。
这场赌局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可怪的是，从那天起，事情悄悄起了变化。
先是赵奶奶家门口，多了双新纳的袜底，没人留名。
接着老张婶家门口，多了把炒南瓜子。
再往后，谁家包了菜团子，出锅先给隔壁端俩；谁家腌的酸菜下了缸，先给对门捞一碗。都不说话，放下就走。
赌局还在那儿挂着，大前门和千层底还在窗台上摆着，可谁也不提开奖的事了。
孙嫂子有天跟刘桂英咬耳朵：其实我知道是谁。
刘桂英把围裙一撩：我也知道你知道。就当狐仙吧，狐仙好，狐仙不图人谢。
腊月的天，黑得早。这天夜里，李晓婉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的动静。
窸窸窣窣，穿衣，系扣。
今儿去哪几家？ 她闭着眼问。
前院老吴头家，还有胡同口修鞋的齐老头。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回来轻点，明儿早班。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的。屋檐下的冰凌越结越长，白菜垛上的雪越积越厚。
可这个院子的烟囱里，天天都冒热气。
腊月十四这天，日头难得地好。李晓婉歇班，在院里帮着刘桂英翻晒白菜。
翻到一半，她扶着腰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
刘桂英眼尖：怎么了闺女，累着了？
没事妈，就是这两天老犯困，闻见炸糕的油味还有点犯恶心。
刘桂英手里的大白菜梆子当啷掉地上了。
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朝院里喊：满仓！满仓！别擦你那表了！去，去前院把亲家母请来！快！
王满仓从屋里探出头，还攥着擦表布：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
别问了！快去！
不到半个钟头，苏芳提着个布兜子进了院，里头两只老母鸡还在扑腾。两个老太太在堂屋门口会师，谁也没说话，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看向院里晒白菜的李晓婉。
李晓婉让她俩看得发毛：妈？婶儿？怎么了这是？
刘桂英把手一背，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威严：闺女，明儿请个假。
请假干什么？
上医院。
我没病啊。
让你去你就去。 刘桂英和苏芳异口同声。
王家乐从铺子回来，一进院就觉着气氛不对。俩老太太一个在杀鸡，一个在翻红糖罐子，他妈看见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家乐，明儿陪晓婉上医院。
她怎么了？
你媳妇怎么了，你不知道？ 刘桂英白他一眼，你去把后院那只芦花鸡抓来，炖汤。
妈，那是状元鸡……
状元也得下锅！
王家乐放下包就去抓鸡。赵大爷听见信儿赶来护鸡，一把抱住状元鸡不撒手：干什么！这是全院的状元！下蛋冠军！
大爷， 刘桂英把围裙一系，晓婉可能有了。
赵大爷抱着鸡，僵在原地三秒。
然后老头撒开手，还帮着把鸡翅膀拢了拢，往刘桂英怀里一递，嘴里还念叨：炖烂乎点。晓婉丫头喝了汤，鸡骨头都别扔，再熬一锅！
那只状元鸡在刘桂英怀里咯咯叫了两声，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尘埃落定。
赵大爷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冲着鸡窝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给什么人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语：行啊，行啊，这院子，要添丁了。
那天傍晚，全院都闻见了王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香。
进了腊月，粮站的黑板报上，定量又减了。
大人每月二十七斤，孩子减半。棒子面占大头，白面成了稀罕物。院里家家户户的粮缸，眼看着往下出溜。
最先见底的是赵奶奶家。老两口的儿子下了乡，细粮都带走了，就剩老两口相依为命。再就是前院老李家，五个孩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顿顿稀得能照见人影。
王家乐看在眼里，没声张。
腊月十一的夜里，北风刮得电线嗡嗡响。后半夜，他悄悄起来，李晓婉已经醒了，坐在炕上，就着月光帮他把棉袄扣子系好。
赵奶奶家，五十斤棒子面，十斤红薯干。 她低声报数，跟对暗号似的，老李家，四十斤棒子面，两挂干豆角。张婶家孩子多，多搁五个鸡蛋。
记下了。
去吧。 她把门闩轻轻拔开，我看着表，半个钟头。
王家乐闪身出了门，身影一扭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全院炸了锅。
赵奶奶开门倒水，脚底下差点绊一跤。门口端端正正摆着半袋棒子面，上头压着一兜红薯干，红薯干码得整整齐齐，跟有人在被窝里码了一夜似的。
哎哟！ 老太太扶着门框喊了一嗓子，又来了！狐仙又来了！
这一嗓子，把全院都喊起来了。老李家、张婶家，门口清一色都摆着东西。棒子面、干豆角，还有五个鸡蛋，拿稻草一个个隔着，一个都没破。
胡同口，争论当场就开了锣。
赵大爷把棉帽子往后脑勺一推，唾沫横飞：我就说嘛！狐仙！上回就是狐仙！我半夜起夜，亲眼看见白影子一闪，嗖一下就没了！人能那么快？
大爷， 孙嫂子嗑着瓜子，不紧不慢地拆台，狐仙知道赵奶奶家没细粮？狐仙知道老李家孩子多？狐仙还知道张婶家小子正长身体，多给五个鸡蛋？这狐仙，比街道张主任还门儿清。
那怎么了，狐仙神通广大！
我看呐， 孙嫂子把瓜子皮一吐，就是咱院的人干的。
孙嫂子不说话了，眼睛往王家那边瞟。
哎哎哎， 赵大爷急了，上回家乐都当着全院认了，说是铁路局申请的救济粮。这回呢？这回铁路局又申请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上回您画符还被风刮跑了呢，您忘了？
老头被噎了一下，脸一红，随即梗起脖子：反正这回我信狐仙！这样，咱打赌！就赌我这包大前门！
赌了！ 孙嫂子从兜里摸出一双纳好的鞋底，我赌这双千层底！
两派当场成形。狐仙派以赵大爷为首，信众包括李晓东；家乐派以孙嫂子为首，信众基本都是婶子大娘。李晓婉路过，被人拉住评理，她扶了扶帽子，一本正经：这事儿吧，公安局没立案，我不好表态。
全院都笑。这算什么表态，这就是表态。
最可乐的是李晓东。他被赵大爷拉去当证人，老头非要他回忆，半夜听没听见动静。
胖子挠着头，吭哧半天：大爷，我睡觉您知道的，雷打不动……
你再好好想想！
哦对了！ 李晓东忽然想起来，一拍大腿，前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哥屋里有动静！
全院唰一下全看向王家乐。
王家乐揣着手，面不改色：嗯，我起来给炉子添煤。
添煤？ 李晓东挠挠头，哦，那没事了。
赵大爷泄了气，可转眼又支棱起来：添煤？大冬天的添煤怎么了，狐仙就不能变个添煤的？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晓东一边啃窝头一边犯嘀咕，忽然凑到王家乐跟前，压低声音：哥，我问你个事。
你那棉袄， 胖子神秘兮兮地指了指，今儿早上我看见，前襟上沾着棒子面。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
王家乐夹菜的手都没停：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半夜偷着蒸窝头了？ 李晓东咽了口唾沫，哥，你蒸窝头不叫我？
滚蛋。 王家乐拿筷子敲他手背，梦里给你留着呢。
胖子嘿嘿傻笑，真就不追问了。在他心里，他哥半夜蒸窝头，比狐仙下凡可信多了。
这场赌局到最后也没分出胜负。可怪的是，从那天起，事情悄悄起了变化。
先是赵奶奶家门口，多了双新纳的袜底，没人留名。
接着老张婶家门口，多了把炒南瓜子。
再往后，谁家包了菜团子，出锅先给隔壁端俩；谁家腌的酸菜下了缸，先给对门捞一碗。都不说话，放下就走。
赌局还在那儿挂着，大前门和千层底还在窗台上摆着，可谁也不提开奖的事了。
孙嫂子有天跟刘桂英咬耳朵：其实我知道是谁。
刘桂英把围裙一撩：我也知道你知道。就当狐仙吧，狐仙好，狐仙不图人谢。
腊月的天，黑得早。这天夜里，李晓婉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的动静。
窸窸窣窣，穿衣，系扣。
今儿去哪几家？ 她闭着眼问。
前院老吴头家，还有胡同口修鞋的齐老头。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回来轻点，明儿早班。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窗外，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的。屋檐下的冰凌越结越长，白菜垛上的雪越积越厚。
可这个院子的烟囱里，天天都冒热气。
腊月十四这天，日头难得地好。李晓婉歇班，在院里帮着刘桂英翻晒白菜。
翻到一半，她扶着腰直起身，轻轻吁了口气。
刘桂英眼尖：怎么了闺女，累着了？
没事妈，就是这两天老犯困，闻见炸糕的油味还有点犯恶心。
刘桂英手里的大白菜梆子当啷掉地上了。
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朝院里喊：满仓！满仓！别擦你那表了！去，去前院把亲家母请来！快！
王满仓从屋里探出头，还攥着擦表布：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
别问了！快去！
不到半个钟头，苏芳提着个布兜子进了院，里头两只老母鸡还在扑腾。两个老太太在堂屋门口会师，谁也没说话，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看向院里晒白菜的李晓婉。
李晓婉让她俩看得发毛：妈？婶儿？怎么了这是？
刘桂英把手一背，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威严：闺女，明儿请个假。
请假干什么？
上医院。
我没病啊。
让你去你就去。 刘桂英和苏芳异口同声。
王家乐从铺子回来，一进院就觉着气氛不对。俩老太太一个在杀鸡，一个在翻红糖罐子，他妈看见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家乐，明儿陪晓婉上医院。
她怎么了？
你媳妇怎么了，你不知道？ 刘桂英白他一眼，你去把后院那只芦花鸡抓来，炖汤。
妈，那是状元鸡……
状元也得下锅！
王家乐放下包就去抓鸡。赵大爷听见信儿赶来护鸡，一把抱住状元鸡不撒手：干什么！这是全院的状元！下蛋冠军！
大爷， 刘桂英把围裙一系，晓婉可能有了。
赵大爷抱着鸡，僵在原地三秒。
然后老头撒开手，还帮着把鸡翅膀拢了拢，往刘桂英怀里一递，嘴里还念叨：炖烂乎点。晓婉丫头喝了汤，鸡骨头都别扔，再熬一锅！
那只状元鸡在刘桂英怀里咯咯叫了两声，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尘埃落定。
赵大爷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冲着鸡窝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给什么人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语：行啊，行啊，这院子，要添丁了。
那天傍晚，全院都闻见了王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