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备年货，缝纫机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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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腊月，全院就动起来了。
扫房的扫房，糊窗户的糊窗户，办年货的办年货。王家今年添了件大东西，蜜蜂牌缝纫机，漆皮锃亮，摆在堂屋当间，谁路过都得伸手摸一把。
这机器是给未出世的娃娃预备的。刘桂英说了，外头买的小衣裳针脚稀，不挡寒，得自己做。
头一个上机的是苏芳。她年轻时候在绸缎庄做过针线，踩起踏板来又匀又稳，一件小和尚服，一下午就出来了，领口袖口的滚边齐齐整整。
刘桂英在旁边看了两天，坐不住了：我来。
她踩了半天，机器哒哒哒响得跟机关枪似的，出来的东西，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
这机器有毛病。 刘桂英下了结论。
机器没毛病。 苏芳把那件小衣裳拆了，你脚底下没准头。踩机器跟发面一个道理，得有数。
我发面就没数过，面发得不比你差！
俩老太太又为这个拌了两句嘴。最后达成协议：苏芳踩机器，刘桂英负责絮棉花，絮多厚，她说了算。
王家乐下班回来，看见炕上摆了一排小衣裳，大的小的，棉的单的，足有七八件。
做这么多？
多吗？ 刘桂英数给他听，出生一件，满月一件，百天一件，过年一件。这就四件了。剩下的是预备着尿了换的。
那这几件怎么针脚不一样？
那件袖子不一样长的，拆了重做了。 苏芳说。
谁说袖子不一样长？ 刘桂英脖子一梗，那是掐腰款！
缝纫机的事还没完，先办年货。
供销社的年货是限量供应的，红糖一户半斤，带鱼一户两条，花生瓜子按人头。天不亮，院里的娘子军就出发了，刘桂英打头，孙嫂子垫后，李晓婉身子重，被勒令在家待着，排队占位的事交给了李晓东。
胖子在供销社门口排了两个钟头，冻得当街蹦跶，像只抖毛的麻雀。排到他，红糖没了。
后头还有呢。 售货员头也不抬。
李晓东急了，扒着柜台：同志，我姐怀着孕呢，就想口红糖水！
售货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这是别人退的，碎了点儿，要不要？
要要要！
胖子捧着那包碎红糖回院，跟立了功似的。刘桂英接过去一看，碎是碎了，分量足，当场拍板：晚上红糖小米粥，都沾你姐的光。
王满仓办年货另有一套路数。他揣着手在供销社转了八圈，什么都不买，就盯着挂钟看。看到第十圈，售货员忍不住了：大爷，您到底买什么？
我核表。 王满仓把手腕一抬，你们的钟快了四十秒。
满柜台的人都乐了。老头面不改色，转身走了，临出门买了两挂小鞭，说是给未来的孙子预备的。旁边人逗他：万一是孙女呢？ 老头把小鞭往怀里一揣：孙女更好，孙女不让放，她看着。
缝纫机的事还没完，院里的春联生意先出事了。
往年一到腊月，赵大爷的代写摊子就支起来了，胡同里谁家的春联都是他的虫爬字。可今年，代销点进了一批印好的春联，红纸金字，三分钱一副，比赵大爷五分钱一副的便宜。
头三天，赵大爷一副没开张。
老头坐在院里晒太阳，嘴硬：印的那叫什么字，千家门上一个样，贴出去丢人。
第四天，他想出招了。
摊子重新支起来，旁边立了块纸板，上头写着：手写春联，一副俩鸡蛋。不要钱。
鸡蛋是硬通货，可家家户户有。不要钱三个字，把印春联的价钱优势全拆了。再说手写还能挑词儿，想写什么写什么。
这下火了。院里院外排起了队。有要写 肥猪满圈 贴猪圈的，有要写 井泉水旺 贴水缸的，李二狗来了，说铺子里要写一副大的。
写什么词？
你看着写，反正要吉利。
赵大爷提笔写了一副：人勤春早，家和事兴。写完自己端详端详，难得没吹牛：这副还成。
李二狗捧着春联走了，孙嫂子凑过来，压低声：他那是要贴给春妮看的。人家春妮识字。
赵大爷一听，笔都顿住了：那副要糟，我漏了个点。
他追出去半条胡同，把春联抢回来，工工整整补上那个点，又端详半天，才还回去。
春联摊火到腊月二十四，出事了。
那天扫房。李晓东自告奋勇上房扫瓦垄里的灰，王满仓在下头扶梯子。胖子一扫帚下去，一阵风，半簸箕的灰全灌下来了，正落在王满仓仰着的脸上。
王满仓呸呸呸吐了半分钟，抬腕看表。
腊月二十四，十点过八分。 他说，我记你一笔。
大爷，我请您吃糖葫芦……
两笔。
李晓东从梯子上溜下来就跑。跑出老远又折回来，把簸箕里剩的灰小心收走了。王满仓看他那怂样，气倒消了一半，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
贴窗花那天，李二狗和韩春妮来定亲事，顺带着帮院里贴窗花。
韩春妮手巧，剪的窗花是鱼戏莲，一贴出去，全院的小孩都扒着窗户看。
贴福字的时候，李二狗抢过来：这个我来。
他拿着福字比划半天，韩春妮说：福字得倒着贴，福到了。
不倒。 李二狗把福字端端正正贴上，正着贴，显得咱正经。
韩春妮看他一眼，没说话。后来跟李晓婉咬耳朵：我就相中他这劲了。实诚，一条道走到黑。
定亲的事就这么定下了。两家商量好，开春暖和了就办事。赵大爷早早把话放出去了：喜联我包了，谁也别跟我抢。
腊月二十八，胡同口来了两个人，一身的寒气，挑着担子。
前头的姑娘还没进院就喊上了：哥！嫂子！
王佳悦。后头跟着赵建国，担子两头挑得满满当当，榛子、松子、蘑菇干、两张狍子皮，还有一串风干的野兔。
刘桂英迎出去，一把搂住闺女，手在闺女背上拍得砰砰响：可算来了！瘦了！
王佳悦进了屋，把一张狍子皮往炕上一铺，又轻又软：给小侄子小侄女的。哥，你摸摸，软和不？
王家乐伸手摸了摸。
嫂子呢？
里屋躺着呢，俩妈不让下床。
俩妈？ 王佳悦眼睛瞪圆了，我妈和苏姨又打起来了？
那不叫打。 李晓东从外头探进头来，那叫切磋。
王佳悦进屋看李晓婉，两个姑嫂在里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私房话，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赵建国被王满仓拉着问东北的行情，老头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到狍子皮在供销社能换多少布票，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按下去，装作没听见。
晚饭是合锅吃的。狍子肉炖土豆，蘑菇干炖鸡，那鸡是赵大爷的状元鸡下的蛋换的。状元鸡如今是全院的功臣，一天一个蛋，赵大爷每天收蛋都要念叨一句：下蛋要积极，思想不能滑坡。
饭桌上，赵建国话不多，问了问王家乐开春的事。王家乐说，正月十六报到，勘线先遣队，正经的国家工程。
去多久？
三个月。
桌上静了一下。李晓婉低头给王佳悦夹了块肉：三个月，回来正好赶上。
赶上什么，她没说。一桌子人都懂，都低头扒饭。刘桂英的眼圈红了，赶紧站起来添汤：喝汤喝汤，凉了就腥了。
饭后，王佳悦把带来的山货一样一样往外掏。榛子给李晓东，松子给几个孩子，蘑菇干分了四份，一家一份。最后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十几枚鸡蛋，个个用谷壳裹着。
山里笨鸡下的。 她说，给嫂子补身子。
王家乐接鸡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空间里富贵和平安下的蛋，他一直没敢往明面上拿太多，怕数对不上。如今王佳悦这一来，倒是个现成的来路。
他看了李晓婉一眼。李晓婉也在看他，两口子心照不宣，什么都没说。
一进腊月，全院就动起来了。
扫房的扫房，糊窗户的糊窗户，办年货的办年货。王家今年添了件大东西，蜜蜂牌缝纫机，漆皮锃亮，摆在堂屋当间，谁路过都得伸手摸一把。
这机器是给未出世的娃娃预备的。刘桂英说了，外头买的小衣裳针脚稀，不挡寒，得自己做。
头一个上机的是苏芳。她年轻时候在绸缎庄做过针线，踩起踏板来又匀又稳，一件小和尚服，一下午就出来了，领口袖口的滚边齐齐整整。
刘桂英在旁边看了两天，坐不住了：我来。
她踩了半天，机器哒哒哒响得跟机关枪似的，出来的东西，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
这机器有毛病。 刘桂英下了结论。
机器没毛病。 苏芳把那件小衣裳拆了，你脚底下没准头。踩机器跟发面一个道理，得有数。
我发面就没数过，面发得不比你差！
俩老太太又为这个拌了两句嘴。最后达成协议：苏芳踩机器，刘桂英负责絮棉花，絮多厚，她说了算。
王家乐下班回来，看见炕上摆了一排小衣裳，大的小的，棉的单的，足有七八件。
做这么多？
多吗？ 刘桂英数给他听，出生一件，满月一件，百天一件，过年一件。这就四件了。剩下的是预备着尿了换的。
那这几件怎么针脚不一样？
那件袖子不一样长的，拆了重做了。 苏芳说。
谁说袖子不一样长？ 刘桂英脖子一梗，那是掐腰款！
缝纫机的事还没完，先办年货。
供销社的年货是限量供应的，红糖一户半斤，带鱼一户两条，花生瓜子按人头。天不亮，院里的娘子军就出发了，刘桂英打头，孙嫂子垫后，李晓婉身子重，被勒令在家待着，排队占位的事交给了李晓东。
胖子在供销社门口排了两个钟头，冻得当街蹦跶，像只抖毛的麻雀。排到他，红糖没了。
后头还有呢。 售货员头也不抬。
李晓东急了，扒着柜台：同志，我姐怀着孕呢，就想口红糖水！
售货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这是别人退的，碎了点儿，要不要？
要要要！
胖子捧着那包碎红糖回院，跟立了功似的。刘桂英接过去一看，碎是碎了，分量足，当场拍板：晚上红糖小米粥，都沾你姐的光。
王满仓办年货另有一套路数。他揣着手在供销社转了八圈，什么都不买，就盯着挂钟看。看到第十圈，售货员忍不住了：大爷，您到底买什么？
我核表。 王满仓把手腕一抬，你们的钟快了四十秒。
满柜台的人都乐了。老头面不改色，转身走了，临出门买了两挂小鞭，说是给未来的孙子预备的。旁边人逗他：万一是孙女呢？ 老头把小鞭往怀里一揣：孙女更好，孙女不让放，她看着。
缝纫机的事还没完，院里的春联生意先出事了。
往年一到腊月，赵大爷的代写摊子就支起来了，胡同里谁家的春联都是他的虫爬字。可今年，代销点进了一批印好的春联，红纸金字，三分钱一副，比赵大爷五分钱一副的便宜。
头三天，赵大爷一副没开张。
老头坐在院里晒太阳，嘴硬：印的那叫什么字，千家门上一个样，贴出去丢人。
第四天，他想出招了。
摊子重新支起来，旁边立了块纸板，上头写着：手写春联，一副俩鸡蛋。不要钱。
鸡蛋是硬通货，可家家户户有。不要钱三个字，把印春联的价钱优势全拆了。再说手写还能挑词儿，想写什么写什么。
这下火了。院里院外排起了队。有要写 肥猪满圈 贴猪圈的，有要写 井泉水旺 贴水缸的，李二狗来了，说铺子里要写一副大的。
写什么词？
你看着写，反正要吉利。
赵大爷提笔写了一副：人勤春早，家和事兴。写完自己端详端详，难得没吹牛：这副还成。
李二狗捧着春联走了，孙嫂子凑过来，压低声：他那是要贴给春妮看的。人家春妮识字。
赵大爷一听，笔都顿住了：那副要糟，我漏了个点。
他追出去半条胡同，把春联抢回来，工工整整补上那个点，又端详半天，才还回去。
春联摊火到腊月二十四，出事了。
那天扫房。李晓东自告奋勇上房扫瓦垄里的灰，王满仓在下头扶梯子。胖子一扫帚下去，一阵风，半簸箕的灰全灌下来了，正落在王满仓仰着的脸上。
王满仓呸呸呸吐了半分钟，抬腕看表。
腊月二十四，十点过八分。 他说，我记你一笔。
大爷，我请您吃糖葫芦……
两笔。
李晓东从梯子上溜下来就跑。跑出老远又折回来，把簸箕里剩的灰小心收走了。王满仓看他那怂样，气倒消了一半，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
贴窗花那天，李二狗和韩春妮来定亲事，顺带着帮院里贴窗花。
韩春妮手巧，剪的窗花是鱼戏莲，一贴出去，全院的小孩都扒着窗户看。
贴福字的时候，李二狗抢过来：这个我来。
他拿着福字比划半天，韩春妮说：福字得倒着贴，福到了。
不倒。 李二狗把福字端端正正贴上，正着贴，显得咱正经。
韩春妮看他一眼，没说话。后来跟李晓婉咬耳朵：我就相中他这劲了。实诚，一条道走到黑。
定亲的事就这么定下了。两家商量好，开春暖和了就办事。赵大爷早早把话放出去了：喜联我包了，谁也别跟我抢。
腊月二十八，胡同口来了两个人，一身的寒气，挑着担子。
前头的姑娘还没进院就喊上了：哥！嫂子！
王佳悦。后头跟着赵建国，担子两头挑得满满当当，榛子、松子、蘑菇干、两张狍子皮，还有一串风干的野兔。
刘桂英迎出去，一把搂住闺女，手在闺女背上拍得砰砰响：可算来了！瘦了！
王佳悦进了屋，把一张狍子皮往炕上一铺，又轻又软：给小侄子小侄女的。哥，你摸摸，软和不？
王家乐伸手摸了摸。
嫂子呢？
里屋躺着呢，俩妈不让下床。
俩妈？ 王佳悦眼睛瞪圆了，我妈和苏姨又打起来了？
那不叫打。 李晓东从外头探进头来，那叫切磋。
王佳悦进屋看李晓婉，两个姑嫂在里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私房话，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赵建国被王满仓拉着问东北的行情，老头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到狍子皮在供销社能换多少布票，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按下去，装作没听见。
晚饭是合锅吃的。狍子肉炖土豆，蘑菇干炖鸡，那鸡是赵大爷的状元鸡下的蛋换的。状元鸡如今是全院的功臣，一天一个蛋，赵大爷每天收蛋都要念叨一句：下蛋要积极，思想不能滑坡。
饭桌上，赵建国话不多，问了问王家乐开春的事。王家乐说，正月十六报到，勘线先遣队，正经的国家工程。
去多久？
三个月。
桌上静了一下。李晓婉低头给王佳悦夹了块肉：三个月，回来正好赶上。
赶上什么，她没说。一桌子人都懂，都低头扒饭。刘桂英的眼圈红了，赶紧站起来添汤：喝汤喝汤，凉了就腥了。
饭后，王佳悦把带来的山货一样一样往外掏。榛子给李晓东，松子给几个孩子，蘑菇干分了四份，一家一份。最后掏出个布包，里头是十几枚鸡蛋，个个用谷壳裹着。
山里笨鸡下的。 她说，给嫂子补身子。
王家乐接鸡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空间里富贵和平安下的蛋，他一直没敢往明面上拿太多，怕数对不上。如今王佳悦这一来，倒是个现成的来路。
他看了李晓婉一眼。李晓婉也在看他，两口子心照不宣，什么都没说。